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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蟾宫客【19】 这么漫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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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松涛对高中生活的印象已经很淡了。
他还记得那些嘲笑过他的同学,却快忘掉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敌意,还记得尹富当时的袖手旁观,却快忘掉最后也是一母同胞的兄长奋起还击,在高三时为了他能安心备考,跟那些同学打过一架。
当尹富终于明白过来,他们彼此才是最亲的人时,尹松涛想,其实我已经不是那么需要你了。
周珩带给他的短暂温暖,足够支撑他在黑夜中踽踽独行,很久很久。
而他也最终也的确如周珩所期望的那样,考上了B大,走出那个封闭逼仄的县城,远离那些并不明媚、甚至有些痛苦的过往。
他似乎也开始成长了,变得温厚,变得大方。
连兄长曾经对他怀有的恶意,他也可以一笑置之,两人之间仿佛从未有过嫌隙,说说笑笑,在尹富表示想要来大城市打拼时,他都能真情实意地提出各种建议。
也只有在夜深人静,辗转难眠的时候,他才会放任自己将回忆拉远,回到那个有着几栋破落教学楼、低矮又拥挤的食堂的县城高中。
他与周珩真正相熟,其实是在学校的小操场。
而那是他在作文比赛得奖之后的事了。
橘色云霞染透天际,自信又从容的少年踏一地夕阳余晖而来,尹松涛在此之前,只是遥遥地见过这个众人口中高三年级的风云学长,连参加县里举行的作文比赛,他们也只是礼貌地问候过几句。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骨子里生出的优越是这样迷人的东西——能让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褪去青涩,显得那么落落大方。
周珩向他伸出援手的那一刻,正是他最落拓的时候。
云泥之别,可他还是想踏入另一个世界。
尹松涛坐在操场边上,抬头,对上周珩的关切眼眸,他舔了舔牙龈,浸上舌尖的血腥味儿让他头脑嗡嗡作响。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那是他对光的向往。
这一幕他很多年都忘不掉。
可他就像是拉着风筝跑的小孩子,风筝线另一端的周珩,注定与他渐行渐远。
周珩高中毕业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过联系。
直到大二寒假,他回到老家,在父母的百般劝说下,祭拜了祖上一直在供奉的一位神明。
隔着袅袅青烟,他望见了周珩的脸。
原来神明的化身,就是他内心的贪念啊!
周珩自小就拥有的生活,可不就是他想要的么?
“贪念既起,诸业作孽。”就在不久前,他听到容越这么说。
尹松涛只觉得可笑。
为什么贪念就一定是不好的东西呢?哪有什么真正的神明,一切不过是天助自助者而已。
他有了贪念,才会有期待啊,他拿了奖学金,他谈了女朋友,又分了手,可不久后他就又有了一场新的恋情,就连家里的果园也一天天地有了气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偏偏在阴婚骨魅结束了与上一辈人的关系后,尹家遭逢大变。
他不知道尹富的贪念是什么,他却能清晰地知道,自己一直在执着什么。
如果有可能,他想回到高中时代,告诉自己不要懦弱要勇敢,给那群人一记响亮耳光,或者,也可以在明确嫌弃过自己家境的前女友面前,不再那么唯唯诺诺。
而那一年,办完了父母的丧事,回到城市后,阴婚骨魅与他们的关系俨然已经如同共生。
他们的贪念,其实早就成了阴婚骨魅的贪念。
于是他将周娜带到阴婚骨魅面前,给了这位神明新一年的供奉。
这种能够操纵他人人生的体验,于尹松涛而言,新奇,但有足够的吸引力。
如同饮鸩止渴,他收不了手。
哪怕没过多久,神智昏沉的周娜就坠楼自杀,有人查到了树林深处,意欲将阴婚骨魅绞杀扬灰,他也还是能凭借彼此的共生关系,及时探知异样,收纳了来自阴婚骨魅的、飘荡而不知归处的最后一缕精魂。
*
“阿贵啊。阿贵啊。”酷似周珩的骨魅伸出手,朝尹松涛的额头探去。
尹松涛似乎是被这样的动作刺激到了,牙齿咯咯咬着,往后退了退。
周珩的神色也是一变。
他也记起来了。那个时候,小操场上,额头上肿起一块的尹贵,见他伸手,也是下意识地这么一退。
“说说,你哥尹富,怎么死的?”容越袖手,在一旁冷声问道。
他并没觉得尹松涛是个多有底线的人。
有足够强大的贪念作祟,尹松涛才能与阴婚骨魅共生并存这么久。如若不然,他早就被来自阴婚骨魅的强大阴气反噬了,哪还能如此逍遥快活?
