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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如有人偷了逸闻君辛苦数十年酿的酒,他虽然心疼,但顶多难过个把日子,但若是有人焚了他耗时几个月写的文章,他必定撕心裂肺,恨不能跟书一起焚毁就地合葬。

      应泗听他说逸闻斋被人烧了,惊自然是要惊的,但看房重郢居然还能说笑,能饮能食,胃口比连誉都好,就知道大约毁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别本,于是心放下一半。

      逸闻斋有专门封存重要典籍的禁室,除了逸闻君自认为要紧的不得了的大作,还存有房家自不知第几代流传下来的真·吉光片羽,甚至一些关于如今凡、灵、地三界,乃至曾经神界的秘辛,都有存档。

      “禁室里的安好?”

      房重郢作心有余悸状:“安好,安好,祖上保佑,九九八十一道禁制无一毁损。想我蝇头小民,平日里最是安分守己,遭此无妄之灾,我苦思冥想,也只能猜测对方又是道听途说认为我逸闻斋藏有修炼成神之秘书来打探的。只是这次这个也太狠历!知我房重郢有八方庇佑,便从我命根子下手!你敢信,偌大的逸闻斋,烧得就剩个光秃秃的禁室!禁制无损,我也不想打开检查,以免被人趁虚而入。”

      你可太自谦了,就您,还“安分守己”?

      应泗没将他的猜测当回事,亦无法共情,他是个讲证据的人,故而问道:“你肯定有人蓄意纵火?万一是哪个丫鬟侍人看管不力……”

      “绝无可能!”房重郢道,“要是普通走水,能浇不灭?据我所知,天上人间,能遇水不息的火就两种,不管是哪一种,绝不是人界该存在的东西!”

      那可真摊上事了。
      应泗不免对他高看两分,原来除了沂珩,世上还有个人想剐了房重郢,毁他事业,这是得罪了多少人?
      不对,或许不该称之为人,毕竟幽冥业火和涅槃之火,诚如他所说,俱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念及此,又想到方才看的书,眼色就高深了:“你……不是把凤归云和我也扯了红线,写作一对了吧?”

      “我嫌命太长吗?”房重郢叹息,叹息中带了不少惋惜,“你和凤归云勉强算有同窗之谊,又一个为龙,一个是凤,灵界最最神秘的两家,要是写做一起,那可大有搞头,可那凤归云,那厮,唉,不说也罢!”

      应泗点头赞同:“凤归云从前就看我不爽,又是那般火爆的性子,要是你真写了,我恐要为你收尸。”

      如果不是牵扯到凤归云,实在难想象,房重郢还有什么机会惹到那些眼高过顶、不与凡人交往的凤族。
      众人皆知,不是青年才俊,不是俊男靓女,逸闻斋是一概不写的。而两千九百年前的那次羽族大乱,虽乱事被羽族内部平定,然凤族五尊折了两个,重重伤了羽族元气,年轻一辈最出挑的,就是以一己之力担起重振凤族重担的赤羽尊幼弟凤归云。

      顺带一提,祸不单行,同年,他们水族时任龙主及其夫人也战死北地冰海,而后才有了应泗他娘上位,有了应泗倒霉催的童年,最倒霉催的,当属曾名正言顺的龙二代,现下关在裂川的应寒渊。

      惹上这群好战的鸟儿,虽然事大,还不算无解,但要是不是涅槃之火,而是幽冥火……那非去地界一趟不可了。
      敲击掌心的扇子节拍渐弱,应泗苦笑道:“这笔买卖我亏了,一百年,太少!”

      从前神族统辖各族,拟定了不得逾越的法则,比如鬼不能离开幽冥地界,魔不得现身灵界,人不得修习道法……凡此种种,有的合理,也有的霸道,后来神灭,各界界限开始模糊。
      只要能掐诀做法,无论是灵是魔,就算是灵界中人。人族生活的人间,因大多数人都不修行道法,因而自成一界。地界曾是魂居之所,是鬼魂转生轮回的中转,也有一些魔族到此定居。
      地界在人间以下,要去地界,免不了要穿过地界与人间的壁垒,若是在七月十五还简单,幽冥之门自动打开,大摇大摆走进去就行了。
      幽冥之门不开,强行穿越鬼域结界,轻则凡人折寿,修道者灵力大损,在这灵气稀薄、灵石消耗殆尽的时候,谁会傻得这么做?
      何况还是根基半废的应泗。

      应泗犹豫,房重郢自然看得出来,于是起身长揖道:“好兄弟,好哥哥,求你帮帮我!烧了铺子事小,毁了家园也罢,我不缺那点金银。你我行事,不过求个‘活在当下’,要我这样每天没个准的提心吊胆,我如何还能活?”

      应泗果然心生恻隐。这么多年情分不是假,何况这九百年,自己何尝不是忧心在怀,既然知道此中苦楚,又如何舍得唯一的好友也遭此折磨。

      房重郢看他态度松动,又道:“我知你一直为应寒渊的事耿耿于怀,当年龙族之事,我亦有渠道耳闻,应寒渊之所以被关押,不仅因为他负有‘天生不详,倾覆龙族’的诅咒,更关键他入裂川前得罪了太多人,就是传闻他有意结为道侣的吉衡君,都险些被他癫狂时打死!”

