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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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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泗一顿,因告罪道:“前辈初来乍到不知道,我与小友顽惯了的,这一时无状,还请前辈宽恕则个——”
“我确从未见过你这般无状。”魂使甩袖而去,“你要我宽恕的可还少了。”
饶是巧言善辩如应泗,也被他从善如流之回答堵得无言以对。
要不说近墨者黑。
房重郢幸灾乐祸看他一眼,因这次魂使无意中帮他找回了场子,他反倒对他刮目相看,连魂使那眼睛恨不能长到天上去的傲慢都顺眼了不少,竟生了一些好感。
也不管友人如何懊恼,他喊了句‘鬼面大佬且等等我’,便追了上去。
应泗摇了摇头,默默跟在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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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界的界碑,乃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大石,上书‘冥都’二字,凿得歪七扭八,极难入眼。
“‘冥都’曾经并没有名字,如今的鬼王,很久以前也不过是灵智不开的游魂一只罢了。”这世上,有人得天独厚,就有人籍籍无名,过去龙与凤享誉天地间,地界的老大同样听神族的号令,却可以说是神族底下最没体面的一支手下。
应泗见房重郢对着那手惨不忍睹的刻字再三摇头,主动担起解惑之责:“地界虽未开化,神族却不愿潦草一句‘那地下’就形容了自己管理的一方天地,故每每将此地称做‘冥都’。鬼王那蠢物,听多了,看多了,渐渐也明白了自个老家有了这么个名字,后来才知了事,便在此处刻下了这道碑。”
房重郢纠结良久,才道:“如此,倒是鬼王一片纯粹忠诚之心,该体谅了。”
“哈哈——”应泗知他发了老毛病,劝道,“走了,大书法家。虽有七七四十九日,这绿油油的天,让在下想到家中糟心事,可不想久留啊!”
两人并肩,魂使远远走在前面,似乎并不愿与他们有牵扯,不过环顾四野,居然也有异样神色暗暗掩于眼底,想来他本领虽高,言辞犀利不留情面,却未必真的事事知悉——他对这地界,居然也是不熟的。
“原来地界没有鬼火幢幢,倒是屋舍俨然整齐如同尘世间,就是过分方正,呆板了些。”房重郢小声道,“且不见魑魅魍魉鬼面横行,穿衣打扮皆与人族看齐,少数几个魔族也都一副人样,看起来,还是前头那个,最像个鬼。”
他本来就是。
应泗摇着扇子继续说道:“传闻鬼王为巩固道心,曾去人间历劫,想是那时学了这些。不过披着人皮装相,至于这些人面鬼,迎合主宰者的喜好罢了。”
“你们王见王,自然能心心相惜,明白对方所想,可这话,不是连你自己都一并骂了?”房重郢突然好奇地问道,“说来我好像从未看过你本相,难不成身为神使,龙族天生就化的一副人形?”
应泗目光一垂。
“本该不是。”
“你想这小子化本相给你看?”这可真是一条游魂突然出现了!
房重郢被闪现的魂使吓了个趔趄,便闻男人复道:“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来路?若非他生来不能化龙,如何要靠背地密谋,才能坐上龙主之位?”
房重郢整装站定,严正道:“我尊你是前辈,故不曾以召唤者身份欺压你逼你为我所用。岂不知:人云亦云,不知所云,终是愚者云!你活这么大年纪,还不知道‘未见全面,不予置评’的道理?”
“世人都说皇帝好,谁又规定每个人都必须想做皇帝了?”
“三千年方成应龙,你又怎知他不是大器晚成,非要拿出身说事呢?”
好个读书人。
应泗抱臂作壁上观,分明身为争论中心,却优哉游哉如同看客。
可不就是看客。
“重郢。”他在某人挨打前出口叫停,“夫子病又犯了?何必徒费口舌。”
房重郢简直恨铁不成钢:“你个不知好赖,吃里扒外的东西!”
鬼面使冷眼看他们明面机锋,暗自分明互相维护。
话都叫他们说完了,现在知道喊停了。
“你们究竟为什么来冥都。”
“求真相。”
“求问心无愧。”
房重郢二人纷纷止言望他,应泗道:“我说我心中有愧,前辈可高兴了些许?”
“……这句不知所云,我还给你。”他默了一会,或许终究因为无法动手,还是负手又去了。
“他认识应寒渊?”
应泗眼色深沉:“倒不如说……”
“什么?”
“没什么。”应泗突然洒然一笑,“前头张灯结彩的,不知有什么热闹事,走,瞧瞧去!”
明知道他刻意转移话题,房重郢虽无奈,也只能跟着去了。
*
“所以说,鬼王她要成亲了?”
房重郢口中啧啧,眼中放光,显然又搜刮到了不得了的新鲜素材,将来又不知要写出什么东西,得罪多少人。
应泗以眼神示意那呆子收敛,问酒楼小二:“那未来几日,想必冥城将城门大开,与民同乐了?”