甚至还能支撑阴婚骨魅的最后一缕精魂存活至今?
这几年,一定又发生过什么。
而尹松涛的卷宗上,首当其冲的疑点,就是尹富太过突然的死。
行云听得呆了,一时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伸手,捏了捏耳垂,湛蓝眼睛里闪过犹疑,他蓦然想起这一个白天,尹松涛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热络。
“不用自己吓自己。”容越偏过头,瞥见他脸色发白,心头微软,低声道,“跟你没关系。”
——尹松涛的识海里,他对这小孩儿的想法,不过浮光掠影的短短一瞬,就像普通人走在街上,看到值得欣赏的美好的事物一样,至多看上两眼,不至于有什么实际行动。
其实容越方才探识时,也愣怔过片刻,原来小孩儿在午后的连廊里,微阖眼眸,懒散靠在朋友身上时,放松信任的神情是那样的。
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似的。
这一点他当然不会告诉行云,只是抬手,拍一拍行云的肩膀,带一点安抚意味。
少年身形单薄,肩颈却温热。
容越蓦然心肠柔软,笑着摇摇头。
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尹松涛的瞳仁其实不大,眼白偏多,嘴唇也有些薄,他不说话时,就显得整个人阴鸷起来。
可他这会儿神色张皇,望着周珩时更是难得的脆弱。
于是又变得可怜。
周珩被这一场怪力乱神的事搅得心神不定,他望一眼容越——大概也能算是前男友的存在了,莫名就想为尹松涛说几句话,求个情。
可他又很快留意到容越的目光,沉沉的,如同幽夜的两点火光,有种难言的危险冰冷,唯有偏长的眼尾轻轻上挑,显示着他的心情似乎还不算坏。
容越看的是刚才向他发问过的男孩子。
大概是哪个亲戚家的孩子吧。
周珩没想太多,他与容越交往过两三个月,倒是知道容家的关系盘根错节,容越也有不少这个年纪的子侄。
“容总。”一旁化回了人形的邱宝仪双手抱臂,眼神在他们几人身上来回逡巡,神情微恙,出声咳了咳,“周先生好像有话要说呢,都眼巴巴地等您好久啦。”
容越还没来得及说话,行云反而焦急起来,手指下意识就勾住容越的袖口,仰着头,巴巴地看他。
眼神纯澈又坚定,又带了点请求——生怕周珩真要替尹松涛求情似的。
容越忽然就笑了。
他勾着嘴角,朝行云轻轻一点头。
小孩儿的眼神太认真了,弄得他都不好意思再随便划水。
一转头,就朝周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话,再看向尹松涛时,便没那么懒散,俯下了身,提醒道:“尹富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在哪儿?当然是在学校的图书馆,日以继夜地赶论文,好拿奖学金啊!
这是尹松涛脑海里陡然跳出的想法。
如同刻好的印记,日复一日地提醒着他,那个时候,你就是这么做的。
可他自己知道不是。
尹富的贪念没他那么大。
他追求光明,向往自由,要做一只荆棘刺破喉咙都要执着歌唱的鸟儿,要自己不白来这人间走一遭,尹富不一样。
兄弟二人的追求,从根上就不同。
他曾经暗暗笑话过尹富的现实,换个没那么累的工作,买个房子,再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多么普通,多么泯然于众人。
只是虽然瞧不起看不上,他也从没想过要打破尹富的幻想,直到尹富那天在小树林里听到他的那句话,“你不想死,我也不想,那就让别人,替我们还这笔债。”
——供奉神明,必有所求,求的得到了,那当然也要有所付出。
他们能付出什么?阴婚骨魅隔上三五年就要的一位新嫁娘,还有来自供奉者的自身精气,不然这浩浩天地,阳气横行,他一介阴魂,要怎么存活?
可付出太多精元,他们就等同阴气罩顶,在人世无所容入了。
尹富听到他这么说时,神情当然不好看,却也没有反对,甚至在他蓄意勾了别人替他们献出精元时,也曾暗暗推了一把。
第一年的合作是双赢的,于他是,于尹富也是。
第二年却有了争执——天知道尹富哪里来的这么高的觉悟,竟在紧要关头倒戈相向,放走了他苦心找来的流浪汉,要他住手,他能怎么办?
一年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他们没有及时行动,哪怕是阴婚骨魅的最后残魂,对他们的威慑也不容小觑。
当晚他就开始做了噩梦,梦里反反复复的,都是他将周娜带进小树林的那一幕。
尹松涛心中的天平开始向名为“自私”的一方倾斜。
他最后还是没有停下。
他也不再想停下了。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命由我定,何惧命盘?
