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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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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俗世酒家,说书人扇子一敲,新故事来了。
说的是,逸闻君的老家被人端了。
偌大逸闻斋收录的神怪传记、恩怨情仇、名人花边……付之一炬,无一幸免。
醒木一拍,滔滔不绝,花花世界尽撤去,撰书之人搬上台,逸闻君捶胸顿足痛哀自己心血的模样被说书先生刻画得活灵活现。
莫怪吃瓜群众津津乐道,谁叫逸闻君本身是个名人呢?
“于情于理是活该!”
“就他?就那些文章?污人耳目的淫|色事都能写出花来!内敛些的,众生相百榜里一贯只评人族的‘丽人榜’,这次奇了怪了把魔修夭漓刊在榜首,锦仪仙子凭什么才第三,哼,要我说,丽者,媚俗也!”
世间姿色万千种,哪里仙姿能一家独大?布衣修士摇头,碍于说话女子身份,却没去反驳。
“逸闻录传奇篇你不是也读得如痴如醉,莫不是也成了逸闻斋的拥趸?”
“她哪是爱那些传奇志怪故事?”黄衫女对面落座的粉衣姑娘好笑道,“迷仙姿风骨是假,崇风花雪月才真。丫头在宗门关了多久,性子就有多野,你听她口口声声奉锦仪为典范为之不平,实则呢,偷偷给了隔壁风流榜的登徒子雁豊一票!”
“哎呀,蔓儿姐你怎的揭我老底!”
“要不是为将应泗压下去,我……要我说呀,逸闻君将应泗纳进风流榜评选才真真是祸根!你们看看最新一期水族录他写了什么东西?逸闻斋今日之祸是沂珩的某位爱慕者出手也未可知!”
“慎言!”粉衣女忙制止,“你讲锦仪,讲雁豊,俱还都是人间的事,魔族也毋庸讳言,但那水里的天上的,少说为妙……”
二楼处,雅间里,收回掀开珠帘的折扇,青衣男子听得眉目含笑。
本是斯文相貌,然眼睛里明晃晃的嘲意,笑就有了讥诮味道。
“瞧瞧,陈年往事传到人间,一经散播成了笑柄,咱们走了一路,硬就听了一路,水族上古传下来的美誉竟就这么叫逸闻斋毁了,可惜啊,可叹……”
折扇挽花手心一敲,姿态却从容,分明看好戏模样。
“她啐的是某个,可不是整个水族。”屏风后,长凳上,另有一布衣男子。
不巧,还是两个当事人,只不过都没有半分在意模样。要是他俩在意别人如何去说,要皮要脸,早就不必活了。
房重郢正拾掇铺了满满一桌的符咒,黄符桃木符黑字朱字,应泗直看得眼花缭乱,不由阻了他动作道:“有我护你,还需要这些死物?”
“你不晓得我怕鬼?今夜要去的可是古战场、怨魂堆,有备无患!”房重郢心满意足将衣裳内里贴满了符,手上像模像样拿了把七星铜钱辟邪宝剑,紫玉碎虚鼎被他放在身前桌上——万事俱备,就等天黑。
“有了它们,你在,我额外再放一百二十个心。”
应泗正要开口,便听他又补充道:“但你对地界也‘初来乍到’,我须得防着万一。”
应泗于是闭嘴。
两人是趁夜“私逃”的。
一没做亏心事,二非没脸见人,为什么要私逃?
房重郢是客随主便,而应泗,纯粹不想有的人违背心意,为了顾全彼此脸面,说些冠冕堂皇的不舍。
如果要说,想明白了,想清楚了,等他回来以后再好好说,他等的起。要是现在说,他却分不出这不舍是真是假,索性不给人来乱他心的机会。
甩手让捡来的丫头处理云水不渡的杂事,连誉与她某些地方相仿,他第一次见她就认定她与连誉做伴最合适,只要连誉不因为无聊出去闯祸,沂珩更不会走出结界自找麻烦。
只要他们老实待在云水不渡,诸事皆可放心。
只不过,这不辞而别,要更遭连誉恨了。
“如果你和他早认识一千年,其实也不失为一对佳侣。”
应泗心知,房重郢突然有此喟叹,不是夸他和沂珩般配,而另有所指。
他说的是,两个人根本就遇错了时候。不在对的时候遇到,结不出好果,最好的结果就是互相利用,在合适的机会一拍两散,求全体面。
他不说是不说否,只笑道:“你要作‘如果’、‘假设’这种没意思的设想,要设,不妨大胆些,就设我压根没从娘肚里出来!那呀,任世上千种烦忧、百般缠人,也都降临不到你我头上了。”
“呸!”房重郢啐他,一面拿了个青色小瓶,提着一把擦得锃亮的匕首朝他走过来,“再说这气死老祖宗的话,触怒鬼师,你可请不来有头脸厉害的鬼面使!”
应泗拿扇挥开他的手,见房重郢还向他倾来,顺着他的力道缩进了椅背里,端的是被逼良为娼的做派。
口中幽幽道:“我都答应你的请求,居然还拿刀指我,昨日大义凛然头头是道,今天就翻脸不认了人……”
房重郢眉角抽抽,心里埋汰——鲛人少君不信你有真心,你说到底是谁作茧自缚?
