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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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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去。”
房重郢的步伐被一柄折扇拦住了。
沿着青袖一路向上,捕到应泗脸上的凝重,他一愣,对面,花了好大功夫‘请’来的鬼面使依稀挑了道眉。
“应泗……”他迟疑着,轻轻扯了扯应泗的衣袖,“鬼面使无法伤害召唤者,无碍。”
应泗还是挡在他身前,扫了那目光游移在自己与房重郢身上半晌无声的诡异龙族,淡淡道:“这世上多的是不伤人皮肉却叫人嗟悔无及的阴招,殷鉴在前,莫忘了,你身上累世的诅咒便是最好的证明。”
经他提醒,房重郢忙放下那点召唤者的无端自信,仔细打量起来人。果然,那魂使眼中明晃晃的不善,皆是对他二人而来。
“应应应应兄,你得保护我!”
应泗被人从后面抱了个满怀。
青衣人猝不及防背后一重,无声翻了个白眼,托逸闻君的福,暗流涌动剑拔弩张的气氛刹那烟消云散,却没注意到,鬼面使见二人举止亲密,眼色更莫测了三分。
“引魂阵?”
他的声音似从无尽幽暗之处传来,听不真切。原来不止面容,魂使的声音同样无法窥得原本。
“想不到,竟有人族能还原此阵法。”
四舍五入就是夸他了,房重郢正要顺着杆子往上爬,‘在下不才’尚未出口,又被应泗按头按了回去。
应泗头也未回,身前折扇一启,向后一扬,便将那蠢蠢欲动的头摁了回去。
身后人老实不动了,这才摆出一贯人畜无害屡试不爽的和煦,扇子轻摆唇齿含笑,哪有方才慎之又慎半点模样:“阁下见闻广博,既能认出引魂阵,想必明白我这位兄弟请您来的目的。拜帖未下,强行召阁下前来,君若不悦也是常情。可事出无奈,不知阁下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二人到地界一行?”
可没想到,屡试不爽在此处偏偏真不爽了。
“故作潇洒的毛头小子。”魂使漆黑摄人的眼闪过讥讽,“他是人族,你是龙,兄弟?”最后两字意味深长,“深更半夜,无人山谷,寂静幽会。你和他究竟什么关系——情哥哥?”
诶哟喂!
房重郢不合时宜地与应泗小声咬耳朵:“怪哉!这三个字说得可够痒人心的!你们龙族都是些什么妖孽?”应泗只无情又把他按了回去。
下意识正要继续扑棱那宝贝扇子,动作一凝,而后自然地收起,甚至还挽了个花,语气越发恭谨,话说的却是:“这就不劳前辈挂心了。”
三言两语,辈分从‘什么玩意’直接升到‘前辈’,房重郢亦非痴傻之辈,看出应泗态度不寻常,便猜到自己召来的魂使恐非池中之物,松开手隐在应泗身后,再不出声打扰交涉,唯恐给他添麻烦。
应泗不动声色阻断魂使的探究目光,眼中坦荡,扬声吸引他注意:“前辈若不愿施以援手,我二人自然不敢强求。”他挥袖将碎墟鼎吸入手中,果断道:“重郢,送他回去。”
“慢着。”他举止坦然,毫不强求,魂使却顿了一息。
应泗与他目光相接,半晌,他忽而扯了扯嘴角。
“也罢。龙主低眉顺眼求我,我又何乐不为。”
话音落地,一挥手,一道光一闪而逝,原本七零八落的阵法上忽然出现一道莫须有的门,紫色荧光犹如闪电盘旋,汇成一道漩涡,仿佛要将此间无尽黑暗吞吃。
应泗的袖子又被攥紧了。
黑衣魂使似笑非笑回头一顾:“有胆,便随我来。”语毕,率先走入漩涡之中,消失了踪迹。
“应泗,他可信吗?”人一走,房重郢终于放心显示出不安的底色。
应泗眉头微皱。
想不到,对方居然认得他……可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其人在暗他在明,这感觉糟透了。
好在,任对方生前如何叱咤风云,如今也须由好友驱策,明知如此,心中却不知为何隐约感到不妥。
“既来之,则安之。”他认真嘱咐,“听着,接下来一路,你不可与他独处,知道吗?”