*
尹松涛的神情太过安宁了,反而有一点人之将死时的从容意味。
“阿贵。”周珩艰难地喊着。
与他容貌酷似的骨魅不知是不是在这里待得久了,身形愈发轻飘起来,被笼罩整个报告厅的粼粼波光一照,竟也能跟着晃荡。
如同无根浮萍,随意来去。
周珩有些明白,却又不是很能确定。
他对一个人的影响,竟能深远到这个地步吗?
“犯了杀孽,本就不该活这么久了。”容越瞥他一眼,忽而冷笑,“你想为他求情,他却未必肯领你这个情!”
“啊?”周珩愣住。
行云看明白了,小声解释:“他与这骨魅待得久,彼此早就同生共死,骨魅靠他的贪念存活,同时反哺他,替他解决麻烦。哪怕他不想生出贪念,为了活下去,他也得让自己保持欲、望。那个……你就是他的欲、望。”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到底还是个小孩儿啊。
邱宝仪看了看这个生得过分漂亮的小混血,不由幸灾乐祸,你在说什么你知道吗少年!
周珩神色顿时尴尬起来,就连容越,也没忍住,眼皮轻轻一掀,表现出几分惊奇。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一眼。
容越当然知道这话里的深意,却没打算解释给周珩,他不知道更深的那层最好。
谁说欲、望只能与情和爱沾边呢?
向往这缕光太久了,尹松涛怕是自己都困惑了,他到底是想要成为像周珩一样的人,还是单纯地爱着拥有这缕光的感觉?
前者催人奋进,后者让人沉沦。
走到极端,就是将这一缕光,拖到自己的世界里。
反正我的世界已经没有光明,你发一发慈悲,赠我吧。
这么漫长的黑夜,总要有一盏灯啊。
*
日光仍然耀眼。
骨魅的精气却似乎被这一室的阳气给渐渐掩住了,他的身形愈发飘忽,到最后,连邱宝仪都不忍心了,直接伸出手,在他的眉心轻轻一拂。
笼罩整个报告厅的波光刹那分开,如同摩西分海,四面八方的飒飒秋风卷来,将这一缕精魂裹挟起来,风来又风去,载着他飘远。
都说夫诸所到之处,必有大水,可这也都是千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夫诸么……厉害着呢!
她都可以净化邪祟啦!
邱宝仪深觉自己跟着容越久了,染上的这点自恋的臭毛病实在不得了。
而被容越捏在手里的掉了漆的黄铜钥匙也陡然碎成两半。
尹松涛身上没了阴气,整个人反而迅速委顿,漆黑眼珠一转,净是茫然。
“他……是不是要死了?”行云咋舌连连,见尹松涛没了威胁,整个人都变得大胆起来,也从容越身后探出头来,“支撑他活着的阴气都散了!”
容越忽然觉得自己来这里走一遭,有点来对了。
他不来,这里当然会发生意外——不是周珩被突然暴涨,继而袭来的阴气吞噬,就是报告厅里的无数学子遭殃殒命。
可他又似乎来得过于及时。
什么危险都还没有发生。要怎么给尹松涛定罪呢?
犯罪未遂……说出来,总归处罚没那么严厉。
方以泽会不会被他这顿折腾给气死啊?
“死不了。”容越五指在半空一抓,竟将尹松涛凭空拎了起来,左手又在他的胸前啪啪点了几下,转头问行云,“你们降妖时要用的卷轴带了没?”
行云先是“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就赶紧翻书包,摊开来,上面是一张小小的风景画,桃花遍地,霞光如锦,“带了带了!”
他还没真正用过收妖的卷轴,更没想过首次体验,收的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妖,正要把卷轴递出去,就听容越温声提醒:“丢出来,念个咒。”
安静三五秒后,行云赶忙一一照做。
卷轴丢到半空,他刚念完咒,风景画就开始显形,将将逼到眼前时,凭空又起一阵大风!
容越手上的劲儿一松,尹松涛整个人就急剧缩小,转瞬只剩几寸,被风一卷,扑啦啦地就落进了画里!
“再念一句,定个形!”容越说。
行云盯着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的卷轴,继续照做。
嘴唇无声开合,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卷轴仿佛失了重心,“啪嗒”落回他的脚边。
还摊开着的风景画上,桃花树下,多了一个小小的人。
紧接着,他们头顶的波光又是轻轻一晃。
天光乍破!清冽新鲜的风刹那间涌了进来!
——是夫诸,将他们与外界隔离的这一层防护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