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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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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伙!臭淫贼!”
原谅小子虽然曾走过很多地方,骂人之道却不太精通,仅有的花样还是从逸闻君的书里学来的。逸闻君的书,除了真假不知的传记,还有名人花边,就只剩下风花雪月了。
连誉烦海鱼丑陋又凶猛,这一路走来却没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沂珩说过,他体内鲛珠散发的能量,能让整个海域的猛兽都避他不及。
不知第几次回头望,瞥到某个熟悉身影,这就又加快了步伐。
巨大不见天日的海底城,中部为龙宫各大殿,东西两侧分别是龙族贵族将领的府邸,界限乃是一条横贯南北的大道,出了海底龙城,千尺之内尚有结界。
蓝色灵光与海水辉映,将本该不辨五色的海底照得彻亮,时有白色光芒在头顶盘旋流转,光华绮丽,随着人渐渐走远,光芒越来越暗淡,脚下,白沙青石铺成的小道越来越窄。
视线已然全暗。偶有发光小鱼慢悠悠游过,添了几分美妙意趣。
应泗努力保持走姿潇洒,避免一不小心跌个踉跄,身边人却一点不体谅他的难处。
要是不想我找到,本不该走这条大道。应泗心下有了计较,便凑近道:“小少爷,不气了好不好?”
连誉冷酷伸手撇开他凑上来的脸,其实是个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的主,可哪能就此松口呢?
“我气不气有什么关系,总有人来气我。有人打我脸,你要我闭嘴,我闭嘴,你又来追我,沂珩不在,你做给谁看呢?”
好长一串,好大的怨!
应泗讨好地笑:“不给谁看,就想给你赔礼道歉,我不问青红皂白,必须得骂!”
免了。
连誉翻他白眼,声音突然闷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也晓得人情世故,知我压不过地头蛇,但凡他收敛一句,我也不愿意上去找打。”
是了是了,应泗夸他:“我要是喜欢你你才真要愁得掉头发了,虽然你法力不如他,不过你能在原邙手下走这么多招,招式运用可谓天资不错。”
“天资?漏水的竹筐吗?分明口诀和施咒动作没有差错,就是用不出法力。”连誉嘲道,“应泗,你说等我有能力自保,就放我自由,是真心的吗?”
却不等应泗回答,自顾自又走了。
“你直说等我老死算了。”
一口气猝不及防缓在了嗓子眼。
应泗掂量掂量,想拣了两句委婉的话来安慰他,奈何这张开过光的嘴呛人厉害,烦人厉害,撩拨人厉害,宽慰人还真不是强项。
多说是错,不如少说。唉,还能怎么,陪着走罢!
“你要是有意,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当你的老师。我虽废了半身修为,调|教个弟子还是不虚的。”如此这般,揭到了自己的伤心往事,应泗心中自嘲。
共情之法虽然丢人,但极为有效,这总称得上是优秀的宽慰了吧。
不料话才说完,身边却没了人影。
“……连誉?”
“……你唧唧歪歪一堆,就不能开眼看看我吗?”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既嗡又闷。
一头雾水的应泗原地溜了一圈,才在往后十尺左右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窄小的小坑。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歪了歪首,试探着往里叫了一声。
“你……是无地自容,自行了断了?”
“闭上你的嘴!”连誉跳脚,奈何这不晓得哪个丧天良的挖的陷阱,不仅窄,而且迂回深长。
他动了动,立马消停,下半身几乎要折在通道里,腰胯卡在某个拐角,幸在脑袋这边还算空旷。
疼得嘶了一口气,举目环视,看不见入口,只觉一片荧光晃扎眼,脑袋都晃麻了。
“连誉?连誉!”
别喊了,魂都叫你喊没了!朦胧中嗅到一股重重的甜腻腥气,闭着眼摸到脑后,才发现原来脑袋不是被光闪麻了,是磕在里头不知什么东西上,磕出了个大口子!
这么多年,别说见血,就是个磕磕碰碰都不曾有过,连誉先是痛得忍不住龇牙咧嘴,听到罪魁祸首在头上叫,又委屈得没了边。
真疼!
“我卡住了,里面不知有什么东西……应,应泗,我害怕……”末了,期期艾艾溜出嘴边的却是这句。
应泗愣了愣,细微哭腔的声音响在耳边,真头一遭。
“别怕,你是落进了鲛人洞,我拉你出来!”
“嗯……”底下又抽噎两声。
应泗看不见里头情况,听连誉说不能动,不敢贸贸然伸手去拉,干脆把整个洞口掘了,鲛族的栖息之所会用最坚固的矿石晶体筑造,不怕泥沙崩塌将人埋了。
只是这活计实在不高雅美观,连誉也被撒得灰头土脸,应泗怕他胡思乱想把自己吓到,因笑道:“你还有脸哭!”
