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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长老这种古老职业,一直是应泗房重郢此二狐朋狗友百思不得其解的奇妙行当。

      “凡话本传闻出现,不在拆散有情人,就在阻碍主人公功成名就,动不动逐出个师门骂两句孽障,实属又臭又硬典范,若窝藏坏心,便落个反派下场,但要完全取缔他,我又心疼。”
      “心疼?”
      “心疼那些不得不替代其作恶的美娇娘和俏君郎——”

      阳春里,三月天,刚落过几场缠绵的小雨。桃林间,小塌上,布衣男子兀自感怀万千。

      宽大的衣袍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手执一支细毛笔把玩,心头有了思绪,倏尔坐起,随着心中故事的跌宕起伏,眉峰时而紧蹙,再而舒缓,笔走龙蛇,下笔千钧。

      叹为观止啊,叹为观止。
      应泗支了下巴观赏,突发感慨:“有时我真想从逸闻斋顺一二上古孤本残章,捎去龙宫给大长老撕着玩。”

      “为何?”

      应泗眯眼笑:“想看因藏书被毁而失去理智的逸闻君救我于危难之中,为你这饱受摧残的好友英勇插大长老两刀,解决我心头一大患呐!”
      抑扬顿挫。

      房重郢回之以微笑。

      “何如先插|你两刀?”

      何等先见之明?
      正遭受一顿臭骂的龙主大人,整点脑中活动苦中作乐,想起月前与友人的闲谈,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欸哟,坏了。
      “您要不先消消气?”他眨眨眼,端的一副老实听话模样。
      正在声讨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族中名声显赫的长老殿大长老。
      根据经验,和大长老对着干,顶多让他断定自己不是个好物,要说理,他又油盐不进,纵是应泗再长袖善舞,到此处也不得不成了个‘断袖’。

      核罢龙祭的诸多事宜,其余长老均已退出大殿,仅剩的这位,怒意铺面,本就过分严肃板正的脸越发像个脱了水的老青橘子,应泗看得牙酸不已。

      “……丢脸丢到人间,与人族沆瀣一气败坏水族名声,累得沂珩和你一起遭人白眼,真不知红菡哪里惹了天怒,才诞下你这祸胎孽障!”
      瞧瞧,一字一句,跟重郢推论的分毫不差。
      应泗垂着首,心中自有经纬,暗自计算着大长老大约再骂个两三句,便要让他滚了。

      他能勉强体谅长老见他一次骂他一次的不渝决心,毕竟当初风头无两的应寒渊无论从哪看都比他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天才里的妖孽选手,不能比啊不能比。又谁人不知,应寒渊是大长老最得意的门下弟子,不敢比啊,不敢比。
      被黄毛小子截胡,千年心血毁于一旦,老人家有点脾气,能体谅,该体谅。

      长老骂完孽障,气消了大半,抖抖手指着大门正要心满意足让其滚,不料瞥见那张微微垂下的面目,竟无动于衷,心头顿时一片燎原火。

      “红菡长公主何其尊贵,似你这数万年不能从龙族中摘出第二个的,必是继承了你那藏头露尾父亲的骨血,可怜红菡公主为水族穷尽心力,因一大一小两个污点,龙冢都……”

      “络呈长老,慎言。”应泗抬头认认真真给他提建议,双手无奈一摊,“您应该明白,我也很想退位让贤。”

      大长老甚至不屑骂他,给他摆事实讲道理:“由不得你任性,一个两个出类拔萃的你容不下,关的关,走的走,烦请自己承担起责任。再者,龙之本性是你一尾小龙能抵抗的?”

      听听,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多气人。可偏还得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神祇给龙族打下的奴印,偏偏有人奉之为殊荣。

      应泗静默,络呈几乎冷笑出声:“虽不知你这些年浑浑噩噩究竟丢了多少本领,余下百年最好不要犯事,否则后悔的是谁,你最清楚。”

      ……
      走出殿门,看出丫头神色纠结,数数门口一二三四个守卫,料想娱乐匮乏的龙宫守卫人士要将自己作为茶余谈资,应泗为自己一再逝去的形象再哀悼了几息。

      碧果紧跟他脚步,实在是个安静不下来的主,于是鼓起勇气道:“大长老比龙主还……厉害吗?”把龙主这一顿好骂,乖乖……

      想说的是吓人吧。
      步步生风换了闲庭碎步,身后小短腿跟上了,他悠悠道:“知道凤凰吗?”

