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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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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果原本是循山路走的,走着走着山径渐隐,植被越密集,土壤越发松软湿润,脚下一个趔趄,珊瑚虫成了珊瑚球。
“啊——!”
振聋发聩,响彻云霄,密植被不明物体撞开。
“噗通!!!”
水光潋滟,好一朵大浪花!
“呸呸!”小女子从水中挣扎着露出头。
正要委屈,忽闻岸上一声“扑哧”轻响,忙整了仪容去看来人。
是个着灰扑扑衣裳的男子,此时行为无疑是“嘲笑”,然或因五官过于柔和,神情太过恬淡,让人并不感到被冒犯。
蓝莹莹的水边,他单膝抵着地面望她,轻轻地笑,一手托着腮,垂下的右边袖子湿了大半,几滴水珠从他下巴滴落,线条干净,玉石颜色。
碧果舔了舔嘴角的水,觉得有点口渴。
“水里不冷吗?”
他开口,声如珠落玉盘,清朗悦耳。
碧果摇头:“没有怕水的水族。”
哦?居然是个灵界中人,果然人不可貌相。
伸了手去扶她,碧果一边伸出手去一边要道谢,岂料刚放到他掌心,便脱了手。
“哗——”
手上失力,跌了回去。
“呸呸呸!”碧果怒了,“你这人,怎么耍赖!”
这话怎么讲?有言在先才叫赖呢。
房重郢歉意道:“抱歉抱歉,方才迷路至此,正待小憩片刻洗把脸,谁知横祸天降,掉下个小孩,替我从头到脚洗了一身,手上有水,因而一时手滑没抓住。”
是吗?
碧果狐疑,再观他面目,还是一式的温和无欺,又看他湿了的半边袖子和脸上的水,才反应过来貌似是自己误伤,他以衣袖遮面,才堪堪救了半边身子。
不会避水咒,是个凡人。
于是不好意思道:“抱歉,是我的错。”
可是一个受害者,何错之有呢?
小珊瑚脑子开始不够用了。
夕阳已下,睡了一下午的沂珩起了,听说有匹白马自行上了山,虽未言语,神色多少有些厌倦泄了出来。
应泗摸摸鼻翼,沂珩不太喜欢房重郢,不算什么秘闻。
哪能是不太喜欢?简直是前世有仇,恨不能玉碎瓦不全那种!
沂珩从前是鲛族年轻有为的少主,前途无限,但凡天之骄子,总是有自己的傲骨在那里。如果不是不得已,也不会来找当时名声不好的应泗求庇佑,但他要不是天生傲骨,应泗反而未必能看上,未必理他。
所以,缘分这东西,谁说得清呢,一张出挑的脸,一个门当户对,够缘分了吧?
至于应泗和房重郢的缘分,那纯属是救命之恩,老纯洁也老俗套了。
而房重郢和沂珩,见的面少,却渊源颇深。
如何说来?
房重郢此人,是个写书的。有家财万贯,不过家财是书,是成堆成城的书,家中书斋在人界经营得一家独大,非常体面,本来家里老子指望他继承家业光耀门楣,偏生此人喜欢“邪魔歪道”,硬要从娱乐版块里闯一条星光大道。
于是美名在外的应泗因缘际会成了他书里最常出现的主角,淫词艳曲流传于世,及至他有天转性为了一人洗心革面,虽然“花事了”,故事还能编,只不过主角统一成了那鲛人少主。
毁人清白,深仇大恨,又不是人人都像应泗不要脸皮,自然结怨深厚。
“在看什么?”