“少来,就算不为应寒渊那点旧事,单凭你龙主的身份,食魂草现世,你不得介入查探?”
“身份?什么身份,我是个废……”
“说人话!”
“我是龙来的。”
咳,好吧,应泗一手指自己,然后指他:“你为什么要取我的血,不应该扎你自己吗?”
房重郢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在我胸前划一刀,我不凉了?再者,不是你告诉我,布引魂阵者灵力越盛,引来的魂使本事越大?你谁?你可是受过神族点化的神龙后人——哦,虽然废了,但以你之根基,修炼一日顶其他族修炼者十日,不找你找谁?”
所谓引魂,乃是布阵召唤地界尚未投胎转世的精魂的一种术法。常人要入地界,当然不可自戕。不走幽冥门,那就只能吃亏自损寿命或修为,且是大损,开一扇‘小门’下去。走在地界的一呼一吸间,寿数、灵力都在消散。让伤害最小化的方法,就是请一位地界的魂灵,借他的幽冥之气,再辅以魂器,从极阴之地进入地界,可保七七四十九日无虞,只要在第五十日前归位,那被引来的魂魄也可正常入轮回。
可这术法成功率极低,非常低,而且未必能招来好相与、肯听话的魂灵,要是招来个凶鬼恶煞……
应泗只能遗憾地让对方再死一次了,死得透透的那种。
这断人生生世世,不得慎重?
难为我想得如此周到,果然是个大善人。
房重郢自然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鬼东西,也不考量这些,他一早想好了,他想的是:诸法不及一条铁律——天塌了个高的顶着。
不如再具体一点,有事应泗顶着。
现如今第一关,极阴之地找到了,碎裂虚空的宝器有了,就差一点开启阵法的心头血。
房重郢没说全,应泗自己心里清楚,还有一点非用他的血的原因——他灵力属水。既然来人能纵火,最好要请个克火的鬼面使。
“……你轻些。”应泗妥协,扯开衣襟认命道:“我怕疼的,你数数,我都九百年没疼过了。”
在房重郢面前,他似乎总是能展现出在云水不渡没有的那些面来。
房重郢听他刻意绵软的调子,听出他话里意思,没好气道:“那是你太倒霉,从前有人保你,还保得你年年大病小灾,叫你疼得厉害……”现在你海阔天空,多快活,多出息,摇身一变成了庇护者,哪还有脸跟谁说怕呢?
应泗垂下眼,随房重郢动手,眼皮轻轻一颤,取完血,戏罢了,又恢复那懒洋洋的模样。
看房重郢举着青瓶又去鼓捣那些布置阵法的东西,他也不整衣襟,目光追随,一双眼里藏着乾坤。
可不是曾经一年一年,咬牙痛下来的。
生来尊贵并非只有荣华,修行、学咒,要比常人多出十分勤奋刻苦,哪没有受伤的机会。
要是达不到要求,应寒渊的惩罚手段,那可是这辈子能不再尝就不想再尝。修炼中的大磕大碰有了,有的人就不再让他有小灾小痛,在过去,要是别人拿刀捅他,早被应寒渊剐死不知道多少次。
都说应寒渊行事诡谲难测,得罪东家又西家,但对应泗至少仁至义尽,好得苛刻到超过了该有的界限,不许他半点任性——剥夺孩子任性的权利,自然就不会有受伤的机会。
甚至连他第一次付出真心倾心之女子,都被应寒渊以双方心智不成熟为由,强行让他斩断了姻缘。
要是亲兄弟,这样管教也就罢了。
若不是呢?
要不说他变态。
应泗为什么会把应寒渊送进裂川,恐怕没有那么多疑问可探究,只是他得让应寒渊知道——他们并不血肉一体,他与他彼此毫无干系,是两个有自己行事主张的独立体。
只是当时年轻偏激,本可以用更好的方法让应寒渊懂,他偏偏选择了最惨烈,也是应寒渊最不能原谅的那条。
背叛。
在原邙、在应寒渊所有旧部眼里,包括应寒渊自己,没人不认为他是一个背叛者。
不是兄弟、亦非师徒,可把话就这么说绝,又过于自以为是。反正最后一次见面,最后的眼神交锋,应泗知道,他和应寒渊已无任何情义可言。
应寒渊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可他不怕应寒渊。
这些年,有郁愤,也歉疚,唯独没有后悔。
只可惜有很多当时本该说与他听的话,没有机会讲。
有很多不解,再有相见之日,那人怕是也不会再为他答疑解惑了。
……
幽暗山谷,恰逢月白风清的好日子,奈何月光不进深处,一点残灯盈盈闪烁,如鬼魅一般飘浮,任谁路过也要冷汗津津。
来的不是鬼魅,是来招鬼的。
青烟燃尽,在山谷中央清出一片平整干净的空地,房重郢画完阵法,应泗瞧他提着灯就要下一步,于是无奈出口道:“你把灯灭了,你这样,是要吓坏鬼的。”
房重郢大吃一惊:“什么?鬼不能见凡火?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应泗白眼,原来所谓的‘万事俱备’,实际也只半吊子一个。
“给你给你,你来你来!”
