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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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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重郢也想捏的,主要没那个力气。
高个子姑娘摇晃着他的手臂撒娇,他局促之余不由有些发笑,抬手试图挣脱,岂料姑娘劲儿居然不小,一番努力如蚍蜉撼树!
哭笑不得地冲花孔雀打扮的龙主大人递来两眼揶揄,而后做了个口型:应兄,救命。
然后阿玖的怀中宝就被掳走了。
应泗光明正大地将人塞到魂使背后,魂使臭着一张脸摆明了此人死活与他无关,应泗略一斟酌,又拉出来塞进自己怀里。
把人藏好了,果断道:“鬼王大人,依我看这不行。”
他在人家的地盘强硬回绝,气场足足有八尺八,在这紧要关头,房重郢为他的正义可靠感动无匹。
阿玖当场掏了火麟鞭,眼神在他二人身上流连:“既知道我是谁,还敢违逆我?你是哪来的骚东西?和他什么关系?”语速极快,锐气逼人。
应泗默了。
他皮笑肉不笑道:“我兄弟初来乍到,如何认得你,胡乱猜测罢了。”
“多日来常听人言‘爱穿红衣的最美的姑娘,就是鬼王’,美人嘛,人人喜欢,又闻鬼王大人好人族之礼,我等本该更心向往之。”
阿玖被他的话绕得美目里直转圈。
招摇轻咳了声附在她耳边提醒:“他的意思是,你好看,衣品好,而且知书达礼,讨人喜欢。”
原来如此!
哪条铁律规定鬼不爱听阿谀奉承?
更要紧的是,此人竟是心上人的手足兄弟!
他生得这般样貌,夸起人来毫不显得曲意逢迎,只让人受用无比。阿玖当下有些懊恼,后悔刚才说话不客气,又小心翼翼去看他怀里那只鸵鸟依人,生怕引郎君不喜。
应泗将那浮在皮肉上的笑也一收,像模像样一叹。
“没想到啊!见面不如闻名!”
这话哪用得着翻译。
阿玖一愣,忙不迭叠声否认:“怎么就不如了?你、你只管说出来,我姑且一听,有则改之!”
应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你既然偏爱人界礼俗,应知三媒六聘之礼吧?”
他气定神闲,他怀里房重郢的感动啪地裂了。
“应——!”
“在下姓应,在家行三,鬼王可叫我应三。那位黑衣服的是我家大哥,少时因苗疆秘术毁了容,不得已终日以面具示人,不爱与人交流,冷淡了些。”
鬼王大人表示理解,方才惊鸿一瞥,应家大哥个性装束果然相当提神醒脑。
身份再度被抬高的鬼面使任他胡诌瞎扯,目光莫名在白衣男子身上多逗留了一会,之后全然眼不见为净。
换个角度来看,倒是难得的配合了。
这就不得不说到龙族传统。
神龙一族,一重血脉传承,二重等级秩序,虽然如今应龙已不是远古时期真正意义上的应龙,不但在血脉传承上有优劣,并且要数千年修炼才能真正成神龙,可血统差距就在那里,便如原邙再如何视应泗为眼中钉肉中刺,也最多说些无关痛痒讨嫌话罢了。
在这样不容差错的节骨眼上,应泗不担心鬼面使会拆他的台。
这都让他当老大了……
大抵能猜到他脑中所想,鬼面使递来一个不要得寸进尺的警告眼神,应泗心领神会,果断转移话题:“你要我二哥哥,轻易就将人夺了去,肯定不行。但若你嫁,还有商量余地。”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满眼新奇地任他叭叭地跟鬼老大讨价还价,不耻下问道:“那依三弟所见,本王应当如何?”
这不就问到点子上了吗?
应泗微微一笑。
“你回去吧,三日后,来客栈迎亲。我这兄弟去了府上后,宴客走个全场——他去你的府上,我们会陪同他走完这一程。礼成后,我与大哥,恐还要鬼王谋一个好来世。”
“好说好说!”三言两语定了事,如何不好?
阿玖由怒转喜,喜不自胜,任他说的什么程序规则都没大记住,反正诸事招摇都会为她安排妥帖,便又指着招摇叫道:“接人的事有招摇。”而后眼神晶晶亮盯着应泗,“我什么时候可以娶、啊,嫁给你二哥?”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达成了空前一致的共识。
最后姑娘志得意满地望了沉着脸良久的房重郢一眼,不舍道:“既然官人家乡有成亲前三日不得见面的习俗,本王自当遵循,那便说好,三日后,我来迎你娶我!”
一番豪言壮语,毫不扭捏。
招摇微微颔首,替自家主人的大大咧咧表示歉意,看她绯红的裙裾淡出眼帘,才叹息般念了句:“几百年了,还是这个德行,看人的眼光没半点长进。”
房重郢绷紧了脸。
怎么?夸我还是损我?你这么能倒是降伏她啊!
