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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柠檬味与画 碳酸气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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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邬涵没给闵严打电话,直接在窗台上喊了他一声,闵严坐在房间里画稿,立即就听见了,他拉开窗帘,看到了邬涵两只湿淋淋的手。
“吃饭了。”邬涵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巷子窄窄的一条,却贪婪地收集了各种各样的声音,炒菜的、拖鞋趿拉着地板的、上楼梯的……隐隐约约,或近或远,唯有眼前的这一声“吃饭了”,直直地钻进耳膜,每一个音调的起伏都清清楚楚。闵严心里像被一根羽毛扫过,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但总归不坏就是了。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现在过去。”
邬涵将冰箱里收拾好的鸭子分成了两半,一半加了些清凉药材炖汤,另一半剁碎了些红尖椒一起爆炒,另外还做了个番茄鸡蛋,外加一道蒜炒通心菜。他看着饭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几道菜,好久没吃过三菜一汤那么丰盛的晚餐了呢……
闵严刚到六栋六楼的楼梯间,就闻到了浓郁的辣椒香气,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而真正坐下吃饭的时候,心里更是多了几分佩服,邬涵确实是一个很实在的人,说挺好吃就真的是挺好吃的。他忍不住多吃了一碗饭,最后电饭锅里三人份的米饭被清空了,剩下几粒米饭执着地粘在锅壁,被邬涵用清水一泡,才软绵绵地脱落。
闵严执意要去洗碗,但邬涵费力地把他推开了,说他不熟悉哪块抹布洗碗也不熟悉哪块抹布擦碗,还不熟悉抹布放哪,而且厨房也容不下两个人,闵严被他说得“一无是处”,只好尴尬地作罢。
六楼是这一栋楼房的顶层,楼顶上并没有隔热层。即使是太阳西沉的傍晚,酷暑的余热依旧在折磨着这间房子。闵严坐在那把大吊扇正下方,仍觉得有些难耐。客厅与饭厅是连着的,头上的风扇不时吹起墙壁上挂着的日历,薄薄的纸页扬起又落下,在数字二与三之间徘徊。闵严看着被搁在沙发上的那个小纸袋,心里不知怎么开口,他拎着个纸袋过来,邬涵也没有问他这是什么。
大概,这也是素质和礼貌吧,闵严想。
楼下断断续续地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夕阳沉沉地坠落,余晖挂在天边,将整个天街北巷染成一片亮丽的金黄,像披了一层薄金纱的女郎,虽然这个女郎的内衬并不好看,但不可否认,此刻的天街北巷是美的,带着生活的味道——真实的,毫不虚伪。
邬涵洗好碗,用毛巾擦了擦手,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又从冰箱里捧出一大瓶雪碧,这是他上周在超市买的,刚好特价,看了生产日期,也是新鲜的。他想,大夏天的,吃完饭也不好泡热乎乎的茶,干脆就倒杯饮料招待客人吧,雪碧可乐这样的饮料,应该大多数人都不会介意的。
闵严看到邬涵怀里捧着一瓶有小臂那么高的雪碧,还作势要拿冰箱上的两只玻璃杯,连忙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两三步来到了冰箱前,拿起那两只玻璃杯,放在了刚被擦干净的饭桌上。
“喝不?”邬涵笑着摇了摇手里的饮料。笑容带上了点并无令人不适的讨好,闵严看着,也不由得微微扬起了嘴角,点点头。
其实,他从小就不喜欢喝碳酸饮料。
滋啦一声,气泡聚集在盖口处,邬涵缓了缓才打开,倒出两杯满满的饮料。杯口往下两三厘米的地方被气泡覆盖,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块。闵严喝了一口,气泡瞬间在口腔里啪啪地裂开。然后,清晰地听见邬涵打了个嗝。闵严下意识地望过去,邬涵半张着嘴,将意犹未尽的另一半嗝憋住了,随即脸红到了耳朵根。
碳酸饮料让他忘乎所以,忽略身边还坐着个人了。
闵严努力地抿着嘴,最终还是笑出了声。邬涵看着闵严狭长的眉眼在暮色下染上了笑意,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他心想,这人真好看。
碳酸气泡上升又破裂,装着冰镇饮料的玻璃杯冒着汗,一滴水珠沿着杯壁滑落到饭桌上,留下一小滩积水。雪碧是柠檬味的,气体从口腔蔓延到鼻腔,闵严觉得整个人都被柠檬的味道包裹着。