掌中被塞入了一个小圆瓶。
难为房重郢七尺男儿,捏着应泗后颈衣领蜷在他身后,居然地上也只照出一个人的影子。
“呼——!”
这下好,一个影子也没了。
灯已熄,虽无月光无烛火,在幽夜里,阵法线条利落走向明朗,脉络分明,紫玉鼎立于阵眼中央,底下是个奇怪的符文花样,符文尾端直指北方。
应泗将血倒在符文凹下的空处,龙之心头血,每一滴都蕴含极强灵力。
一瓶血倒完,无事发生。
青袖一甩,应泗叉腰回头:“你是不是玩我?”
房重郢提了那把亮银匕首:“再来一刀!”
……你割猪头肉呢?
“不行!我不干!我就知道你不靠谱,你藏书里的阵法也随主,我真信了你的邪——啊!”绵软悠扬,久久回响。
起义失败。
应泗后悔了!大悔!
他怎么能听了应寒渊三个字就上了贼船,不靠谱!太不靠谱!
血液源源不断流入阵法中央,应泗捧了血流不止的右掌心疼不已,房重郢犹嫌不够甚至还用力挤了挤他的伤口,眉宇却是皱起——这人手腕也太细了。
某人想当大家长,自我感动了九百年,奈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心下摇头,看应泗实在模样可怜,于是宽慰道:“都说了,这阵法成功率低,见效没那么快,这不割的只是手嘛,你且忍忍。”说完挤得更用力了。
应泗只哼哼。
割手就不疼了?谬论!
闭了双目,周遭风吹草动更加清晰,因为失血过多,头脑渐渐有些发昏。
却不见,原本只是淡淡荧光的阵法越发光芒盛大,如灿星明火,渐渐地,终于迎合在场两个半吊子翘首以盼,居然显出一个人的形状来!
房重郢兴奋地直拍应泗臂膀:“成了!成了!”又喜滋滋捧着那古籍,左手书,右手刀,脸上是血,映着阵法越来越盛的光,一张俏脸活生生透露出三分鬼气,“难不成小可不才居然是个天才,一次就成?”
肩上一重,他下意识一接,触手冷冰冰,一个激灵就要把那东西甩开,就听见一气若游丝的熟悉调子在他耳边虚弱喘着气:“还敢丢我……扶好了!爷都被你榨干了……它能不行吗?”
房重郢一哂,这才想起来还有个人被他放了半天血,不好意思伸出右臂扶住了应泗,两人这才齐齐望向阵眼中央。
那一瞬,似沧海起龙吟,明明没有任何呼号,偏偏却让人只想到这一种古老而神奇的物种。无他,只见天地风波云涌,一簇极盛的星点从上结下一道光柱,那道光色彩极烈,本该释放出无边的炽与热,隔着数尺却只有阴寒扑面,仿佛万丈深渊里的一股凄风携着幽冥嘶鸣而来。
一条颜色黑金的巨龙从光柱顶端蜿蜒而下,龙游的速度极快,又似在眼中无限放慢,极尽全力震慑眼前渺小且妄为的两个狂徒。
引魂阵中那人的身影越发凝实,房重郢忙着兴奋,应泗却脊背一凉。
“我去……”应泗颤颤巍巍直指光芒中轮廓渐渐清晰的身影,一股不妙的气息从背后直窜头顶。
“你召了个什么玩意?”
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齿,他对上了一双金光大盛的,巨大的瞳仁。
他猛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所有的光亮,包括阵法的光芒都不见了,与此前大不相同的,空旷的荒野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又多了个切切实实的人。
乌发黑袍,双手反背于身后,古朴而浓重的黑金色花纹占据了那人整张面孔,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面具,他的双目紧闭,不容半点窥看。
这纹路还真是用以保护魂使不被生前仇人认出的面具。
只不过因为花纹面积过大图案过于吊诡,渐渐的,魂使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就成了‘鬼面使’。
水族、不,龙族何时出了这么一位强大的死鬼?这人是谁?他怎么不知道龙族最近损失了如此大将?
应泗目不转睛,死死盯着这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鬼面使,正要开口诘问,就见那仿佛刚从小憩中被人吵醒的鬼面使,睁开了一双金光流溢的眼睛。
那双眼淡淡将四野扫入眼底,仿佛在判断自身所在,唯独对人不感兴趣,这是自身强大带来的狂妄,也是不认为有人能威胁到他的自负。最后眼光才落到他们二人身上,本是无比高傲藐视的姿态,却在看清眼前人时一凛。
他缓缓开了口:“应——”
房重郢热络地迎了上去:“不错不错,我这位兄弟与你同根,也是一条应龙!巧了不是,可见有缘,诶,我说,你这鬼哪年没的?怎么死的?”
应泗眼睁睁看着那顶没心肝的蠢货二傻子一样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