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5、是可爱型的 虽简简单单

　　清晨六点半，邬涵眯了会儿眼，意识慢慢清醒。夏日的白昼来得特别早，纱窗挡不住的晨曦落满房间，带着柔和的触感。
　　楼下不时响起板车经过的声音，天街北巷里有些租客做着早餐生意，早早地就会推着板车前往镇中心。板车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地面，在狭长的巷子里响起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来自深不可测的古井。
　　邬涵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洗漱淘米熬粥。乳白色的细小米粒穿过指缝，在清水里荡漾起伏，摩擦过电饭锅的内胆，沙沙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水的厚重。
　　邬雨晨是七点的时候起床的，匆匆地，配着半包榨菜喝完一碗粥，就出门上班了。邬涵一边帮她查看有没有遗漏东西，一边担忧地叮嘱说：“记得多吃点，太瘦了。”
　　邬雨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捏住邬涵没怎么长肉的脸颊，定了一瞬，绽开一个笑容：“还说我，你多吃点才是。别帮姐省，现在加班还是有些补贴的。”
　　邬涵不欲争辩，点了点头。
　　送走邬雨晨以后，邬涵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闹钟，七点半，他也要准备去兼职了。
　　是偷偷瞒着邬雨晨做的兼职。邬涵知道邬雨晨一直想学做西点，镇中心有个培训班，但是要一千六报一期。一千六，是邬雨晨一个月的兼职薪水。
　　上两周的周二晚，邬涵在她的口袋里发现了那张被揉皱的报名表，每一处褶皱都藏匿了太多的不可说，唯有那处只填了姓名的一栏，盛满了赤裸的窘迫。
　　他没怎么犹豫，托班里的罗育声帮忙问一下中心超市需不需要短期的暑期工。
　　中心超市是罗育声的妈妈开的，虽然邬涵在班里一直没怎么和罗育声交流过，但还是给对方解答过几道题的，所以也算不得陌生，加之罗育声为人大方开朗，大型超市一般都会在假期雇佣一些短期工，而且不少都是学生，所以对方应承得很快。
　　几个来回的短信，邬涵就把兼职的事情定下了。三周，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不换班，一共九百块钱，加上上学期还存着的七百块奖学金，刚刚好。
　　想到邬雨晨很快就能去学做西点，以后有机会可以自己开一家小西饼店，邬涵就觉得浑身的工作因子都在躁动。
　　邬涵从楼梯间的小车库里推出一辆白色的老式单车，顺着楼梯口的小滑坡溜了下去，一个急转弯进了小巷。从天街北巷到镇中心的公交要半个小时才来一趟，而且还贵，要四块钱，能在芳姐的早餐摊子上买到两个大肉包了，不值得花这四块钱。
　　单车毕竟年纪大了些，脚踏转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嘎啦嘎啦的声响，虽不大，却很有存在感。邬涵抬起头，仰视着楼房上整齐的铁窗，凌乱地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小巷上方传来稀里哗啦的水流声，不时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咳痰，经过一个早餐店的后门，还能听到里头蒸肠粉的锅炉轰隆隆的运行音，带出一股和着白雾的纯净米香。
　　邬涵就是在这个时候拐出巷口的，然后——意外地差点撞到了人。
　　他伸出一条左腿撑在地面上，在鞋底与干燥的水泥地摩擦了一小段距离后，转过头一看，人和车都成功止住了动作。
　　真的好巧。邬涵看着上周才一起吃过宵夜的人，在心里道。
　　闵严难得起了个早，准备下楼看看附近有没有热乎的早点填一填被速食折磨憔悴的肚子，谁知就遇到了邬涵急冲冲地骑着辆——有点丑的单车从巷子里出来，差点撞到了站在巷口边上的自己。
　　邬涵飞奔而过的时候，闵严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舒肤佳沐浴露的味道，还是柠檬味的。
　　“你怎么样？有没有蹭到你？”邬涵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停好单车，走过去将闵严从头到脚都看了看。
　　邬涵今天依旧穿了一件纯白的短袖，一条黑色的五分裤，闵严在怀疑是不是上周晚上穿的那一套，还是说他的衣柜里全是这样的搭配？不过那双熊猫图案的拖鞋此刻被一双看不出牌子的帆布鞋替代了。虽简简单单，但看起来还是很顺眼的。
　　闵严低下头看着男生一脸的焦急，说：“没事，你没有蹭到我。”邬涵霎时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闵严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脑海里想起要去一趟超市，问：“你知道这里去哪一家超市比较……好吗？”
　　“超市？最大型的是万家，不过在镇中心，走出天街北巷，在路口搭乘3号线公交，第五个站点就是了。”这里附近也有一些小超市，但是害怕他这个全身名牌的人会被什么哇哈哈千岁山之类的冒牌饮料矿泉水吓到，邬涵觉得还是介绍人家去万家比较好。
　　顿了顿，邬涵下意识地说：“刚好我也去超市，要不要一起啊？”但转过头看到自己那辆垂垂老矣的单车，“呃，好像不可以一起。”他挠挠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抬起眼看着闵严，看到了他右耳垂上一颗正方体的黑色小耳钉，在阳光下泛出些微光泽。
　　闵严看着邬涵弯弯的嘴角和眉眼，还有红了一小块儿的耳朵尖，白净的脸也蒙了层薄薄的粉红，原本就没有生气的心情莫名更舒畅了些，说：“没事，我等会儿自己过去就行。我先在附近吃个早餐。”
　　邬涵犹豫着点了点头，抬起手看了眼手表，慌张道：“哎呀，不说了，要迟到了，我先走啦。”说罢，也没等闵严反应，屁股一扭坐上了那辆差点报废的单车，嘎啦嘎啦地一下子骑出好远。
　　闵严看着远处那个在晨风中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提了些弧度。
　　这人，还真是可爱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