      应泗沉默,然后道:“你说的这些,但凡有意去查,没几个不知道的。”

      房重郢道:“是的,还有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我方才说‘醉生’有问题,问题不在酿酒之法,而是它的入酒材料。”

      “前段时间辛岭冒出一伙商人,说意外从一仙岛得到能使人忘忧登仙的仙草,我以之入酒,虽确有非同寻常的美味,久品却神魂不稳。我查遍群书,最后找到了一种形容与之几乎一模一样的灵草——沙余草。”

      地界之极,无尽黄泉,奈何桥畔,一切生灵死后轮回之处,有魂魄不愿离去,便眷恋岸边,同曼珠沙华一起遥望对岸,对岸是新生,此处是湮灭。

      执迷的魂魄被曼珠沙华吞噬,吐出对尘世的眷恋,也成了一棵小草,不断吞吃其余残魂,吃得越多,越是翠美,食之失魂摧魄,再不能自控。
      沙余草,又名食魂草。

      “此物上次现世,正是九百年前……”
      “你难道从未怀疑,曾经万众瞩目,风头无人可出其右的应寒渊,为何自毁前程,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为何会对他钟情之人狠下杀手?如果我没记错,吉衡君自情伤以后,就归入了地界。”
      “我知道,他后来对你万般不好,可他毕竟曾经带大了你,为你遮风避雨,保你千年无忧!”

      应泗脸色冷肃,一口气捶在胸口,久久不能舒。

      世人有多少诛心的话语?九百年,有对他无能的冷嘲,有对他以怨报德的谩骂,有恨不得他即刻死去的诅咒,他已听惯了。
      因为不在意,所以不痛不痒。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没有人敢说的,没人愿意陪他说的,只有眼前这一人,一字不落的,全都说出了口。

      “……你说的不错。”
      “我的确有许多疑惑不解。比如,你为什么对应寒渊这些关注,你要我去地界,是为了你自己,还是那个,你甚至都不曾见过的应寒渊……”

      “你,到底和他有什么联系!”
      应寒渊此人,是应泗埋在心里,可说而不可深究的禁忌。

      眼中冰寒,此刻的应泗,远非房重郢过去熟悉的酒肉好友,他从这双失去灵魂数百年的眼睛里,燃起烈焰的幽深眸子里,终于读出了那些仙子对应泗旧日的评价。

      房重郢眼中酸涩,喉头上下滚动两番,语调里溢出自嘲之意:“我是谁呢?我不过凡人一个,自负年轻离家闯荡,为妖物所惑,几乎丧命,若非你救我,逸闻斋已无今日荒唐逸闻君。只可惜我疲惫归家,家中老父已抱憾长逝,轮回这几世,我再无亲无朋,天命凉薄。”
      “我不认得你那个应寒渊,我只有一老友,与我臭气相投,不肯被家业束缚,不愿担负责任。我可以一事无成,但老父遗留之物,即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染指,何况,里面确实有不能公诸天下之物。”
      “你看,我整日酿酒,你整日迷情,我未必真的好醉,你呢,是否看懂自己的心?”

      “我更害怕,应寒渊归来,你与他势必你死我活。可是,就非斗不可吗?”
      “你又真的想要沂珩吗?或者连誉,或者这里太平常乐的一切?”
      “应泗,我只是不想你和我一样后悔,我也,不想失去你……”
      “这一百年,我不会管,以后也一样不会,你要是希望云水不渡平安,就自己去护,或者自己寻办法,避免不得不抛下他们。”

      房重郢仰首饮下最后一口酒,踉跄起身。
      “碎虚鼎我随身带了,你如果想跟我去,明早就来云水小筑,如果不来,卯时一过,我便离开……”

      有人挡在他身前,房重郢从连誉眼里读出丝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他近乎嘲弄地笑了笑,以往他再怎么逗弄连誉,都不曾露出这样的面容。

      “他要带你去哪?你不要我们了吗?”

      应泗低垂着脸面,没在听的样子。

      “连誉,你讨厌我吗?”

      连誉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同你说正事,你们刚才说什么?我听到他说你要扔下我们,是什么意思?你把沂珩押在身边,又把我扣在龙宫,几百年!现在却又不要了吗?”

      “连誉。”
      “什么?”

      应泗仰首望天,一派疲惫。
      连誉从未见他疲惫,或者该说,他好像积累了几百年的疲惫,最后因为另一个人,终于暴露在他眼前。
      他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一直想要的真实。

      他听到应泗说,当年水族大乱,沂珩为了平定鲛族之乱,寻求应泗合作,被应泗拒绝。
      第二次求救,沂珩自绝根基以表诚意,并以事后鲛族归顺为回报,请求应泗出手。
      应泗还是拒绝。

      后来,沂珩私自见应泗的事被鲛族知晓,族人认定他勾结外部,褫革其少主身份,正当要剥他鲛珠时,应泗却携龙将赶到,带走了他。

      “我只为龙族平定水乱,不欲帮谁。只要鲛珠还在,他的根基便可修复,我那时不喜欢他耍小聪明,却也叹他忍辱,一心为族群之诚,一时兴起,才从他的意,让他跟在我身边,非我强留。”

      “鲛族战败,虽然归顺,却并不愿意放过沂珩,那颗鲛珠,就算不予你,最后也是保不住的,你不欠任何人。”

      “至于你,其实我放你走过的。”
      应泗叹息:“你还没到人间村落,就为一妖兽所擒,险些被开膛破肚……只是你当时年纪太小,受了惊吓,便全都忘了。”

      不愉快、不想记就可以忘记,多幸运。

      “既然无关喜恶,既然没有亏欠,为什么要问我走不走,为什么要用‘扔下’这两个字呢……”声若云烟,转瞬即散。

      ——你们还要绑住他多久?
      耳边响起房重郢离去时低语,许多他料不到,也不信的东西摆在他眼前,连誉沉默。许多他一直以为的东西,难道不是他以为的样子,甚至他曾经是知道的,只是他忘了?
      滑天下之大稽。

      手脚一凉,他仿佛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身,目光凝结在一点。

      沂珩还是那样立着,光风霁月,对任何事都不在乎,又包容万分。
      白衣胜雪,万古不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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