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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蟾宫客【18】 有的爱恨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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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谁也没在意过三年前在B大离奇坠楼的女生到底姓什么叫什么。
连容越都是。
他们似乎都将整个案子的注意力放在了阴婚骨魅与尹家的世代联系上,而忘了为什么阴婚骨魅会独独选中那么一个女生。
到底是谁,把这个女生送到了因为自身阴气所限,只能囿于树林深处的阴婚骨魅面前?
容越在来的路上又细细看了一遍方以泽发过来的案宗,直到下了车,他才终于将案宗里夹着的一张电子照片与幻境中尹松涛曾回忆起的女孩面容对上了号。
是与尹松涛一起回过老家,但在那之后没多久就与他分了手的前女友,周娜。
听罢容越的诘问,行云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想,爱恨真是奇怪的东西。
感情浓烈时自然千好万好,可要是换了心思,恨却能将一切都毁灭。
容越笑吟吟的,目光却冷:“贪念既起,诸业作孽。”
——他其实也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贪念,能强大到阴气骤然汹涌,以至于连方以泽布下的阵法都会不稳?
尹松涛面如金纸,嗫嚅不语。
容越并起的两指落在尹松涛的眉心上,行云开了天眼,于是能看到那两根手指下有熠熠金光浮动,而缭绕在尹松涛身上的阴气也渐渐散去,却并非彻底消散了,行云睁大了眼,盯着仍旧被容越紧握在手中的那一枚黄铜钥匙。
这就像是一个无穷尽的收纳箱,将所有的阴气都聚拢到了一处。
阴婚骨魅的最后一缕精魂本也在其中,又或许是因为阴气太盛的缘故,这一间偌大的报告厅反而成了最好的聚灵地,不过一时半刻,这精魂竟也渐渐显形,从钥匙中钻了出来,晃悠着落在了地上。
*
邱宝仪扶着脚下发软的周珩走过来,站定了,挑眉一笑:“我道为什么今天会有这么大阵仗呢,原来跟你有点关系啊,帅哥!”
被她随口调侃了的周珩:“……”
任谁都未曾想到,显了形的阴婚骨魅,竟与周珩的面容一般无二!
容越闻言,朝周珩斜斜地瞟去一眼。
周珩张了张嘴:“容……总,好久不见啊。”
他将声音压低了,听起来便不如方才做演讲时那么洒脱自信,反而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意味,说不上多勾人,但也的确能让人下意识就软了心肠。
行云纳罕地瞅了瞅他们。
容越不禁皱起眉。
时隔多年,要不是邱宝仪先前的一句调侃,他都险些想不起他们两个之间有过什么。
所以他也真是无情,容越心头自嘲,有的爱恨如山川绵延,有的却不能。
好似草头珠露,人世风灯。转瞬就是起落。
这会儿却也不是重叙温情的时候。
阴婚骨魅如今只留了一缕残魂,初时恶祟的部分早已在三年前被扬灰挫骨,因而这时再对上众人时,与周珩极为相似的面容上,竟也能显出几分稚嫩懵懂。
他怔忡地看了看瘫软在地上的尹松涛,小声喊他:“阿贵啊,阿贵啊。”
太久没有人这么喊过他了。尹松涛忽然抬起头,神色复杂。
这个名字是他从一出生就被烙上的印记,他曾经执拗地想要抹去它,忘掉它,却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提醒着,你脚上的泥,从来都没有洗干净过。
他都已经快要忘了第一次被人拿名字开玩笑的感受了,那场景却仍能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几乎如鲠在喉!
*
“一个富一个贵,你们爸妈是想钱想疯了吧,也不瞅瞅,都十来年了,他们还窝在那么个犄角旮旯的地儿呢!”
“穷山恶水的,能出什么好苗子啊!”
“我说啊,早就不时兴这么起名了,叫个建国,叫个爱军,不是更好吗哈哈哈!”
是高中的班长吗?还是团支书?又或者,是同样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某个人?
那一张张脸凑近他,还带着放肆的笑啊,他们在笑什么,笑他瘦得像根豆芽菜,笑他身上洗到发白的短袖,还是笑他蹩脚的普通话……
而他的双胞胎兄弟,正站在一边,朝他们憨厚地笑着。
他们当然不会欺负尹富。
在他们兄弟一起考进了县里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而他凭借中考第一,进入了可以免去学费的实验班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所谓的大哥,对他这个从小就获得了父母大半关爱的弟弟有多嫉妒。
这嫉妒就像是阴暗角落里悄然长出的藤蔓,日复一日,攀援而上,对于尹富来说,竟也到了蚀骨钻心的地步,于是他放任这些家境优越的同学对他们议论纷纷,又在恰当的时机表现出一副他与手足并不亲厚的模样。
彼此沆瀣一气,多么可恶。
他们……明明应该是世上最亲的两个人啊!
可那个时候,他也曾经拥有过一缕难得的温暖的光啊。
尹松涛的眼珠忽忽一转,似乎是才留意到从主席台上下来的周珩,迎着他充满好奇的打量目光,咧嘴笑了。
*
周珩定定地注视了尹松涛许久,终于迟疑着开口:“尹贵?”
方才的阴婚骨魅喊出的那一声“阿贵”,仿佛一记重锤,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将他快要过去十年的学生生涯重新敲醒。
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模糊的记忆陡然清晰,他却不敢信,面前这个落拓的年轻男人,竟是当年的旧相识。
尹松涛含混着“嗯”了声,并不多言。
容越在一旁神色冷然,仿佛是见不得他们这黏糊劲儿,并起的两指终于从尹松涛的眉心撤开,他先前看过卷宗,又趁着刚才的机会,放任神识在尹松涛的识海里走了一遭,对当下的局面可谓了然于心。
“什么情况?”
行云倒是不太明白,伸手一扯容越的袖口,他本来就只是来游个学,听个讲座而已,哪儿想得到有这么多状况外的事情发生?
容越略略低头,对上小孩儿的懵懂眼神,本来琐事繁杂,让他此刻的心情也没那么畅快,这会儿却也能朝他微微一笑。
我真是有一颗关爱幼小的圣母心啊!容越不由自嘲。
“他们两个,高中认识。”容越给他指了一指,解释道,“刚才我在他的识海里逛了一回,才发现原来周珩比他大两岁,在他上高一时,就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
但是尹松涛在当年是作为尖子生特招入校的。
入校同年的10月,他就参加了县里举办的一届作文比赛,而当时他们学校最后拿了奖的,就只有他与周珩两人。
或许是知己间的惺惺相惜,又或许是单纯的见不得霸凌事件的发生,周珩在当时,朝尹贵伸出的援手,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这抹微光在尹贵的生活中又存在得太短太短。
短到不过半个多月,周珩就因为小说《老腔》的发表而年少成名,稳稳地接住了南方一所高校递来的橄榄枝,提前结束了高中生涯。
走之前,他当然也见过尹贵,勉励过,提点过,又给过他各种教辅资料,甚至还有自己家人从国外带来的巧克力。
“你送的那些巧克力,”尹松涛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定定地看着周珩,声音低下去,“我还从来没吃过呢。”
全都被自己的哥哥顺走,拿去讨好了那些所谓的同学。
而他,也是在那一刻,才真正下定决心,想要改了名字,换一个新的天地。
尹富却不懂。
他从来都不懂。
对于只能靠高考改变命运的自己来说,那一点自尊,远比所有情感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