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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将玉佩交还连誉,失物得返,本是一件高兴事。连誉欣喜之余不免诧异,怎么出去了一回,应泗的魂也丢了似的,本就形容懒散,现下更没了精神。

      其实道理很简单,故地重游,应泗破天荒的触景伤情了。只是情里夹杂怨憎愧,太过复杂,他懒得说,无人可说。

      纵是知应泗如沂珩,此刻也无从解释,倒是他自己脸色惨淡。

      连誉端着沂珩的脸细细打量,才想起月盈日要到了——鲛族每月一次化原形之日,沂珩最虚弱的时候。

      “等到此间事了,我们就回去。”连誉眼中心疼,本来留在海里沂珩还能好过些,可他又没了鲛珠。

      ——要不是为了救我的命,怎会如此?
      心疼兼有歉疚,哪里顾得上思考应泗为什么情绪低落。

      是了,铜墙铁壁铸成的应泗不需要特殊关照,晾在一边他自己就会好。

      一个两个都不管他,应泗果真没自讨没趣,回了寝殿大门一关,夜半去了一趟子时祭,期间遭逢了多少好奇、敬畏的眼神不论,原邙与其众友如何挖苦也不论,络呈长老冷眼旁观也不论……

      回一次龙宫,就好像轮回了一场大劫。最后还是和往年一样,凌晨出海,天才微亮。
      召出灵器代步,应泗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海面波涛如旧,有的人困在里面,亲的念他,仇的也念他。而他好容易得来的自由,细数这些年,一事无成,竟不知有什么意思。
      念及此,眼中迷茫一闪而逝。

      南岭有座仙人峰,仙人峰住谪仙人。很久之前,浮玉峰曾流传着埋有金玉矿石的传闻,随时间推移,寻宝人遍寻金山而不得,此言论渐渐被攻破。后来,又有人说浮玉峰住着神仙,这回可没人来探真伪了。
      神魔遍地走的时代,神仙?借问值几个钱?

      云飞雾漫,山石朦胧里透出苍翠,林木茂盛处,偶有山间动物从植物间空隙一闪而过。瀑布从高崖倾泻,撞落一盘碎玉,玉结成川,流进一道人为挖出的通道,最后注成一片小湖。
      山中一院落,右边是土地,左边湖泊。是水是土,上头皆伫立着根根约四尺高的结实圆木,串联着细细的木质桥梁,九曲十八弯,正中一圆盘,三面有屋舍。
      有屋有桥,却没有台阶。

      正南处,统一式的木制匾额,上书隽秀的三个字,云水渡。不知谁在中间又凿了个‘不’字,显出七分突兀,三分不伦不类。

      回到云水不渡,应泗又独自黯淡了几日,中间夹一天月盈,沂珩变出原形,蜷在西边的卧室不曾出来,连誉看着应泗从沂珩房间里进进出出,心里酸酸冒泡,可是沂珩从来不许他月盈日去看他,他也只能听话。

      就像一个维系三人平衡的纽带,应泗看连誉稚嫩,所以不爽;连誉观应泗轻浮,所以碍眼。只有一个沂珩,将他们一视同仁,将云水不渡的和平护得周全。

      坠在秋千里来回轻摆,连誉心里下了第一百八十个誓:要尽力早些将鲛珠炼化!再不济也要实现辟谷,应泗说过,只要他不会出门就饿死,就算有自保之力了,再有保住鲛珠的实力,就算是独立了。
      然这两则,其实也算遥遥无期。连誉暗暗咬牙,心里泪流成河。

      一个两个都是天才,只有他,是个货真价实的不可雕琢之朽木。

      仰首悲天,天高云清。
      浮玉峰虽高,总没有高过天去;峰下有村庄,早几十年大旱,不知何人传说山上住了神仙,有一日远远隔着应泗布下的结界,有人高声哭喊,随后就落了一场雨,坐实了山里有仙人的传闻。

      连誉想,应泗是条龙,降个雨不过雕虫小技,轻轻松松得了个好名声。他的各种名声,总是来得又快又简单。
      年年看云,年年看雨,云水不渡,名不副实。

      满院乱窜摘了一大捧花的小珊瑚回来,看不见连誉弯弯绕绕的肚肠,就看出他面上的变化无常,于是用一枚花冠为他加冠,雀跃道:“小公子,人间可真好看好玩!”