沂珩不理他。
受了冷落,蓝衣人走到他身边倾身,凑近,再近,几乎面面相抵,一只手穿过书和人中间,俯下身,将人困在了怀中,困在小榻上。
一本书抵在他躬下的胸膛上,将他拦在一掌外。
倚着的人掀了眼帘,眼中无波,这是烦了。
合了书,脊背挺得笔直,正经得不得了的样子,虽然正襟危坐,偏偏这些年一点一点温养出来的慵懒,添了丝漫不经心。
“连誉,我想沐浴。”
语气平淡,鼻息温热,洒在还欠着身的应泗的耳边,他忍不住要伸出手摸摸耳朵。
连誉应了声,瞧好戏开场,为免殃及池鱼,提着桶往泉眼去了。
得,今天落不到好了。应泗望他背影心叹,心想白作了这些天,连誉能别扭着关怀他两句,唯沂珩坚守本心,不问,不睬。
不愧是曾一声令下屠赤陵满族的鲛人少君,铁石心肠如旧,那个提灯来寻的身影,反倒像个泡影了。
懒洋洋向椅背里一靠,右臂枕在脑后,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吊儿郎当支了个二郎腿,左臂舒展着捞过沂珩弃置不看的那本书,翻了两页,应泗挑了一边眉。
“我当是什么,奇了,这才关了几百年,杂书也研究得有滋有味?”
仔细瞧,另一侧眉毛也挑了。
只见里头讲,水族内乱平息后,龙主为身为质子的鲛族少主打造了一座临水宫殿,以金银砌墙,玉石作瓦,取数百千年鲛珠以照明,夜夜笙歌,兴致起时,甚至就在海边行那风月事,色授魂与,不知日升月落,忘我纠缠……
跟见着了似的。
前后胡乱翻了翻,将书翻得撕拉直响,又道:“哟,还加了后记,似假还真的……‘笔者机缘巧合之下流落至此华美宫殿,乍见心神大骇,倏尔迷雾四起,惊疑中只见一双猩红的眼睛分外不详……’”此形容,分明是个鬼吧。
然后这位笔者连滚带爬地跑了,而后莫名其妙晕了,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处小渔村,大难不死。
阅罢,将书合上,应泗一扫书名——《逸闻录传奇篇》,二扫书角端正写着的撰书人大名——逸闻君。
难怪了。
难怪形容浮夸,文笔差,原是逸闻斋的书。
应泗忽然懂了沂珩煞有介事研究是为了什么,无奈了。
“就为让我看一眼,你竟不惜自损八百,佩服啊……”
上次某人的确提到,逸闻斋某篇最新一期销量不达预期,问他能不能放点吸人眼球的内容。
以往仅知道重郢写这些花边把生意做得风风火火,拜读还是头一回。应泗脑中演绎着自己和沂珩如书里那样,因恨生爱,“日”久生情,不觉间脸色变得十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沂珩见了必要讶异,不是他自负,灵界没人不认为应泗对他情根深种。
杂七杂八的思索,最后都消弭在即将见到老朋友的喜悦里,不得不说,房重郢的登门造访,恐怕是最近唯一令应泗提得起兴致的事。
人生得一损友,诸事太平啊!
浮玉峰有山泉,大大小小不知凡几,沂珩是个脸皮薄的人,虽然应泗不会偷看他沐浴,但要山林间哪个成精的小兽看了自己赤身裸体,他也觉得不成体统。
所以提了泉水进屋灌一桶凉水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也就只有他和连誉觉着理所当然。
门外有人交谈发笑,沂珩将浮在水上的长发一束,向后一拂,姿态自如。
“房重郢到了?”
声音极低,从根骨里透出一阵惬意。
连誉不敢看他面目,更不敢看沂珩身体,匆匆倒水,匆匆点头:“刚到,好像和果丫头起了争执,果儿脸色可臭了。”
要是应泗如此情态,沂珩虽不作表情,心里免不得烦躁。
可连誉不同,他少时便养在自己身边,鲛珠把他的形貌定格在了十三四岁的模样,他的不好意思无关旖旎,仅仅是对一个成年男性裸身的羞赧,以及对他成熟体格的艳羡罢了。
沂珩虽然断了道途没了鲛珠,形同废人,如今瘦削,却并不瘦弱。
门缝合上的那一瞬间,连誉胡乱扫了一眼,乌发遮住的脊背没有多宽厚,他忍不住在心里比较起来。
好像和应泗差不多。
不知道沂珩的原形是什么模样,一定有一条有力纯白的长尾,听说鲛人尾巴的长度和力量成正比,是吸引异性的法宝来的。
胡乱想着,看到外头应泗和房重郢对坐酌饮,又把这些抛到了脑后。
“哟,小连誉长这么大了,可婚配否,有无心上人?”