“开什么玩笑!”那一身普通人族小厮打扮的鬼小二一副见了土包子的样:“几位是新死鬼吧,鬼王大人一月出城一次,次次出发前都说要去荒漠接新郎,哪一次真接回来了?开冥城?遥遥无期了哦!”
哦,原来新人还没影。
这可不行。
应泗小酌一杯,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向鬼王迎亲的故事由来。
“总而言之,是鬼王大人黄粱一梦,梦到个绝色美男子,鬼师卦象指示,此男子将在某月十五来到地界,故而地界每月十五这日,都要大摆一次迎亲宴?”
“妙啊!”房重郢听得兴致盎然,抬起酒杯一饮而尽,清液入喉滋味绵长,他眼睛一亮,又要再倒一杯,应泗抬扇按下他的手,口中道:“现在就吃醉了,若今日鬼王果真大喜,你岂不是要错过盛事?”
房重郢闻言不再举杯,那本该退下的小二则眼巴巴盯着上了二楼就倚在栏杆前的黑衣男子,半晌不动。
应泗突然扬袖掷出一物,仿佛脑袋后长了眼似的,黑衣一旋,那被掷出去的瓷白杯就被他抓在了手中。
“前辈,美酒佳酿不可轻负,能饮一杯无?”
他这话,和刚才不让房重郢饮酒的模样完全不似一个人,更叫房重郢讶异的是,向来看应泗格外不顺眼的鬼面使,居然真的举起杯,一饮而尽了。
“欸!那几位客官先坐着,菜一会就上来!”
小二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应泗第三次开口答疑:“重郢可注意到,方才我们进门,头上的匾额写的什么?”
房重郢一脸莫名:“不渡居。怎么,是从你‘云水不渡’得的启发不成?”
“岂敢,岂敢。”应泗表示惭愧,“我的云水不渡,名不副实,云水皆可渡。这不渡居处冥城第二道关口,却是非鬼不渡——即便如今生活在地界的部分魔族,也只能在不渡居外的冥都普通巷陌走动。”
“你想说,方才你问开冥城之门的事,让他怀疑我们的身份了?”房重郢压低了声音。
“可我们饮下这杯酒,他就确信我们是鬼了。”
向来极少饮酒,一饮便不醉不休的逸闻君复倒了一杯:“小二方才介绍这是冥都的特产,唤‘忘忧’。滋味倒是不错,有什么神奇之处?”
“奇在它的原料。”应泗撑着下巴看他将酒杯凑到唇边。
“沙余草。”
“噗——!!”
房重郢咳得惊天动地,并不去看骤然放下惊雷话语的鬼面使,指着应泗怪叫道:“就是我们来查的那个——!”“嘘。”应泗以扇封住他唇齿,微微一笑,“知道就好。忘忧一饮,千愁皆消,虽不似孟婆汤真能让人失去前尘记忆,却能让人再也回不去人间,只能在这地界,了此一生。”
‘那你还让我喝!’房重郢眉眼尽是控诉。
“杯里的他已换过。”鬼面使又是一副看不上他凡夫俗子的模样了,“但酒壶里倒出来的,却未必。”
房重郢抚着胸口,心有戚戚。
应泗仿佛惊讶道:“前辈竟会主动为我解释,我以为前辈十分看我不起呢?”他笑道,“前辈现在相信,我是来寻求真相,还某人一个公道的了?”
“哼。”
安抚完这个,应泗又对房重郢啧啧摇头:“连自己酿的酒的滋味都尝不出,又何必耗费那个心力去研究酿酒之法?何苦来哉。”
余光瞥到小二去而复返,他再不赘言。
冥都特产摆了一桌,这下房重郢不敢妄动了,鬼面使抬腿落座,拿起筷子就开动,将所有人视若无物,房重郢从中感受到无言的鄙视,默默戳了戳形似花生米的某特产,彻底哑火。
这时候,长袖善舞应某人又登场了。
“敢问小二,方才你说鬼师占卜,究竟测得鬼王大人的真命天子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又生得何等尊容呢?”
小二一问三不知,只说那是个美人。
“美人?比之我们三位何如?”
小二纠结地看了眼脸面惨不忍睹的魂使,又在他二人脸上盘桓洗了个眼——看来即便做了鬼,审美和灵界众人也相去不远。
“几位爷天人之姿,各有千秋,就是衣服穿得俗不拉几,寡淡了些。这位黑爷衣品不错,却也素了。”
哦,就是地界这穿衣品位,华丽过头了。
鬼面使又一声冷哼。
应泗一袭青衫长身而立,从头看到脚,唰地打开扇子,臭美地扇了扇:“小小死鬼懂什么?爷这身叫金石不足夸,尽得真风流。”
房重郢本不欲争这个,修长的指尖摩擦两下灰色布衣,也凑热闹笑道:“他那个叫风流,那我这个叫洒脱。”
鬼面使抱臂望向窗外天际,偶有一道红光紫光直升天际,冲撞到绿色结界上,化为星点。那些是不能入轮回也不具留在地界资格的残缺魂灵,他们将以最后一丝魂力,化为结界的养分。
“他们两个,叫恬不知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