连誉抹了一把脸和土,断续道:“我痛……男子汉,痛了就哭,不丢人……哭完站起来,还是男子汉……”
哟呵,了不起!能说会道,颇有他的风范。
应泗欣慰地将人从坑里刨出来,地上滚落了一地拳头大小的晶亮珠子,正是方才晃花了连誉眼的。
“这就晕了?”上上下下摸了一遍,除了脑后那道口子吓人了些,还有原邙揍出的青紫,并无大碍。
远处,龙城轮廓尚不可得,又观了观倚在身上安然昏去的冤家,应泗自认倒霉,将人负在了背上。
“臭小子,现在抱得欢,醒来看见我的脸,新仇旧恨,又要和我拼命。”他摇头晃脑地自叹可怜,脖颈上环绕的手却突然紧了紧。
“……你的话,作数吗?”
原来醒着。
应泗佯作思考,脚步不停,礼貌发问:“说得太多了,你指的哪一句?”
连誉恶狠狠勒他的脖子,应泗险些人仰马翻,又听他道,“教我那句!”
原来听到了。应泗果断道:“说一不二!”
连誉满意地松了手,满意地昏了过去。
真消停了。
应泗苦笑两声,又好笑两声,来时深一脚浅一脚,如今背上多个人,反而稳稳当当。
走了两步,远处幽幽一团白光独自明媚,应泗皱了眉。
沂珩执着一盏琉璃明珠灯从龙城长廊走到这里时,终于捕捉到了个不同以往的邋遢身影。
白色灯盏照亮方寸,应泗把白衣人眼里的担忧看在眼里,动在心里。
“月盈在即,你不该出来。”
沂珩走到他们身边,打着灯向应泗靠近了些许,打趣道:“人走远了要寻,龙丢了不知找不找得回来,我只是个引路人。放心,我心里有数。”
应泗从不怀疑他的话。要么全信,要么不信。
“连誉受了点伤,还受了些惊,不过以他大条神经,醒来应该就好了。”
沂珩说好,低着眉目专心探路。原本一个人的时候,应泗也就面无颜色地走,如今人在身边,他就忍不住要沂珩多给他一点关注。
“我想拉你的手。”
沂珩轻轻攥了他的衣角满足其愿望,应泗托了托连誉身子,越发稳若泰山。他在想,如果迴梦醉生真能让他忘记所有,让沂珩失了过去记忆,他们三人倒也不失为和谐的一家三口。
……
方才还设想着一家三口,岂料儿一醒来便要弑父。
“我的护身符!”
他口中的护身符,乃是别在腰间的一道青黄色的鱼形小玉佩,应泗一直认为那形状更似一枚兽齿,无论哪个形状,总之是连誉的心头宝。
“既然是你师姐遗留的珍贵物件,从前劝你收好就该听,现下没了,你怪我?”应泗嘴上叫苦,心里也恨不能把原邙扔他脸上的‘白眼狼’三个大字铸在连誉身上。
连誉焉能老实,起身就要去方才的洞穴找玉佩,岂料一瞬间天旋地转,又跌了回去。
沂珩攥着雪白绷带,看连誉脑后刚包扎好的地方又渗出点红,眼色就不好了。
连誉不怕应泗嘴毒,就怕沂珩这个模样,乖巧坐回去,沂珩拆了他头上的纱,听他还在叫唤,淡道:“你再乱动,我便把鲛珠收回来,除了龙宫,你哪也不用去了。”
这话是完全胡扯了,别说他收不回,就算收了回去,他的身体也承受不住鲛珠的能量。
连誉知道这事起源自己的鲁莽,又不甘心丢了师姐留给他唯一的念想,虽然这护身符没护住他还给他护出一个大包,可毕竟是他仅剩的一点作为人的回忆了。
沂珩闷声不说话,连誉不敢说话,无形间应泗成了现场唯一有资格出声的人。
就怪了!
这么些年,哪里还不知道沂珩打什么算盘。
“怕了你了。”不知说的是谁。
应泗转身折了回去,连誉晓得他去干什么,心下高兴,于是欢欢喜喜向沂珩道谢,刚跨出殿门的应泗一个踉跄。
远远就听到他朗声念着,“果然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书中诚不欺我!”
他隔空诉苦,身体却诚实地任劳任怨,饶是沂珩板了脸训话,也不由微微牵了牵嘴角。
可惜应泗走得太快,无缘目睹这个笑容。
顺着长廊往结界边缘出去,凝了灵力附在眼上,一切景物便清晰呈现在眼前,可见完全不需要灯光照明,方才沂珩携灯而来,他也全当情趣。
“我果然是个好心眼的良人。”周遭没有人,因此他也完全不要脸面地肆意自夸。
“……走反了?”应泗前后瞅瞅,自觉没错,方才刨了那么大一个坑,没道理看不见。
难不成‘屋主’发现自家被掘,掩了入口携了家当跑路了?
成年鲛族在水里是横行一方的强者,离群幼崽为求自保却谨小慎微,一般生活在海洋深处杳无人迹处,觅食才出去。其身体柔软,骨骼不似人形,幼崽体格更加娇小,挖出的洞狭窄细长,利于躲藏,所以方才不算强壮的连誉也着了道卡在中央。
不过能一脚准确无误踏入鲛人洞,连誉也是个人才。
出了结界,周围全是一样的单调景象,应泗转了几圈,右手凭空变出一把玉骨扇往左手心一敲,审慎下了判断。
“我果然迷路了!”