      碧果点点头:“曾和龙族同为神族臂膀,如今统辖羽族,灵界唯一可和龙族分庭抗礼的一族。”

      应泗轻笑:“以为你单知道垂着脑袋的眼前一亩三分地,还能知道天上,不错,不错。”
      碧果小脸一红。

      “那你可知,在‘同为臂膀’前,龙和凤也要被端上宴席,又或被当坐骑,呼来喝去?”
      “诶??”

      这就惊了?
      应泗慢条斯理接着说道:“所谓神,先万物一步开启智慧,天地法则顺理成章赐这些修炼者以化灵气为灵力之能。及至万类都有了智慧,这批‘神’给后来者划级分类,以灵力施惠,要万类发誓效忠。长老殿听命于龙主,历任长老院大长老却由神族指定,手中掌有向神族谏言废主的权力,几乎握了一条打龙鞭。”

      可惜,神灭之后,根据资历推举出的大长老威信大不如前,如今也不过是守着昔日尊荣,自命不凡。
      他轻声一笑,大写的嘲讽。

      大长老要应泗顾全大局,捡捡脸面,可他不是个爱惜羽毛的人,却是个极爱笑的人,或许正如沂珩所言,他总是能按自己心意行事,因而没有不高兴不痛快的时候,也没有好的名声,只是他的痛快,总是要别人不痛快来做铺垫。

      手抚下巴细细端详,身高尚不及他肩的小珊瑚顺着他的目光上下检视自己,迷茫抬眼。

      直愣愣的眼神不闪不避,应泗奇道:“不怕我?”

      碧果摇头,又点头:“你跟阿娘说的不大一样。”能被长老指着鼻子骂,比起传闻,亲近极了。

      传闻嘛,有几个靠谱的。
      “以后你就在我身边侍候吧。”他说得云淡风轻。

      “哦。”对这突如其来的提携,碧果讷讷点头,那不是主子说了算嘛,不过,“我到龙城不到一年……”
      “不妨事。”应泗笑了笑,“我这有件差事适合你,太聪明,反惹事端。”

      ……她只是想说经验不足,主上这是上升到她脑子不好了??

      比起新婢子的智力问题,今晚龙祭,才是应泗此刻的烦恼所在。

      神隐后,各族的祭祀流程一再简化,过往龙祭,一祭神明,二祭天地,三祭祖先。将神明放在天地之前,天地能看得下去吗,无怪把神给端了。
      正是因为应泗此番不敬言论,长老院一致认为其不具有参与龙祭的资格。

      多好,清净。

      祭神和天地合二为一,子时的祭祖部分他仍要参加,届时所有成年龙族和未成年贵族会一同从龙冢去往海面举行仪式。除却他这常年不在龙宫的异类,还有常常在外征战的战龙,大部分龙族是不喜欢去海面以上的。
      哦,还有寂海裂川里那位,是该去也去不得,想去也去不得。

      络呈要他至少该去裂川看一次,毕竟那里关押的是自己兄长,怪就怪他嘴贱一问:那长老可曾去看望过怜惜过昔日爱徒?
      果不其然对方又露出理所当然的绝情眼神。
      “他实在令我失望……”

      应泗又开始牙酸。
      同时从心底里庆幸,好在没有任何人对他抱有希望,好在他是个孽障。

      孽障回到自己小院,岂料本该安静的别院居然热闹非凡。
      哟,先前两人还在搂搂抱抱怡情,现在动武了?