      井底之蛙,不,海底之鱼!

      连誉取下头上花里胡哨的玩意,一扒拉扯下八瓣:“不过是术法营造出来的假象,四季都是一样的花团锦簇,你也玩得尽兴!真正的人界,可比这深山有趣多了。”

      碧果满眼星星全是崇拜,对他口中物类丰富的人间分外向往:“可以碰到的幻术?主上果然厉害!我原以为珊瑚岛已经是天底下最最绚烂美丽的地方,没想到随随便便一个‘假象’,就能让人看得恨自己少生了一双眼!”

      回来那日在法器上,你可不是这么活泼的。
      吐得昏天黑地,天地失色,应泗说她畏高,一如他的畏海。

      应泗应泗,全是应泗。

      连誉听她夸应泗,心里本就不得劲,又听她连番不断目光短浅之语,自觉无法与她沟通,眼睛按捺不住往西边楼阁溜。

      飘着飘着,那日昏昏沉沉被应泗背回龙城的事又不长眼地撞进脑海。
      实际上应泗帮他寻回师姐的护身符,他也应该道谢。

      欠了两声谢。

      欠谁都好,总是不可以欠应泗的,否则岂不两清了?

      这么多年,他始终忘不了那一日的滔天骇浪,忘不了劈开甲板的那条黑色巨尾,更忘不了,到最后他都没能让师姐的手温暖起来,最怕冷的师姐永远睡在了冰冷的海里……

      连誉狠狠揉了揉眼睛。
      他最不应该忘记的是那双冷冷旁观,高高在上的眼睛——应泗犯下的,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就两清了。

      恩和怨让他两难,除却这些,他更无法否认,当日环住的颈项单薄,托着自己的手臂却如磐石,使他心安。

      气急时总骂他老,在灵界,应泗却是个正正经经的青年才俊,正在最有担当、可依靠的年纪。

      再看周身,地是应泗找的,房是应泗建的,灵植花草是他寻来栽的……杂七杂八管家婆都未必高兴理的事,都是应泗料理的。

      一点不像个一族之主。

      应泗的恍惚他看在眼里,这么些天,说全然不担心,必然是假,可连誉不喜欢同应泗对话时他那不当回事的样子。
      只有应泗眼里能清楚照出他的身影,连誉才会真心同他说谢谢,问他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他认为这样才算平等。

      怪人。
      碧果年纪不大,人生经历却也算曲折,故能看出此时连誉的矛盾。
      到云水不渡两日,初始她问主上,她是应该打扫庭院,还是端茶递水,应泗只给她下达了一个指令——陪连誉玩耍解闷。

      小少爷实在是个会自得其乐的人。碧果想,就是听不见心声,从连誉表情就能推断他脑海里有多少跌宕,绝不无聊。

      学着主上耸耸肩,放下这些想不清楚的,碧果去东边篱笆围起的药草地里揪了几把灵草仙药,掰去了根,喂起了半边木桥下乱窜的兔子。

      粗鲁,可真粗鲁!
      从前连誉听逸闻君说书,书里的温婉佳人俱是‘柔情似水’、‘出水芙蓉’,眼前这姑娘恰恰印证了,水里出来的,也可能是辣手摧花的好手!