连誉恼他出言无状,分明知道自己身量不会变,回回应泗去赴他约,自己都不曾跟去,就是不想听他取笑。
但人到眼前,他眼里的高兴又藏不住,甚至还想问问,最近可出了什么新书。
“把人气跑了。”应泗摇头。
房重郢只笑:“凡间的普通寒暄,忘了在他这行不通,我错了,该罚。”说完自饮三杯,应泗啧啧两声:“骗酒就骗了,找什么由头?”
这不合实际了不是?
房重郢道:“你的酒不全是我的?百年前从我这诓了一坛‘宿生’,你知道我寻了多久试验多少次才还原了那古方,又历经了多少险阻才找全了入酒的灵芝仙草?搁凡间能固人灵根的珍酿,予你?怕不也落个‘牛饮’下场!”
他摇首可惜,又道:“远的不说,上次那坛‘醉生’,你就说说,你醉了几天,你告诉我,我就能推出你牛饮了多少!”
恐要让你失望,一夜都不到。
应泗但笑不答,提了他拎上来的酒坛,道:“本想唤果丫头去给你带桃花酒,谁知你做客自带酒水,这回这个叫什么名?”
“不曾起,要不你给一个?”
应泗因沉默思索道:“为难我了,以往你的酒让我喝了总恨不能就此醉死,今日这清雅绵柔,淡得没滋没味,要不是知你不会用酒玩笑,我恐以为你从山泉掬了一捧清水兑了酒来玩我。”
“山珍海味吃多了,总要腻的,你不懂就少说。这酒里没有仙草,谷物酿造,质朴天然。”他扯了兔肉,咬了两口,见小姑娘瞪他,于是住口,问道:“你养的?抱歉抱歉,啃都啃了,你不会要我吐出来吧?太不雅观。”
谁要你干那个!
原本碧果看他好看,以为是个好人,莫问这因果如何得来,总之,道完歉回过神,才觉出自己没理由道歉。
她滚落山崖是她倒霉,这人被浇一身水是他倒霉,倒霉到一处,哪有一个要向另一个道歉的道理?
何况他还坑了她第二跤!
丫头心眼不多,但也不傻,此人说上山见神仙,可天知道,山里没神仙,碧果本以为他也是来求雨的芸芸众生一员,于是七拐八拐想把人丢在山里,结果差点把自己绕迷了路。
不管了,就是带他上山顶又如何?他过得了结界吗!
事实证明,他还真过得来。
“还要感谢小小姐带路。”
这就又气跑一个。
唉……房重郢真情实感叹息:“小十八呢?”一边朵颐大嚼,居然也不粗鲁。
十八是他的那匹马,往上倒祖宗十八代,名字就这么传下来,老马识途,老马的子子孙孙代代都熟识了应泗这条路,唯有主人不行。
主人把马驹当宠物,不骑,养得一身肥膘。唯有应泗晓得,当年逸闻君从小十三背上摔断一次腿,自好了以后,房重郢就再也不骑马了。
“灵田里玩呢。”
换言之,糟蹋仙草呢。
房重郢又问:“你那未来道侣呢?”
未来道侣,多好听呢。
应泗长臂一舒,向后一倚,因着龙心大悦,平素多情的眼添了万分柔情缱绻,微笑道:“你再招他,回头可能挨打,我可不帮你。”
房重郢嗤道:“等你三千岁应龙礼,就算你和他都不急,长老殿那群能让你找个女子诞下更不知什么来历的骨血吗?我话说的不对?他请我来,自己不出现,好大脸面!”
