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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要说地界早几百年前被地界之主鬼王大人大刀阔斧地搞过一次改革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那必然是——人味儿重了。
      然而,走在冥都巷陌,要见人模人样的鬼不难,像个人一样饮食起居也不难,见个人族的旁的什么,颇有一番难度,比如——楼下那足足可容纳四五个人的豪华马车,就很不常见。

      倘若那车这两天没在不渡居前从东到西又从南往北徘徊了三五个来回,鬼小二的确该流着口水艳羡无比。

      “身前富贵带入土……清明才过两个月,就开始满城挥霍。”二楼擦桌子搬凳子小二的喃喃私语跟乘了风似的,响在车上换了身墨绿长袍的应泗耳边。
      流纹云袖一拂,玉骨扇自袖口滑入手中,无意中摸到另一根质地温润的玉器,才想到腰上还像模像样别了根玉箫。
      因为自己也觉得甚荒唐可笑,于是顺从心意笑了。

      房重郢是个耳不聪目却明的机敏凡人,虽然死活不愿意和这骚包一样招摇过市,见他发笑,却也不得不承认,损友弃了那自称风流实则烂大街的青襟,换了这身更符合龙族做派的装束,此人看来……

      这祸害!怎么能长成这样?

      此车似为马车,实际却是由两匹似马似鹿的不知名鬼兽牵引,无人驱赶。
      家喻户晓的牛头马面两位阴使生前曾是完整的人,因如今贴了张马脸牛头,故万万不能忍有人在冥都将牛马作苦力驱使,在地界,这两匹拉车的鬼兽,要比一辆好车还要更难寻百倍。

      “招摇,你看看,下面有个人比你还招摇呢。”这不,就有人一语道破了。

      凭栏的青年男子闻言望去,只见自冥城大门处来了驾华车,车轮辘辘,缓慢悠哉。
      若非他在地界生活了几千年,知道这里凋敝无聊得可怜,恐怕都要以为这是哪位雅客乘兴,驱了车来赏繁华景了。

      开口的美人冰肌玉骨,柔弱无依,虽一袭绯衣锦绣佩珠翠,艳若明霞,脸部线条却又透露一丝英气,说她有女子绰约之美可以,说她不输男子俊雅也省得,大约美人总是雌雄莫辨,造福万千旁观者。

      “我只觉得那两只鬼兽一圈一圈的可怜。”

      美人噗嗤笑出了声。

      招摇向她眨了眨眼,逗趣道:“虽看不清脸面,远远瞧着几人身段,应是几个年轻郎君,怕是哪家暴发户提前做鬼,听说你七日后招亲,又特意来试试能否一步踏入青云的。”

      “你这俗物!”她咯咯笑道,知道他是在讽刺,不满道,“难道不兴别人山川渊泽看腻了换换口味?众生百态,亦成一景,你能看人家俏郎君,不允别人看的实际是你,是我,是这精魄鬼怪么。再者,即便真是青云梦又怎样,我就喜欢爱做梦的年轻人,凡间书里说求仁得仁,这自大既可怜又可爱——若能打动了我,我自然八抬大轿来迎接。”

      招摇低眉一笑,并不应答,倒是绯衣女子摩拳擦掌,半个身子几乎挤出围栏,口中犹喃喃:“我倒要看看小子们是怎样花容月貌——若伤了眼,我便将这几人扒皮抽筋,堕入无间地狱。”她用最飒爽轻柔的调,说出最心狠手辣的话。

      招摇摇了摇头。
      而这天真烂漫的狠毒,至高无上的狂妄,正是万鬼对青云梦趋之若鹜的泉源。

      她的话说得也不错,观看鬼生百态,确是三人目的之一。
      应泗看房重郢低头执笔狂书,便知他在搜集写作素材,已成走火入魔之态势,心中一摇头三叹,并不去作妖打扰他,那就换个人玩吧,去看马车的另一边,却见那鬼面使眼神浅淡,居然认认真真把周围的街景印入了眼帘。

      这些东西,他是没有看厌,还是没有看过呢?
      察觉应泗的目光逡巡探究神色,鬼面使闭了眼。

      “曾率领一方水族战将的统领,如今竟就剩了这些下三滥的技俩。当年何等意气,绞尽心思推翻那……暴君,到如今,要出卖色相方能成事,出息。”

      “你这人,这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能达成目的,就是好招。”应泗自有一番强言道理,狡辩不影响他继续以目探究,末了太无聊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况且我只是入乡随俗,君不见灵界垂涎应某色相之人不知凡几,只因皮相装束?还因一副与色相相称的玲珑心!是你想到哪去了?倒是前辈,若没有名正言顺进入冥城的法子,不如保持缄默,须知,高人那可都是寡言少语的。”

      房重郢因为前一日鬼面使的不当言论心有不喜,此刻却也不愿见二人在鬼域僵持,忙停笔解释道:“前辈莫怪,他孟浪惯了的,别理他就是!若非他修为受损,从前也真是个横冲直撞的货,如今听了小二的话,或只是另辟蹊径,先试试不蛮横的法子罢了。”

      鬼面使视线从应泗身上抽离,理所当然问道:“他的修为怎么了?”