主仆两人离去,才被应泗解开定住的穴道,房重郢拍案而起。
“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你难道忘了我最憎恶……”
应泗如何敢忘。
往前倒几辈子,房重郢曾险些被某区区百年道行的女妖骗去身心。自那以后,他就对所有有神通的女子都敬谢不敏了。
应泗拱手低头做小,因干了坏事,老实巴交。
“好哥哥,你听到了,她不稀罕我这款的,就爱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呸。
房重郢指着他气短:“张口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让我笔下的倒霉蛋们听到你这么高看我,还不呕血呕死?”
还挺有自知之明……
应泗继续努力:“好弟弟——”
“别叫我弟弟,我没你这么个弟弟!”房重郢烦得话都颠了,“刚不是还叫‘二哥‘,怎么,我这就掉辈分了?”
“你要是愿意牺牲,我喊你大哥都行。”
他百无禁忌,却不见,原本盯着远去主仆二人背影神色莫辨的鬼面瞬间眼神结冰,一扭头回来狠狠扎他脊背数下。
这——兔崽子。
然而无论他们各自气得是什么,不满什么,事却是定了。
*
龙宫奢靡,地界繁华,本都不应似人间,偏偏各自活成了第二个人间。
“此处与龙宫一样,没有日夜之别。‘白天’,散碎魂魄撞击结界,发光发热,夜里呢,就只有只一轮永远美满圆润的假月了。”这是传道解惑已然习惯自然的龙主大人。
高高的客栈屋檐,君在那头,房重郢扒着瓶酒坐在这头,借酒浇愁。
“应兄,你的考量不可细说,行!谁让咱们几百年的交情,大局为重,我信你。可有一说一,三天后你必须保护好我——我啊,冤极。”
语气幽怨,应泗品着耳熟——可不就是他犯戏瘾时的翻版?
应泗果断道:“绝不让你少一根头发丝!”
“我怎么觉得不是头发丝这么简单的事呢。”房重郢抱着酒,长眉一拧,幽幽一叹。
“鬼王确如传言,心机不深,颇为好懂,倒是她身边的男子好像对我有些敌意……”
应泗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赏着假月,百无聊赖还有点感慨:“嗯,他看不上你欸。”
房重郢将那些幽怨一收,冷哼:“我谢谢他了。老让男人看上,我不要面子吗?”
应泗笑了。
“也没有总是被男人惦记。你我初见,你不是被一女妖摄去心智?那叫一个唯她是从——家也不回,老父也不要了,事业也全当了狗屁。我欲为你解除身上的妖障,助你看清明,你一个脏字没吐引经据典骂了我二里地!”
房重郢道:“多久的事,还翻出来……”他顿了顿,“你也不赖,就因我说了你两句,一路尾随我到家二话不说掀了我的茅屋,有这样的吗?会法术了不起?”
“是了不起。否则后来你被那劳什子王爷掳去当王妃,我要怎么抵挡千军万马救回你?”
房重郢先是叹:“我没想到你会来。”然后僵,“……应兄,能不翻烂账了吗?”
“认输了?”
“……你迟早被人打死。”
以后归以后,这眼前亏,他反正不吃。
应泗乐了。
眉眼一垂,便看到楼下的长街红绸,延绵如同云彩,笑意渐渐收敛。
同样是月盈,鬼界十天前就开始张灯结彩繁华景象,而有的人,在月盈前后十日内将生平的厌世发挥到了极致——浮玉峰那心扉不开的美人哦,可真难搞。
“想什么脸苦成那样?”
应泗眨眨眼,惊奇地看着不知何时近身的人。
“还当满月过盈,你嫌这月色都拥挤。方才不是还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
房重郢理所当然道:“你情债累累,我离远点,是为自保,免去被你的红粉知己误会,打击报复——所以我都辛苦至此,应兄别像上次冥海那样突然出手可好?”
行吧,谁让你现在是二哥呢。
应泗扬声一叹:“我啊,在想离开这几天,头顶的这顶帽子是不是已经绿透了。”
半晌,无人回应。
房重郢下巴抵着酒壶,眸色寂静悠远,眼中空无一物。
这……
问我就为无视我?
“你呢,又在想什么?”
房重郢良久才又问他:“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强大喜欢他好看喜欢他温顺喜欢他离开我也能活得很好免去诸多挂怀?
不挂在怀里心上,可以称喜欢吗?
应泗脑中蹦出一串,却没回答。
房重郢手指抵上额角,无语道:“也罢。是我蠢了,正逢月中,你还能想什么。”
“连你都记得他每逢月盈身体不适……”应泗忍不住问他,“真对他没想法?”