房重郢重重点头。
看他如临大敌,哪有个召唤者该有的意气风发,应泗不由莞尔。
“我本不必赘言,不过——”应泗拖长了语调,“号称怕鬼的逸闻君,方才可是凑得比谁都快啊。”
房重郢竟无言以对。
“……我怕的鬼有二。人心有鬼,最多害我死,而我正好是个不怕死的人。可恶鬼能直接让我没有下辈子了好吗……”
“而我觉得,他应该不是那种鬼……”余音未尽,漩涡将二人吞没。
*
猎猎凭风响,遥遥坠素辉,下落不知多久,浑身被入骨的寒意侵染,房重郢忍不住抱起双臂发起了颤。
左手被人挽起,掌心相抵,一道温润的暖意从手心传到四肢百骸,发冷的身体总算好了些许。
他侧首去看,只看到应泗双目紧紧追随最前方几乎已不可捕捉的黑色身影,心无旁骛。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这一贯吊儿郎当游戏花丛的男人认真起来,就更让人没边地慌乱了。
惊觉脑子里在想什么不得了的恐怖言论,房重郢嘴角一抽,就要抽手。
“别胡闹。地界阴冷至极,你一个凡夫俗子,如何吃得消。”
人被凶,就会乖。
房重郢是个十成会察言观色的聪明人,之前鲁莽,也只是因为相信魂使伤害不了他,因为相信应泗罢了。
只不过,为什么掌心湿漉漉的?
他垂眉去看,一点猩红自相合的掌中滑落,他恍然大悟。
于是鬼面使率先抵达地底无尽荒漠,连绵黄绿风沙尚未迷眼,回首便见那对狗男男执手低语,让人不忍直视。
他冷眼旁观,不发一词。
“抱歉啊应兄。”房重郢从乾坤袋掏出丝绢,在他被匕首划上的手上缠了两圈,利落打了个结。
应泗合掌又张开,感受了一番不影响动作,因笑道:“无妨,虽是宝器‘清风’制造的伤口,最多一天,便可自愈。”他又笑了笑,“让我瞧瞧,重郢出一趟门,究竟带了多少典籍和宝贝。”
他伸手作势要来抢夺,房重郢大退一步,一拍脑袋,忽然悟了:“提醒我了。”他掏啊掏,自乾坤袋里掏出一根墨绿编织绳串起的吊坠,挂在了胸前。
“我有暖玉,就不劳你浪费所剩无几的灵力了!”
没良心的东西。
看不起谁呢?
应泗笑了笑,察觉他的抗拒,一贯声名狼藉的人也不以为意,抬眼去找那被忽略半天的龙族。
不看还好,遥遥一望,不由轻‘咦’了一声。
房重郢走到他身边,更是震撼非常。
“书中说,鬼门关一去无回,黄泉路杳,忘川河深,见了孟婆,众生虽苦,一饮皆无。”他叹道,“我自诩也算见识深广,活了几辈子,见了多少凡人所不能见,小可不才,天马行空的想象更作了不少,却依旧写不出来这样的景象——原来黄泉无极,竟只因为它是一片沙漠,光秃秃的,甚荒凉!”
转眼一想,对地界来说,这样的荒凉不才是正常?
“非也。你那些书并非全错。”应泗轻道。
房重郢一时不解,正要询问,便闻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凡夫俗子,浅薄无知。”
嘿,我这暴脾气,哪有魂使对引魂者这么不客气的?
秀才撸袖子正要吵架,应泗忽然下颌抵扇一笑。
“你干嘛?”房重郢突感不妙。
他的直觉是对的。
只见眼前忽而一花,身体骤然一轻,腰上被一只长臂揽起,朗风明月无相迎,黄沙席卷扑面去,眼睛睁都睁不开,读书人换了对象正要闭眼骂街,猝不及防吃了一嘴泥。
“呸呸!应泗你发什么疯?!”
一道风从他脸侧吹来,视野终于恢复清明。
睁眼一看,哪里还有黄沙万里?
脚下踩的是清风,是阔海无穷极,前面的黑衣人负手乘风而行,翩然却若煞神。
若不是应泗携着他,他如何追得上此人身影,又如何过得海去?
“此为冥海。”奸计得逞,满意地看到方才避他不及的某人张皇失去分寸,应泗这回老实抢先答道,“就在沙漠正中。而鬼域实为冥海上一岛屿,冥都尽头,便是你熟知的黄泉路、奈何桥,不过在那之前,首先是鬼王统辖的城池。冥海之上,生灵不渡。”
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但凡房重郢的思绪没有被某人的突然之举搅成了浆糊就能想到,冥都与如今的灵界、人界一样,都曾受神族辖制,区区冥海,如何困得了身为神使的龙族呢?
腿软着陆,房重郢撸了袖子,这回是磨刀霍霍向应泗,真要打人了。
应泗眼明手快先飞身向后一掠,扇面一开遮住眼下,偏偏眉眼是化不开的笑意,口中为似假还真的埋怨:“哎,秀才打人了,王法不要了?”
“今天天王老子来了都管不了老子管教孙子!”
那边,黑衣人耐心彻底告罄:“你们闹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