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9、喟叹

　　中午，饭后时分，原本热闹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楼下咋咋呼呼搓麻将的大爷也回去歇晌了。只偶尔听得见附近楼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和着唰唰的水流声，夹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蝉鸣里。阳光愈来愈烈，街道尽头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榕树下，几只野猫慵懒地晾着肚皮，微弱的风吹过，光线穿透枝叶，落下一片轻轻摇晃的光点。
　　天气太热了，想来也无法入眠，邬涵拖完地，去厕所打了一小桶水，浸湿一块浅黄色的抹布，打算擦一擦家具，给房子降温。看着小水桶里慢慢升高的水位，邬涵抬起手背，揩去了鼻尖的汗珠。
　　家里的一套不知什么木的沙发已经有些年头了，年纪比他还大，漆上去的油渐渐剥落，时间一走，就带走一片，那么多年，就带走了好多好多片。邬涵拧干抹布，轻轻地抹过表面，沙发在充足的光线下泛着光，细细密密的小水珠遗落在表面，离开的时候便可带走些许温度。客厅里一把吊扇在正中央呼啦呼啦地吹着，窗台上的风一进来，混进吊扇带来的风里，就会响起一阵奇怪的咆哮，风与风的嘶吼。
　　邬涵抬起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扬起脸正对着那把大吊扇，凉风吹下来，穿过他的发丝，渗入每一个炎热的毛孔，流过四肢，他不由得长长地、长长地喟叹一声。当他低下头，继续拎起在小水桶中那块悬浮的抹布时，看到了客厅窗户对面那——站在窗前的闵严。
　　大脑再次成功当机。

　　闵严这几天都在画稿，傍晚和深夜灵感比较丰富的时候，就会“黑白颠倒”。今天中午十二点，他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之后煮了个面吃，也就真的水煮面，无他。味同嚼蜡般地吃完一锅水煮面，想着是不是该出趟门，又被外面蒸炉一样的天气给劝退了。
　　收废品的单车摇着铃从街头走到街尾，带起一串渐近渐远的铃声。
　　房间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空调也不好，他就买了一台小风扇。刚关了空调打开风扇，拉开窗帘就看到了对面客厅那里，一个男生在哼哧哼哧地擦……沙发？
　　他看到邬涵仰起头，眯着双眼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叹息，让他想起了上次在楼下见到的那只白色的小猫，满足的、调皮的气音夹杂在一片蝉鸣中，让他在房间空调的余温里，有种似乎能感同身受的错觉。
　　地板是湿的，男生额前的碎发也是湿的，仰起头的时候，宽大的衣领落下，脖颈处拉出一条漂亮的曲线，白皙瘦长的手指因为抹布的摩擦泛着红，此刻被窥见后忍着羞赧的双颊也泛着红。
　　闵严下意识地喉结滚动，偷偷地咽下了一口口水，耳尖也在偷偷地发烫。伴随着身侧小风扇运作时发出嘶嘶的声响，他感受到自己有节奏的心跳，在当下有些快。
　　他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邬涵在懊恼刚刚傻乎乎的动作是不是被人家看到了，但看到闵严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时，破罐子破摔，突然就觉得没什么了。
　　“原来你住对面——啊。”
　　……
　　邬涵觉得自己不仅动作是傻的，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傻。不过认真想想，这事也不怪他，前三周他白天都在做兼职，晚上回来为了省电也没开灯，而且对面一般都是拉上窗帘的，除了感觉重新住了人，他也没想到刚好住的就是闵严。
　　毕竟，天街北巷的租客流动性都比较大，这个月是这人，下个月就不是了呢。
　　消化了闵严就住在自己家对面的事实后，邬涵突然觉得有些高兴，这里附近很少同龄人，更别说就住自家对面了。因为天街北巷并不是离海城一中最近的街区，反而离海城一小比较近，所以来这里陪读租房的大多是从乡下带着小孩过来的大人。
　　但是，看着闵严的表情，好像有些苦恼？
　　邬涵收敛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是，感觉闵严并不是那种喜欢扎堆的人。但难得有缘，他还是道：“你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做饭还是挺好吃的。”他知道前不久闵严才开始“第一次做饭”，大概水平也不怎么样，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邀请了。
　　闵严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邬涵弯弯的嘴角，他话又说不出口了。
　　他从来没有去过朋友家里吃饭——邬涵，也算是朋友了吧？
　　其实他第一次遇到像邬涵这样的朋友，虽说家庭条件不太好，但似乎每天都能笑得很开心，脾气也不像他以前混在一起的那些人，动不动就要干架喊关系，邬涵跟他的声音一样，就像一块质地清透的玉，他说去他家里吃饭，好像就真的只是一顿饭而已，没有掺杂着功利性的目的。
　　闵严点了点头，又问：“会麻烦到你们吗？”
　　邬涵连忙摆摆手，“不会不会，我姐很晚才回来的，平时也只是我一个人吃饭。你过来，就多一套碗筷而已。”
　　刚好邬雨晨昨天夜里拿回了一只酒楼里派发给员工的冰冻鸭子，还在冰箱里搁着，两个人吃不完，现在或许可以炖个汤，夏天喝正合适。
　　他想了想，又问：“你能吃辣不？”闵严没反应过来，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其实算是挺嗜辣的。
　　闵严看着邬涵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打扰了，从书桌上撕下一张便利贴，快速几笔，递过去，说：“这是我的电话，你方便的时候就告诉我，或者直接在这里喊我一声，我一般都在房间的。”
　　一张原木色的小纸片隔着一条拥挤的小巷递过来，邬涵接过便利贴，看着纸片上一串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阿拉伯数字，手指摸到纸片背面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凸痕，他嘴上带了些笑：“好，准备好了就叫你。”
　　闵严对打扰别人还是有些抱歉，说：“那就麻烦你了……你先忙。”闵严转过身去，站在房间里，突然有些无措。其实刚才犹豫要不要答应的时候，他想起了之前二十块钱的事情，他想借此机会道个歉。
　　当时在超市里，邬涵是真心实意给他建议的，所以对于自己给出的态度，他一直有些在意，不至于耿耿于怀，就是偶尔想起，便会有些不舒心。特别是当他知道见过几次的对面客厅是邬涵家的时候，这种不舒心的感觉便更强烈了。
　　现在，他在想，过去的时候，要带点什么呢？他手上并没有什么可送人的东西……走近书桌的时候，他看到桌面上那张被压在一堆手稿下面的素描纸，露出的那一角上，是一件棕色的花边围裙，顿觉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