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6、棕色的花边围裙 闵严忽然觉

　　闵严在李记吃完一碟肠粉，走到公交亭等车。
　　他抬头看了看破旧的公交亭，上面的广告牌被撕掉了一角，广告牌上原本靓丽的明星也因此而变得面目残缺，着实不好看。手机里提示公交还有十三分钟到达，他看了眼有些生锈的长椅，终究还是没有坐下去。
　　长椅上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的小男孩大概还不到一岁，咿咿呀呀地吮手指，盯着他，眼睛睁得老大，闵严想了想，勉强地向小孩露出了个笑，小孩看了，鼓了鼓脸蛋，眼一眯，嘴一瘪，放下那根沾满了口水的手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闵严看着那妇人把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腾出手去哄小孩，心想，还真不是我的错……
　　最后，三号公交来的时候，闵严正在无聊地刷手机，看着妇人被塑料袋提手勒得发红的小臂，他伸出手，帮着提了把，放在了公交的一个空位上。然后在司机虎视眈眈的眼神中返回车头掏钱，想了想，从钱包里捏出一张五块钱扔了进去，一记眼刀扫过，司机收回神通，专心开车去了。
　　“谢谢你啊。”妇人抱着那个刚哭完还流着鼻涕泡的小孩感激道。闵严微微摇头，说：“客气了。”说完抬眼去看小孩，还好，没被他二次伤害到。
　　公交车上的人寥寥无几，甚至有资本让人坐一个位置，另一个位置放东西。闵严低着头挑了几个人的信息回复，都是问他怎么没出来玩的，玩个屁的玩，还叫大哥，大哥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闵严按灭了手机，靠坐在公交硬得咯人的座位上，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街景。公交大概有些年头了，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到站停车的时候还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让人担心它是不是再开起来就要散架了。
　　他还真不知道这些前一句大哥后一句哥的人，算不算得上朋友。
　　以前在海城私立学校读书，学校里分三派：有钱学渣，没钱学霸，有钱学霸。刚好他就是混在有钱学渣里头的，闵家是海城的房地产龙头，所以他成了有钱学渣里最有钱的。一帮不知道是被爸妈派来拉关系还是自己想要拉关系的人围在身边，他高兴的时候他们跟着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他们一直叫骂，其实大家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但骂得还真有痛彻心扉抱打不平的错觉。
　　其实他并不是喜欢惹事喜欢打架的那种学生，他只是不爱笑，对什么人都淡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混在那群人里面还混了那么久的，大概还是因为两个特性吧，有钱学渣。
　　闵严抬起头看着斑驳的车顶，想起那张被他负气扔进去的五块钱，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谓。
　　“到万家了喂！”公交车上没有自动语音提示，甜美的女广播被粗犷的大叔音取代，像藏了口陈年老痰的声音带着散漫和催促，大叔悄悄瞄了一眼这个唯一的乘客，闵严看着司机那打量的眼神，又觉得那五块钱还是扔对了。
　　超市的装潢和规模看起来就比较靠谱，闵严一脚走进大门，就被戴着红帽子的推销员递过来一张传单，“帅哥看看，这是今天超市的优惠清单，办会员卡还可以积分兑换礼品哟！”推销员看起来就是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高中男生，开朗阳光，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大概是不太熟悉工作，看上去有一点点紧张。
　　“谢谢！”闵严伸手接过传单，径直走进超市。脑海里无意识地晃过早上一个男孩弯弯的眉眼——可爱型比较好看，闵严想。
　　他今天来超市是想尝试下自己买菜做饭，顺便囤点日用品。闵严实在是受不了秘书给他准备的那瓶甜甜的樱花味沐浴露了，忍了一周之后他还是决定挑一瓶别的。
　　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沐浴露，闵严也不急，先挑牌子，再挑味道。他没自己买过沐浴露，具体要什么也不清楚。余光瞄到摆在货架中间的舒肤佳，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一瓶柠檬味的，但最后他还是挑了个别的牌子，芦荟味道的，就相当于没味道。
　　他不是很喜欢柠檬味。
　　挑好日用品，他推着辆小型手推车去了食品区。第一次做饭，还是买点熟食吧，他有点难接受生肉那种奇怪的手感。熟食区一片热闹，现下正是买菜高峰期，悬挂在货架上方的喇叭在拼命地叫喊“蜜汁烤翅十块一盒”，喊了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地重复，最后和另一头的走地鸡报价混在一起。
　　闵严看着来来往往的身影，有点头晕。
　　他不是没来过超市，只是以前去的都是别墅区附近的超市，人比较少，也不会用高音喇叭叫喊报价。不过现在，虽然很吵，但这种热热闹闹的感觉还不赖。
　　闵严避开来来往往的小推车和运货车，来到了那个喊着“蜜汁烤翅十块一盒”的货架附近，然后，看到了邬涵。
　　身前围着一条棕色的花边围裙。
　　……
　　“这个叫什么翅来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奶奶一手提着个小篮子，一手牵着个小孙子问。
　　“蜜汁烤翅，是涂了蜂蜜烤的鸡翅。”闵严听见邬涵刻意放慢了速度的嗓音，原本就很好的音色在拥挤嘈杂的超市中很好地安抚到了——他的耳朵。
　　“十块钱一盒是吧？为什么这里写着别的数字的？不是骗人的吧？等会儿付钱的时候又说个别的价？”老奶奶一脸警惕地质问。
　　“奶奶您别担心，不会的，就是十块钱一盒，这些别的数字是它的重量，”看到老奶奶似乎有点听不清，他又凑近一点点，重复了一遍，“您看到的这些，”他伸出手指画了一圈保鲜膜上贴着的标签，“别的数字是重量，不是价格。”他一边指着解释，一边弯着腰看着眼前这位头发灰白有些耳背的老人。
　　邬涵来到熟食区之后经常遇到这类老人。老一辈的人喜欢新鲜的食材，一般不会选直接加热就能吃的熟食，他们会偏向于自己做。但像烤翅、烤鸭之类的熟食却很受小孩子欢迎，所以总会有不少带着小孙子孙女过来咨询的老人。管理也是看准了他脾气比较好，有耐心，才安排他来这里的，因为上一个辞职的就是被老人家拉着连环问气走的。
　　看着老人和小孩心满意足地把两盒烤翅放进小篮子里，邬涵心里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将在挑拣中被翻乱的货物一一码整齐。
　　闵严站在不远处一个杨桃鸭的货架前，看着邬涵。空调在人潮汹涌的超市里显得有气无力，男生额前短短的碎发有些湿润，短袖背部也被汗水晕湿了一小块。看着他围着那条棕色的花边围裙和顾客说话，熟练地摆放货物，不时给经过的运货车搭把手，在吵闹的超市里兢兢业业，像是完全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天地之中。
　　闵严忽然觉得在公交车上的那些郁闷有些可笑，他拿起一小盒杨桃鸭，看了眼生产日期，放进小推车里准备转身走人。
　　“闵严？！”
　　这一刻，闵严真的笑了，他转过身，看着邬涵惊喜地向他招手，俊秀的脸颊大概是被热得有些泛红，穿在身上那条棕色的花边围裙莫名地，没有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