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4、心疼 邬涵看着他

　　出了天街北巷，沿着长长的国道边行走，隔着绿化带，不时有几辆车子快速驶过，在夜色中亮起的车灯转瞬即逝。路边的灯光落下，投射出两个细长的身影。
　　一路上的店铺不少，但小镇的夜生活显然不如海城中心街，有些已经拉下了一半的门帘，饭店小吃店的门口摆着几张圆桌和一圈塑料椅，坐着零星的客人，茶余饭后含着牙签亮出肚皮。
　　既当老板又当服务员的大妈一边收拾着隔壁桌的杯盘狼藉一边和另一桌的客人聊天，响亮的说笑声在并不十分热闹的街道分外清晰，闵严甚至能听得清其中带着不同情绪的气音。
　　闵严不熟悉这边，就让邬涵带路。其实邬涵自己也不怎么熟悉，虽说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但他是极少出来吃饭的。最后邬涵挑了一家李记小吃店，这是隔壁九栋的房东开的店，已经快十年了，是邬涵去过的两家店里的其中一家。便宜而且店面卫生整洁，当然也好吃。
　　远远地邬涵就能看到李记放置在路边的灯牌，泛着棕红色的字体在夜里极为显眼，小店的桌椅占了半个路面，外面坐着一桌客人，正在热热闹闹地喝着粥。
　　闵严挑了个靠近门口的座位坐下，一家不过二十平米的小店，里面拥挤地摆了七八张桌子，空间狭小，但桌面和地板却很整洁。拿起一张被塑封过的菜单，闵严推给邬涵，说：“你先点。”
　　邬涵看着菜单上夜宵那一栏，犯起了选择困难症。他上次过来吃的是午饭，还真不知道宵夜有什么比较好吃的。老板娘看到他，走了过来，热情道：“邬涵，和朋友来吃宵夜啊？想吃点什么？”
　　闵严看着邬涵微微靠在一起的双眉，问：“有什么推荐的吗？”
　　“来这里吃宵夜当然是点粥啊，有五谷杂粮粥，猪血粥……”闵严听着老板娘报了一串粥名，看到邬涵依旧没有挑到合适的，他最后想了想，说：“要两份养胃粥吧，再来两笼三鲜饺子。”转过头看着邬涵，问：“这样你看可以吗？”
　　邬涵连连点头道：“可以的。”不一会儿夜宵端上来了，在一阵氤氲的水汽中，邬涵舀起一勺养胃粥，清淡的口感温暖了疼痛过后麻木的胃，他舒服地缓了一口气，看着坐在隔壁把饺子塞进嘴里的闵严，他认真地说：“谢谢。”
　　闵严嚼着饺子，喝了口粥，摆摆手说：“我看你挑来挑去的，也没选好，自作主张别介意。”顿了顿又道：“我刚看你想选那个鸡肉粥，不太合适，那粥里会放鸡油。”
　　两人在路上交换了名字，凑巧都是两个字的名字，而且都准备上高二，不过闵严是七周岁上小学的，所以他比邬涵要大一岁半，想到这里，闵严就觉得眼前这个乖乖地把白色的瓷勺递进嘴里的男生好小。
　　知道对方开学之后会去海城一中，邬涵说：“你要是想知道一些关于学校的事情，可以问我的，毕竟我在那里读了一年了。”
　　闵严想了想，摇摇头，说：“目前没有。”
　　邬涵有些尴尬，成功把天聊死。
　　闵严倒没觉得怎么，他在家里已经习惯了吃饭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所以更是习惯了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一顿宵夜在两人各自不同的心境中功成身退。
　　邬涵掏出钱包的时候，被闵严阻止了：“我付了。”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刚进去拿纸巾的时候付的，就当是谢谢你傍晚的时候帮了忙。”
　　邬涵有些不好意思，跟对方也不熟，现在其实连朋友也不知道称不称得上，他没有过多的社交经验，对于这种局面的处理很是生涩。闵严在海城的时候玩得疯，各种不知真假的朋友一大堆，向来不会将一顿饭放在心上，所以也不会想到邬涵心里的绕绕弯弯，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邬涵，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皱了皱眉，说：“走？”
　　邬涵看着他的神色，心头凛了一凛，连忙跟了上来。看着邬涵一惊一乍的样子，闵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有那么吓人吗？

　　回到家门口，十点十五分。邬涵透过门缝看着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
　　邬雨晨还没回来。
　　他转动钥匙进了门，也没开客厅的灯，摸黑走进房间开了盏小灯泡。暖黄色的灯光盈满了小小的房间，装了养胃粥的胃也是暖的。
　　出来接水的时候，经过客厅，邬涵看到客厅窗户对面的房子里亮起了灯，透过窗帘漏出些光。咔嚓，随着那扇厚重的不锈钢门被推开，邬涵放下手中的杯子，另外拿起了一只淡紫色的水杯装了大半杯温水。
　　邬雨晨回来了。
　　“怎么不开灯？姐不是说了嘛，不花多少电的。”邬雨晨一边脱鞋，一边按下了开关，客厅陡然明亮起来，邬涵有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邬涵没接姐姐的话，问：“姐吃饭了没？我做点给你？”
　　“吃了吃了，别折腾，加班那么晚不给饭啊，老板还不至于那么狠心。”邬雨晨开玩笑道。即使换下了工作服，邬涵依旧能闻到她身上混杂的饭菜味，看着她有些许凌乱的额发，邬涵伸手拨了拨，“要洗澡吗？我给你烧水。”也没等邬雨晨答应，直接转身进了卫生间，心里似被小兽啃噬的疼。
　　虽然几乎每天都是如此，但是心疼是习惯不了的，疼过第一次，还是会疼第二次。
　　趁着邬雨晨洗澡的时候，邬涵从小冰箱里取出了早上做的简易蛋糕，从背包里拿出了包装好的一支护手霜。
　　邬雨晨没满十八岁之前都是在饭店里洗碗的，在那个本应坐在教室里学习，和朋友聊穿衣打扮的年纪，她的双手因长期浸泡在劣质的洗洁精水里而变得粗糙，泛红。
　　这是邬涵给她买的第三支护手霜，但他知道，无论多少支，都换不回邬雨晨逝去的那些年月。
　　邬雨晨出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蛋糕，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由得用手捂住双眼，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邬涵走上前给了姐姐一个拥抱，轻声说：
　　“生日快乐。”
　　邬雨晨回抱住他，抬起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
　　初中的时候他比姐姐矮，如今他已经比姐姐高出半个头了，邬雨晨刚刚洗完澡，身上带着热乎的水汽，邬涵搂着她瘦弱的身子，觉得自己的眼睛被热气熏得有些酸涩。
　　他突然发现，呼吸都疼的胃疼，原来远远比不上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