      沂珩唯一愿意打理的这些灵植,她一概不分好赖,不管花草,就当饲料处理,全喂了应泗养的兔子。
      任它们有的活了几百几十年个顶个的珍贵娇妍,如今也一概归了兔口,敌不过她霸王风月。

      当然,这兔子最后也是要入连誉自己的五脏庙,山上只他一人需要进食。

      碧果正在努力记住陆上生灵的名讳,她现在知道,灵田旁边的栅栏围住的四条腿有长毛的叫兔子,屋前头上长角也四条腿的叫小鹿,遍布云水不渡的红彤彤的叫桃树,树上唱歌的是百灵,西边大池塘里摆来摆去的她认得,那是鱼。

      她不知道这些有多少是活物,有多少是术法幻化,只知道原来主上在外有一个这么美丽的家,所以不愿意回去。
      龙宫虽繁华,却没有这里这么自由,这么有生气。

      第三日,沂珩总算披了一件白裘,出来晒太阳。

      连誉观他脸色,除了苍白,就是苍白,不知经历了什么,再看坐在软榻上拥着沂珩的应泗,也是憔悴得很。

      两人每次究竟在屋里做了什么?

      他不多想,其实也想不出什么,神魔妖怪的东西,他一窍不通。手上逮了只兔子,竹案上摆着本画册,心不在焉地给小姑娘讲书。

      应泗凑在他俩身边,倍感新奇,看他当老师,前所未有的专注差点将连誉看结巴。

      书是山下百姓当作雨水的谢礼,随一些吃食干果一同放在结界外,庄稼人家里没什么深奥典籍,估计也是囫囵装了抬了上来,用作给碧果启蒙,却恰到好处。

      “为什么这里少了一页画?”

      连誉慎重猜测:“许是被驴啃了。”

      “就是那个脑袋很大,四条细细的腿,比鹿还大的驴吗?”

      连誉点头,欣慰她将自己刚才说的话都听了进去,于是延展道:“对,这页本来应该是它的肖像,人族一般用它驼物,或者拴在磨盘上代替人劳作。”

      “磨盘是什么?”
      “是磨豆子谷物的一种工具。”
      “豆子是什么?”
      连誉拿笔画了个圈:“就是这样,圆滚滚的,可食。”

      碧果羞涩:“……这是个鱼宝宝。”

      “想象,想象你懂吗?”连誉拿笔敲她方脑壳,“我看你像头驴!”

      哦……碧果委屈,摸摸头,不想学书了,想去喂兔子。

      应泗在一旁笑,从连誉手里抽走那支笔,把圈填满。
      “看,豆子。”

      又画个圈,中间点一个小点:“卵”。

      碧果恍然大悟。

      沂珩也笑,虽然没听过连誉口中的方脑壳,只觉得好像是个非常贴切的形容。

      午后静谧,鸟兽不唱,池中红鲤吐了两个圆滑的泡泡。
      沂珩身乏睡了,应泗把人送回房,再回到庭中,见连誉又缩回老地方,在秋千架上睡过去了。
      桃色灼灼,落英撒了他头脸,应泗变出一条小毯,披在他身上。
      一时只有木制秋千吱呀吱呀在响。

      碧果去了南门结界,应泗吩咐她三五天去一次,如果有人来,就往身上拍个隐匿符,等人走了,再把留下的东西带回来,活的散养,其他交给连誉处置。
      碧果不会隐匿咒,符是他给的。
      我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样子了,应泗想。

      拈起的花瓣被他碾碎,花是该有的香,叶是原本的碧翠,哪一点像术法所化。小少爷年纪轻轻就蒙蔽了双目,不好;隔着碧湖,西边屋子小开了半扇雕花窗,里头是个心扉不开的美人,心扉闭塞,也不好。

      一百年,三百年……对他们而言也只弹指一挥间,时间走得太快,走得不留情面,他却也还记得,身上载着一桩没了结的大事,还能一起浑浑噩噩混多久呢?

      应泗觉得可惜。
      他曾应了一场赌约,过去谁也不捧真心,所以除了快活,没有其他理还乱的东西;日久了以为觅到了想要的人,可惜自己前科累累,一颗真心半真半假给他看,他不信。
      没有遗憾,只是可惜。
      归园田居纵然平淡快乐,既然不是真正一布衣,自然不可就此沉溺。

      又是三五日光景过去,某日早晨,天朗气清,正是练功修法极佳时辰。
      沂珩因化形伤了元气,这几日一直躲在房中躲清闲,无碍,反正他平时就不大管事。应泗记挂在龙宫对连誉允的诺,于是一大清早提了人,飞去了云水不渡外百十步远的云水小筑。