这是从人间说书先生处现学现卖的手势了。
他伸出一手,闭着眼感受手上水流暗暗的涌动。龙城结界灵力萦回,是海里‘搅动风云’的一处,还有一处,只有暗涌流入,不见活水出来,那就是寂海的方向了。
怎么还是走到这来了?
眼里灵光淡去,他一时像是恼了,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你看,是老天非让我来的。
施召唤咒召来几只成了精的小精怪,吩咐两句,小精怪们四散周边去寻,切不敢轻慢,应泗在原地踯躅许久,终于动身向龙城相反的方向而去。
……
寂海是海,是海中之海;裂川则没有真裂开,只是平坦的海底骤然出现一道又宽又长的峰,像从中间向上将海底裂成了两半,一路走来,没有活物。
这是上古神的遗作了。
应泗抚摸着一块巨大的柱体青石,微微出神。
此青石嵌在了裂川端口,极为粗长,纵一眼看不到顶,横合五人之力不能环抱,祖辈们统一称其为盘龙石。
其材质类似如今各族严加保存的锁灵石,和锁灵石不同的是,盘龙石吸收了灵力便是消化了,没了,吐不出来。因此此石无法用灵力移开,只能以蛮力,因上头还有神布的咒语,天下能做到的,现只余了三个。
裂川龙石是囚牢的禁制,也是入口。传闻裂川关押着无数魔魅恶兽,到后来,死的死,消的消,也有幡然悔悟的,放出后不知去向。
传闻里的恐怖嘶喊,如今听不到了。
是幸。
应泗轻轻叩了叩龙石,重重闭了闭眼,脑中天人交战,最后恶向胆边生,还是决定将白眼狼的身份坐实。
才转身,就听见柱石从内部传来两声轻叩,有个极悠远的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不啻惊雷。
应泗背抵着龙石,低头轻道:“一个心中有愧的人。”
里头大笑,“什么愧,你曾弃了谁?这里曾有个厉害的妖女叫樊礼,还有个堕入魔道的灵兽名姬沅,你是哪家的情郎?”
曾。应泗回道:“既然是曾,就是不在了?”
“是了,你要找她们,不妨去地界看看,可惜裂川有神布下的禁制,魂魄也不能去投胎,她们或已经散了千万年啦!”
应泗点头,贼心眼不回话,只问:“你又是谁?”
“我?我也是个有愧的人。”
应泗道:“那可不巧了,你有愧,你关在里面,我有愧,却逍遥法外。”
“可见天地不仁,半点不公!”里头就此下了定论,掷地有声。
应泗笑,然后扭头就走,隔龙石能“谈旧情”,见着面指不定是个什么祸端。
那人再没有问话,声音渐渐飘忽远去,只余一句盘桓:走罢,迷途尚有归路,既然不肯回头,这里不过就是个故人魂断香消处……
原来是个失足的文化人。应泗如此断定,就是这故事完全猜错了不是?我可不是哪家的负心郎哦。
裂川牢笼最深处,一人睁开了一双紫光熠熠的眼,须发苍苍,面目却不老。
“要是有天你元神被哪个凶煞叼了,可太有趣了。”
男子斜了出声者一眼。
那人一身黑袍原本华丽无匹,经过千年的风霜,如今也不比他体面到哪去,面目眉发皆年轻,昭显着此人其实是他后辈。
可气的是不大尊老,目中无人。
当下没好气道:“凶煞?不都被你我吃得差不多了!没遇着,倒是碰到一条小龙。”
“哦?”男子随口道,松松手脚,结束一日修行正欲休息,管他遇到了谁、说了什么话。
只是想起什么,眯了一双狭长的眼,显出凌厉:“你去了龙石?老头,你说等我能在神族禁制三尺内使出灵力,便授全我在此处任意来去的诀窍,现在你跑到入口,是想法子要溜?”
“说的什么话!”长者吹胡子瞪眼不满他看轻自己承诺,双手一揣背对他,生起了闷气。
黑衣男子看得眼中带笑,手上暗掐了个诀。
长者生着气想着事,忽然闻到一阵香气,过分香,涎水都生出那种。
“……你把蠃鱼王烹了?”
他又转回来,对那兀自好睡去了的背影,默了半晌。
而后手舞足蹈高兴道,“他娘的那整天叫得跟死了爹似的蠃鱼王总算仙去了?想不到这厮这么香!”
欢呼罢,才反应过来:“你能突破第三层的禁制,出窍到水字间了?”
无人回应。
裂川前五层,每层各有八|九间囚室,越往后的犯人越是凶恶。那蠃鱼王当初发洪水淹了人间几座村庄,本不至于惊动上神,奈何其邻居凶兽穷奇是惹祸端的个中好手,上神收拾穷奇时,顺手把它这蒙水的邻居一同投了进来。
能到水字牢房是一回事,以元神触到实体,还能带回来,又是另一个境界了。
长者不由心叹,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只可惜龙游浅滩,如此后生,就此葬送了。
说起来,这小子到底是谁家的失足后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