应泗道:“他会想见你?你别犯癔症,我说,一个连誉够我恼的,你别来撬我墙脚行吗?”
谁稀罕?纯属污蔑!
房重郢道:“来请我的黑鲛卫不是他手下精兵?我不是你灵界人,可不能凭空变出一个来。我就奇了怪了,凡界金屋藏娇,第一就要斩断他旧部,你倒好,这漫山遍野池子里不知有他多少耳目!他?他更有趣的,不想跟我传话,字也不想给我写,派个人专门跑一趟‘请’我,一天天净干这脱裤子放屁的,他说你这阵子不对劲,我看你不挺好?”
这话倒在应泗意料外了。
他怔了怔,侧首去看西边。
原来如此。
“什么如此?”
应泗笑着摇头:“没什么。本来以为你是有事来找我,还想着‘挟恩以报’让你答应我个条件,没想到你是来关心我来了,感动,我感动坏了!”
房重郢闻言,把酒把肉一扔,就来执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跟白玉青葱似的好看,沾了一层油,怪馋人的。
“既然你已感动了,不妨帮我一个忙吧!实不相瞒,应兄,我此次一为看你,二是真有事求你!”
应泗眨了一下眼,洁癖犯了。
抽了抽手,没成功,于是抽着嘴角应道:“好说,好说,只是你得答应我,往后帮我照顾着云水不渡,就算对得起我了。”
这话搁在凡间,妥妥的一个白首之约。
房重郢门清,可不是应泗家老二应寒渊三千岁礼要到了?
应泗现世报要到了,这是托孤呢,应寒渊从裂川爬出来,第一个要算的就是应泗的账!
要不说是损友,虽然心里思绪万千,房重郢配合着掉两滴不存在的伤心泪:“你安心去吧,谁让你当初亲手把那疯子送进了吃人海,修道人讲‘一报还一报’,你自逍遥了九百年,他可是和一群妖魔鬼怪玩了九百年,从前他就变态,对你,变态厉害十分,现在恐有百分了……”
“噫——你们大白、大傍晚的,做什么这么恶心?!”
应泗房重郢瞬间弹开一丈远。
连誉仿佛眼睛受了双倍玷污,气指着应泗抖着唇瓣:“你连他都不放过?”
噫,这什么话?!
是我不配,还是他不配??
两人双双觉得受了侮辱,房重郢有心理阴影在身,涵养也不要了咆哮道:“是你小孩该看的吗?滚回去看书!”
莫名其妙!连誉被他吼回来,呆了呆,脱口而出一句:“那你带了新书来吗?”
说完自是恼怒,多盼望他来似的。
房重郢没好气道:“文思枯竭,没写!”
应泗笑:“随便有个才子佳人生不逢时、狐妖书生萍水相逢、佳偶天成蹉跎转世,不就是个虐恋情深的故事,有什么难的?”
连誉厌道:“俗,老气,八百年前就不流行了!要我说,普通人就不能有缠绵悱恻的故事吗?”
小小年纪,脑袋里全是情情爱爱,怎么长得这么歪?这两人果然不会带孩子!
房重郢看两个门外汉发言,骂道:“你们懂个屁!我倒想路边捡了个乞儿便是个主角,但她不是个世家遗落明珠,就是个背景深厚的谁谁后人,要是她真的平平无奇,我写出来你们看吗,我就问,你看吗?”
话题歪得没边了,应泗含笑看他将话题越扯越远,心里大概明白,他此次所求,怕是不能轻易叫别人知道的棘手事。
果然,成功将连誉又气跑后,房重郢在应泗探究里败下阵来,终于端肃。
“我坦白,其实上次给你那酒,它有点问题,这个问题押后再说,还有一件关联的……”
“我那铺子,被人给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