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闵严坐在一张米白色的简易书桌前,桌上亮着一盏亮白色灯光的台灯,一杯大红袍正慢慢地升腾些裹着茶香的雾气。他刚洗完澡,身上热水的氤氲还未消退散尽,戴着一副耳机,手中的笔唰唰地划过,寥寥几笔,一套中性服装的草稿就成型了。二十七摄氏度一级风速的空调将夏夜的热量与房间完全隔绝开来,剩一方静谧的天地。 从小到大,闵严喜欢的东西不多,屈指可数,里面就有画画。 他特别喜欢画服饰,各种样式,各种风格。闵时旭知道后,专门给他报了几次兴趣班,但闵严却不喜欢兴趣班的氛围,他不喜欢画画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或者说,他根本不喜欢画画的时候感觉到身边有任何人。所以兴趣班到了初中就没去了。 他的书房里堆满了各色的时尚杂志还有走秀的录像,从八十年代到最新发售的,整整齐齐,占了一大面墙壁。难得一直对学习没有多大兴趣的儿子似乎能往时尚圈发展,闵时旭也下足了本,他专门安排助手在暑假期间带他去各个地方看秀,动用金钱和人脉让他有机会与一些服装设计师对话交流。 或许是吸收得多,加上本身的天赋,在即将升上初三的暑假,他以“My”为名发布的几幅设计稿被一个小众的独立品牌看中,后来陆续又有三个品牌采用他的设计和其中的灵感,其中的一套男装还成功挤掉了一品牌设计师的作品,成为了当时最热的时装杂志《E&A》的封面。 本应是年少成名的节奏,但命运总是向着不可测的方向延伸。初三确定了自己的性向之后,闵严忽然发现,他好像什么都画不出来了。被抽空了所有灵感赤裸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从昏暗的黎明到寂静的深夜,他面对着空白的纸张,却不知要从何处着笔。 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生理特性,却也因此备受心理煎熬。 在看到闵时旭眼中流露出失望的时候,即使只有那稍纵即逝的一瞬,闵严还是捕捉到了。就是在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孤立无援,闵时旭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个说不清一切的“爱”,把所有捧到他面前为他筑起高宇根基的父亲,也让他的梦想终究成为了一片废墟。 也是这个时候,他出柜了。看着闵时旭惊愕的表情,预期中的快感并没有到来,他只是像卸掉了所有的力气。原来,一切都是无趣的,也是无谓的,包裹着富丽堂皇的新衣,褪去的时候就是一具丑陋的残骸。原来,这才是命运啊,这才是生活。 啪嗒一声,一滴水珠落在雪白的草稿上,晕开了一片圆圆的水渍。耳机里空灵的女声在鸣唱: Please don’t give into this pain Just keep on counting down the days …… Don’t you shut this down Don’t you give this up …… 感受着灵感慢慢回拢,内心重新被充盈的感觉流窜过四肢,他并没有过分的激动,只是在细缓清爽的风中,在大红袍淡淡的香气中,手中的笔不停,脑海里有着一个穿着棕色花边围裙的身影,弯弯的嘴角,缀着一个深深的梨涡。 他似乎重新感受到了夏季的味道,生活的味道,带着一丝他不甚喜欢却不可忽视的柠檬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