大吊扇呼啦呼啦地吹,光线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慢慢地被挤退出这一天,黄橙灰黑,一瞬连着一瞬,远处响起焦急的鸣笛,是归家的声音。闵严看到邬涵眯着眼睛喝下一口饮料,然后小小声地、满足地叹了口气,湿润的嘴唇在昏暗的视线中泛着光泽,像一只偷吃了鱼干的小猫,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在悄悄地发烫。
闵严移开视线,不太自在地看了看四周,才想起还有件事没做。他拿起沙发上的小纸袋,递出去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组织好的语言在遇到邬涵的视线时,被瞬间打乱,就像电脑中了病毒,出现了一堆乱码:“是这样的,我画了张画。就是之前买杨桃鸭的时候,你和我说等到十点可以有半价。”闵严挣扎着挽救自己的表达能力,“我可能语气不太好,不好意思。”
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盯着邬涵拿着玻璃杯的手指,大概是杯子有些凉,此刻,邬涵的手指显得更为白净,骨节分明。
邬涵听着闵严的话,愣了愣,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看着平时像块冰山一样的人此时露出些别扭,觉得很有意思。他没想到闵严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且这个袋子里似乎是礼物?
他怀了些好奇,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去按下客厅的灯管,又啪嗒啪嗒地回来坐下,擦了擦手上留下的水珠,才接过闵严的小纸袋。他偷偷看了一眼闵严,对方示意他打开,“就一张画,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
“啊……”邬涵抽出那幅画的时候,被惊住了。画纸上的他穿着一条棕色的花边围裙,蹲下来和一个小孩说话,只画了他的侧脸,却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就站在旁边看着自己。
“你太厉害了吧!”邬涵恨不得在每个字的缝隙里都塞满他此刻的惊喜,他身边没有谁画画能画得这么好的,特别是上面的衣服,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感觉他能看得出上面的材质,似乎下一刻就能触碰到带着温度的布料。
闵严听见邬涵的夸奖,难得的,有些虚荣心被很好地满足了的感觉,又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下,咽了咽口水,说:“你喜欢就好……那天真的不好意思。”
邬涵顿了顿,说:“其实我一点都没觉得怎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不是这样的,就指责别人啊。”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如果那天穿的不是花边围裙就好了。”
吊扇吹乱了邬涵发顶的头发,一根一根,打着圈,闵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摸着那幅画,眼里是纯粹的喜欢,像一只胆小的猫伸出软软的肉垫触碰近在咫尺的玩具。他突然很想用手把他的头发给理顺,发丝被风吹得悠悠地晃动,他猜,手感大概很柔软吧。
但下一刻,他又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些微慌乱被极好地藏匿起来,他利落地站起身,对邬涵说:“也不早了,我先过去了。你也早点洗澡休息。”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合适,现在才几点……
邬涵反应过来,将目光移至眼前的人,男生站起来背对着灯光,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光,他跟着站起来,看到那只空了的玻璃杯,问:“你还要喝吗?要不我把剩下的给你带回去吧?”
“不了,我那里也有,”看到邬涵想去拿那瓶雪碧,闵严只好撒了个谎,其实他不喝碳酸饮料,是因为他不是很喜欢气泡在最嘴里爆开的感觉,“谢谢你今天的晚饭,很好吃。”犹豫了一下,又说:“你要是喜欢,以后我还可以给你画的。”
邬涵看着闵严在灯光下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心里不由得笑了笑,原来这个人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他一直觉得,闵严是一个很冷淡的人,但这人会因为他带了一小段路请他吃宵夜,会默默地把一周前的一句话放在心上,或许他只是不太会表露情绪吧,其实他也是个挺有意思的朋友吧。
“好啊!先说声谢谢啦!”邬涵轻松地绽开了一个笑,闵严看着,觉得在这个夜幕降临的夜晚,也能看得见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