“滚。”字正腔圆。
房重郢想拿酒壶砸他。
瞻前不顾后,这蠢物会被眼前的欢愉迷乱了眼,归根到底还是少了文化熏陶。
他不死心,又道:“我给你讲个《人间录》载的一个真实故事吧……”
“别。”应泗头都大了,“你的改编还是留给小少爷吧——”房重郢瞪他一眼,应泗观他眼下薄红,明白过来了——这人有点醉了。
醉鬼嘛,当然不会听你的话。
醉鬼自顾自把故事说了下去。
说呢,人间有个古国,国中最漂亮的嫡公主伶俐可爱,从小深得帝后宠爱。可惜后来皇后被歹人毒害,公主也不幸被毒哑。
帝王的怜爱可以维持多久?
没过多久,失去生母庇佑又残缺的公主渐渐失去了帝心。
她步步为营,在宫廷中辗转求生。
落魄贵族家子弟喜欢这位坚强的公主,于是弃笔从戎,想成为她的庇佑。
他成功了,功成名就,成为一代儒将,一心等战争结束返回王城,向皇帝求娶公主。岂料,一次重要的战役中他中了埋伏落下马,虽然被一民女所救,却撞伤了脑袋,从此耳不能闻。
……真是一个好烂好丧的故事。
得亏逸闻君的大作向来和他口述的完全是两个作品,要不逸文斋早关门大吉了。
应泗木然,房重郢眼巴巴看着他,应泗默,极其不情愿又无奈地问道:“然后呢?”
房重郢低头一笑:“然后这个国家亡了,将士们战死沙场。王城被破,公主不知所踪,年轻的将军因为残缺没上战场,留住了一条命,可回到府中,与他同去的兄弟们却没他幸运,竟都战死,一个都不剩了。”
应泗嘴角抽搐:“按照你的一贯逻辑,为什么儒将不是撞坏了脑袋然后忘了公主是谁然后将军和那个民女暗生情愫再然……咳,好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几个后来都死了吧。”
房重郢低垂着脑袋摇了摇头,小声道:“结局要下期才……”
应泗凑近才辨出他的话,不禁问道:“所以你想起这个没头没尾还很没意思的故事,目的是?”
房重郢又烦又气还委屈:“我要帮你祛除妖障,让你也看清明。”
他说:“人力所能及太少,纵是满怀希望,又怎知道最后不会绝望……你有耐心,有信心,你尽管去熬,他呢?……你喜欢他遗世独立卓尔不凡,他现在这副田地还能拿捏住你确是他的本事,可那货天生心思深沉睚眦必报,倘若有天卷土重来,这些年你的庇佑就成了他的屈辱,真到那时,他难道不会想要把你从王座上赶下去……”
应泗被他摇摇晃晃站起的动作惊出一身冷汗,管他乱七八糟的说的什么。好的不灵坏的灵,下一刻就见他头重脚轻要往楼下栽。
“重郢?”
房重郢下意识伸手去推他来搀扶的手:“你起开!一看你就烦。”
“好好。”应泗双手微举后退一步。
不争气的是我,你怎么那么大气呢?
房重郢犹嫌不够,一个滑步向后大退一步,哪知道脚下是空,骨碌碌就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祖宗喂。
应泗目瞪口呆。
倾身而下将人揽住,不想再费心考究醉鬼故事背后的意思,只道:“就你这样,我被他从王座上赶下来你能怎么样?”
房重郢借着风声猎猎,不假思索道:“来我这啊,养你。”
应泗好笑道:“知道你有钱,知道你有良心。我还不至于沦落那个地步。”
房重郢盯着他身后那圆滚滚的假月,满心不服,不争气的是眼皮重了。
好样的,已经人事不知了,就这,嘴里还冒着酒气嘀嘀咕咕。
仗着对方没有意识推拒,应泗凑近去听。
这醉鬼啊,他说的是——管他月色拥挤……你快给我腾个地。
应泗愣了愣。
他低声笑笑。幸好没跟醉鬼认真讨论醉话,否则,他不成了疯鬼了?
把醉鬼安顿好,将客房门合上,信步回返,刚过拐角便迎上一张放大的鬼面。
——!!
“前辈?!”大退三步险些一脚滑下楼梯。
应泗拍拍心口,十分有幸地尝到了初入地界房重郢被鬼面使的神出鬼没吓到那次的同等‘惊喜’。
“……大半夜不睡,您这是哪去了?”他没好气道。
鬼面使上一眼斜睨紧闭的门扉,下一刻恩赐扫了他一眼,无声鄙夷——你见过哪个鬼要睡觉的?
应泗说了傻话,正要进一步追问他方才半晌究竟去了何处,却被先发制人。
“你半夜跑到别人房里做什么?”
不知怎么,应泗硬是听出几分不爽来。
鬼面使袖风一扫,袖口划出一个更不爽的弧度,背对了他:“两个男人,成何体统。”
……尊你是前辈你来劲了是吧?
应泗跟在他背后,嘴一张又要扔出一句‘多事’。
便闻一道冷笑。
前人侧身露出桀骜难掩的半张脸,讥讽道:“不管你你能长这么大?”
“怎么,大哥管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