      和云水不渡不容一点空间浪费的布局不同,云水小筑地方不大,楼前则开辟了整个浮玉峰最宽敞的一块平地。

      “凡人施法,次者以笔墨符纸承载灵力;稍高深些,能虚空写咒;臻于极致,则两三咒语便可施展无上灵力。我从不问你进展,如今却还是要你开诚布公,告诉我你的境界。”

      连誉赧然。

      应泗一抚额:“罢,我晓得了。”
      他变出一枚玉杯,自山上蜿蜒流下的溪水里盛了半杯:“不看施咒,看变物,来,将这杯清水变为甜浆,可能做到?”

      连誉闻言施法,应泗浅尝一口,二抚额。
      “可真是一杯清甜自然的……白水啊!”

      连誉无地自容。

      手上一翻,玉杯便作无物,取而代之乃一把雕琢精美的墨骨扇。
      龙族好奢华,连誉却很少见应泗搜罗天下宝物,倒是对各式扇子有着独特的收集癖,印象中唯一一次惹得应泗变脸,也是他不小心跌坏了应泗姐姐送给他的一把扇。

      骨扇敲击掌心,衬得他手修长白皙,连誉从这节拍里,渐渐听出一点焦躁来。

      这些天,应泗从神讲到消失十余万年的灵主,又从灵界讲到人间,好似给他恶补灵界知识。不寻常,太不同寻常!应泗对他何曾有了这么大耐心?

      “应泗,你近日有些怪。”

      应泗心道,你愿意看我,还看出我不对劲,可长进了。口中则似随意道,“我只是在想,有一日我若不在了,你要如何自保,如何守护沂珩。”

      那是天方夜谭了。
      “你要去哪?你有哪里可去?”

      应泗终于三抚额,“说得极对,你那甘露宗还是清泉门的师门将你塑得极好,活在当下,无忧无虑!”

      连誉再恼:“能不能把我的话放心上一次,分明叫甘泉宗!”

      “好好,都好,不说了,练剑吧,我看看你的把式……”

      碧果从南边回来时,正巧赶上应泗手把手纠正连誉的剑招。

      短短几日,丫头彻底不要了体统,见了应泗,也不行礼,清脆稚嫩的嗓音喊道:“主上,主上,我在回来路上,发现了一头‘驴’!”

      天天看你,驴有什么稀奇的。
      连誉收了架势,一头汗水,毫不拘谨,当着她面撩了衣襟就往头上拭,应泗以扇掩面,不动声色小退几步,怕沾他汗水飞溅似的,标准嫌弃。

      再定睛去看碧果牵回的那头‘驴’,可不是高大伟岸,四肢修长有力,漂亮得紧。

      悠悠围着它绕了一圈,一扇子落在了碧果脑瓜顶。

      “傻果儿,这叫马!”连誉一贯动嘴比动手快,应泗扇子声刚落,他的话也尽了。

      “诶?”双手护着头,碧果不知本月第几次陷入迷惘。

      又闻应泗含笑吩咐道:“你即刻下山,去山下村里,找一位姓顾的老板,去给我带两坛桃花酒。”

      唔,云水不渡这么多桃花,居然没有桃花酒吗?
      “我也不是什么都会的。”应泗开口,碧果才发现自己问出了声。

      “快去吧,白马为前卒,后头有贵客来呢!”连誉眼里也是极外溢的欣喜,碧果连哦两声,才回来,又往外奔去。

      这边,应泗向连誉打了个借条:“还要向你赊两只肉兔,那厮嘴刁,若是随便山里逮了瘦兔,肉柴且无滋味,怕是不能让他满足。”

      连誉手一挥,大方道:“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你且捉去。”

      难得自己身边还有连誉看得上的人,应泗一边笑,一边脑中揣测。
      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逸闻君,才分别一月就找上门来,不是有事相商,就是有求。

      这可真是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正中下怀。
      扇子掩住的眉眼弯弯,不知什么坏主意又在他脑里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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