      别人的私事打听得这么起劲呢。

      “多事。”应泗责备了一句,并不指名说的是谁,慢条斯理抬起右掌,扯下那方丝帕,果然,伤口早已经愈合。

      多事的房重郢在心中吐了吐舌。接过丝帕,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招了招应泗,道:“应兄,你过来。”

      应泗不明所以,却极为听话地倾身向他靠了过去,青丝顺着质地上乘的衣裳滑落,而后脑后一松,如墨云倾雨,乌发裹了半身。
      他轻轻抬头,眉心微蹙,脸上写着不解。
      房重郢将他的长发拢到背心,又催促着他转过身去,应泗从善如流地背对他,和鬼面使面面厮觑。

      鬼面使抱着臂,冷冽看着他不语,应泗懒得理会。
      他的目的已经告诉此人,无论此人究竟是否为应寒渊旧部,在不在意当年真相,他已无其它可交代。
      他看出来了,此人最多冷不丁刺他两句,甚至对回击也无甚在意。跟这样的人耍嘴皮,多没意思呢。

      未几,房重郢一声‘好了’,应泗直起身子坐了回去。
      抬手摸向脑后,摸到了一根玉簪,取代原本束发的寻常缎带,虽不见品貌,料想从逸闻君乾坤袋里掏出来的,必非凡品。

      他笑道:“你自己不愿意掺和,打扮我倒是起劲。”见房重郢自得欣赏的表情一滞,又改口道:“我百密一疏,还是你想得周到。”

      房重郢不理他了。
      摸了摸笼在袖中的光滑缎子,面不改色将其收入乾坤袋中。
      鬼面使若有所思地将两人互动收入眼底,点漆般的黑瞳乍现了然之色。

      他们暗波翻涌,最后陷入死寂,却不知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高阁里,有一红衣大美人拍着栏杆,粉面飞霞,激动不已:“美人!美人呐!”

      原以为今天她亦会无功而返的招摇翻书动作一顿。

      “彼其之子美如玉——招摇,我梦中那人真的来了!”

      手臂被抓得生疼,招摇笑着轻拍她的手背,也望去。
      只见那偌大车驾三面帷帐皆洞开,正中一男子察觉到他的目光,远远地举起一只白玉杯,轻轻一颔首,而后侧身,和一边的灰衣男子说话去了。

      “确是人中龙凤。”他顺着夸道,“阿玖眼光果然卓绝。”

      叫阿玖的女子听他夸下头那人,满脸与有荣焉,又着急地扯了扯他的袖口:“招摇,快,替我下拜帖,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就要去会会他!”

      *

      应泗一行人又回到了不渡居。

      “应兄,这几趟查探下来,可有什么见地?”

      应泗倒了一杯茶,安然道:“不可盲目施为。”

      鬼面使目光锐利,扫了眼不渡居前的鬼哨,沉声道:“这几日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无一日放松。便是门口精英哨卫,也不输龙族中阶战龙,冥城内的守卫,只会更加森严。况且我们在此处备受掣肘,能用出七成功力已是极限。”

      可真是难得好长的一段话。
      应泗自然地重复道:“我们?”

      鬼面使更自然地回道:“不入轮回,魂魄以其他禁术重返人间,沾染浊气,魂力会被削弱。即便原本可留在地界,如今也必须在四十九日内投胎转世。所以,我若想,便可大摇大摆进入冥城,该苦恼的只有你们。”

      是吗?
      房重郢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我查阅典籍时漏了这重要信息,诶,这倒怪了,怎么就漏了呢……”

      呆子。
      应泗也点点头:“前辈对此处布防观察入微,对世事知之甚多,在龙族本该是声名赫赫的一方将领,为何会……悄无声息便去了?我思来想去,除了被暗箭所伤,实在想不出其他,如果前辈真是蒙冤,晚辈可……”

      “多事。”鬼面使冷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应泗见好就收,观他眉目只有桀骜没有郁郁不甘,便知道自己原先猜测不错。

      他不是被人下了黑手。

      噢,那便是死得其所。

      莫非……是九百年前一战,战死沙场的高级将领?

      若是应寒渊那厮埋的暗处势力,他的死自己无半点消息也实属正常。

      应泗将茶杯推到房重郢手边,静静等着那目送自己三人上楼的玄衣青年走近。
      毕竟,那可是龙族有史以来血脉传承臻于极致,智计无双的应寒渊啊。

      招摇确是尾随他们三人来到不渡居的。

      地界鬼众,行事素来随心所欲,跟就跟了,并未想过要隐匿踪迹,甚至他开口,也没有半点扭捏:“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想见你,随我走一趟吧。”

      直率到,似乎根本不在乎这样的口吻会不会触怒他人,能不能达成目的。

      应泗神情难为古怪,着实为他与长相完全相反的死板行事叹为观止,话却答得利落:“你家主人是谁?”

      下句是:“不管是谁,请回吧。我不想去。”

      招摇百年难得一见地愣在了当场。
      他默了片刻,大概知道刚才态度不对,惹人不悦了,现在应该亡羊补牢晓之以情,于是落座。
      才抬起一只空杯,身后便起了嘈杂。

      “欸!诶!招摇你怎么回事啊!”熟悉的呼喊传来,他闻声回首,便见那说好了下午才来拜访的自家主子提着裙摆,如一只蝶般直跃上了台阶。

      她横眉怒气勃发,招摇心下不妙,正要开口挽回局势,阿玖却已经忽略了他。
      眉目一转,先一步绽开一张笑脸,不伦不类地一拱手:“这位公子——”

      应泗扬眉,魂使侧首。

      房重郢举着那杯茶,左顾右眄,最终指了指自己。

      “你……叫我?”

      对,就是你。
      阿玖欢喜地一把环住他单边臂膀,就像抓住了丢失了多年的宝贝,直抒胸臆,一腔孤勇。

      “你嫁给我,好不好!”落地有声。

      喀喇——
      在场两人猝然捏碎了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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