      果然文武全面交流,不同凡响,不似他,只剩一张嘴浪得厉害。

      一深一浅两道身影从地上缠斗到空中,细看,其中一位却非他以为的那个白色身影。

      黑衣青年左踢连誉一脚,右排他一掌,带着蔑视的笑游刃有余,连法力也未施加,就以单纯的力量告诉连誉,他什么都不是——说战是夸大了,连誉分明被对方耍着捉弄踢打,吃力应对,居然撑到现在。

      “应泗……”
      应泗摇了摇首,没有出声制止:“和原邙都打上了,你就看着,是不是对连誉太放心了?”语气淡淡责备,沂珩不由一怔。

      黑衣男子分心看了这边一眼,应泗见他嘴唇动了动对连誉说了句什么,随后手上光芒一现,变出一把长刀来。
      男子面色森冷,刀光映着水色,越发透出寒气,彰显此刻动了真格,应泗知道,久经沙场的一把刀,连誉对上还太早。

      “呀!”碧果双手遮了眼。
      半天不见人痛呼,才虚虚张开了两指。

      寒锋利刃,离连誉的脸就差那么一指宽度,男子身后,另有一青衣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放手,杂种。”

      应泗挑眉:“差不多行了。”

      原邙发出一声嗤笑:“捡来的玩意儿罢了,这么上心?一个沂珩还不够,从前知道你是个白眼狼,现下还成了情圣,你有那么多滥情,偏不舍得分给真心对你好的人一分半点。”

      原邙挣开手,满眼鄙夷,轻巧地收回了长刀,有些遗憾道:“也罢,本也就是拿他玩玩,本将不像某些闲人不用参加龙祭,先走一步了!”

      “你说什么!”
      “连誉,退下。”应泗说的极为冷淡,看也未看他一眼。

      连誉知道,应泗这般,往往是不容他置喙的。
      总是这样,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哪怕别人寻衅挑事,闭嘴的还是自己。
      他愤愤瞪了原邙背影一眼,回身落地,也不顾沂珩要看他身上的伤,拂开沂珩的手便奔了出去。

      “他……”
      “随他去!”应泗难得语气强硬。

      连誉身影渐渐不见,应泗甩了甩手,只道这些年原邙长进不少,力气也忒大。
      “修炼了百年就敢和龙族战将动刀枪,该夸他有胆色,还是不自量力。”
      原邙本是应寒渊手下干将,真动手,于情于能力,应泗都不认为连誉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跟前,缺个胳膊少个腿捡条命也算万幸。

      沂珩观他面色好些,才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应泗方才话说得不客气,沂珩这么一牵,他倒也没再说下去。

      “应寒渊那样八面玲珑的人,不知手底下的人物怎么一个比一个肆意妄为。”

      “或许正因自己不能,所以放任身边人吧。”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干起来的?”

      沂珩面色有些异样。

      “原邙说……连誉是你的童养媳。”

      ……那可真是晴天霹雳。

      “别!饶了我吧!”

      沂珩笑:“连誉也劝他去看看脑子,他又讲我是鲛族献给你的娈宠。”

      “……?”

      “说你是龙公主和魔物生的杂种,连誉就失控了。”

      “……”

      应泗双手合十:“我的祖宗,难怪你明知连誉打不过还要看戏,你要是早说,我保证把原邙揍得他妈都不认识,押给你们赔礼道歉。”

      沂珩温温地笑:“刚才你很威风,知道原委,后悔太威风?”

      应泗重重点头:“崽子大了学会护短,我心甚慰,亦十分有愧。”
      话根落地,拔腿便走。

      便跑边向他挥手道,“你从前提的‘宿生’,埋藏多年已可启封了,你且在园子里寻寻看——我先去寻他……”

      话未落,影没了。

      沂珩含笑看他脚底生风往出追远,神情渐淡。

      碧果估了自己的脚力,再看了看眼前不动如山的俊朗男子,持续郁闷。
      “殿下,我……”

      沂珩轻扫她一眼,眼里无甚波澜。

      应泗一贯不喜欢旁人伺候,突然冒出个小精怪能得了他青眼,还是一眼就看穿的角色,确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沂珩想,或许就是因为太干净,才入了那人的眼。

      “无妨。”他淡道,“你且自行收拾收拾,明日启程。”

      哦。碧果心里暗暗赞叹,沂珩殿下好厉害,主上没有提,他便知道自己成了主上身边的侍奉女官,能从主上一成不变的笑脸上看出他心里想的,可真神人也!
      两人情谊深厚的传闻流传甚广,果然双方功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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