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42、对错 显然，花了

　　清晨，点点滴滴的雨声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口漏进来，闵严侧躺在床上，慢慢地被秋风带来的凉意扰醒。赤脚踩在地毯上，一丝声响也无，偌大的房间里，荡漾着清淡的木质香，里头夹杂着一丝柠檬香型的空气清新剂味道，穿透呼吸的缝隙。闵严看着窗外细细的雨线，换了一套运动服，去了健身房。
　　这是他留学期间养成的习惯，起床后跑个步，再吃早餐。只是最近设计室比较忙，晚上有时候要熬夜，所以早上起得倒是比以前晚了。十点半约了人谈模特摄影的事情，折腾完一圈健身房，现下时间还充裕，闵严进厨房做了个简易早餐。普通的三明治加小笼包，带着浓郁茶香的自制奶茶，中西混搭，也是习惯。
　　汤以霞知道他今天早上要见完模特公司老总再回公司，所以一大早就把今天的日程给排好，发了封邮件给他。闵严快速地扫了一眼，穿戴好驱车来到咖啡厅的时候，提前了半个小时。地方是对方定的，他歪打正着刚好故地重游，所以便早点过来。
　　还是那条不宽敞的街道，两边的店铺却变了个样，酒吧街俨然已不是酒吧街了。只是没想到过了七年，咖啡厅依旧在这里，铺面还扩大了一倍。看向对门，意料之中的，“E.T”不见了，变成了一家自助书店。闵严回来之后，听闵时旭谈过这条街道，整改的原因是附近建了海城实验中学的新校区，高中生多，酒吧自然就难以存活了。放眼望去，曾经街道两边的各色酒吧几乎都被一些休闲娱乐的饮食店铺给取代了，多了些青春靓丽的感觉，却少了几分百样生活的韵味。闵严泊好车，在朦胧的细雨中，不禁有些岁月流逝的感慨。
　　七年。
　　此刻，咖啡厅里没什么人。闵严挑了自己以前常坐的位置，却点了杯店里的新品。再这样怀旧下去，他大概不用谈生意了。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看着邮件里的发件人，闵严的手指顿了顿，浅浅地喝了一口咖啡，还是打开了。
　　前天他托了人调查邬涵。
　　从回国之后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好好放下，但一想到那个人或许就在某一个地方，七年来离自己最近的地方，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那个人的情况。
　　咖啡慢慢散去了热气，渐渐变凉。店里播着一首Lofi，低保真电流声带着颗粒般的质感，循环往复的鼓点踩着心跳，与室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相和。闵严看着落地窗外湿淋淋的街面，几页资料，冷硬的电子屏幕，囊括了邬涵的七年。消息并不是很具体，就像一个人的简历，闵严看着，却有种能感同身受的错觉。
　　天街北巷，北城，海城。
　　他走了，又回来了。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城市。
　　余光里走进一双黑色高跟，闵严竭力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站起身来，利落地伸出手，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您好。张总。”
　　今天约的是Shape模特公司的老总，闵严即将发布的设计还差几个模特，当下国内最热的模特公司或许不是Shape，但闵严要的是模特，不是艺人，他只看质量和口碑。对方是个落落大方的中年女人，正事很快就洽谈好了。女人用餐巾纸抿了抿嘴角，开始谈起当下时尚圈的事情。因着刚刚看完邬涵的资料，现下闵严并没有十分感兴趣，但还是不时回应几句，透露一些不痛不痒的内部消息，点点头，倒也显得谈笑风生。
　　这位老总毕竟是在商圈和时尚圈混了十几年的人物，交际手段自有一套，一番聊天下来，便摸出了闵严的人品，心里暗自肯定。她早就知道在国外名声大噪的MY设计室要回国发展，设计室掌门人是个刚毕业一年的年轻人，还是闵总的儿子，自然想让自家女儿搭上这条大船，以后对Shape的发展也是大有助益。虽说在国外那几年闵严也吃过不少缺乏经验的亏，跌过几次，如今也是混了好几年的人了，但面对这种老手，还是不自觉地给绕了进去。
　　咖啡店的门口挂着一串淡蓝色的风铃，每当有客人进出的时候，便会响起一串清脆而柔和的铃声，在闲适的咖啡厅里也不会觉得烦人。
　　伴随着一串熟悉的铃声响起，一个小孩子软糯的说话声也溜了进来：
　　“爸爸，雨伞给你。”
　　孩子的声音很乖，刻意压低了的音量让人觉得小孩本身就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闵严下意识侧过头望去，看到了一个男生牵着一个漂亮可爱的小男孩，正在把雨伞交给店员处理。男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着背影，闵严像是本能反应似的，心跳有些快。
　　女人问出了问题，得不到闵严的回应，聊天便戛然而止，循着闵严的视线向后方望去，看到了一个长相清秀帅气的男生，弯下腰和一个小男孩说话。女人的直觉就像一支锐利的箭，穿透了表象，似乎已经看清了闵严的秘密。她自觉今天有些失策了，做了无用功。
　　闵严现在什么都感受不到，女人的心情变换，女人的审视，他已然失去了谈判桌上的敏锐。现在，他的视线，他的大脑，他的整个人，都是站在蛋糕玻璃橱窗前的男生，那个他尝试忘记却忘不掉，尝试回忆又日渐模糊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自己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万分抱歉地道：“对不起，我……”
　　女人嫣然一笑，倒是不在意，说：“看来闵先生遇到故人了，我就不打扰了，合作愉快！”
　　闵严站起身，想要送女人出去，女人阻止了，道：“不必，闵先生先处理好你的事情。”
　　一串风铃声再次响起，站在邬涵旁边的小男孩将视线转移到那串风铃上，定定地看着，直到风铃声停了，才转过头来。在这一段短短的时间里，邬涵也没说话，只是男孩看着风铃，他就看着男孩，弯弯的嘴角，深深的梨涡。
　　被封尘冷冻的心脏似乎重新跳动了起来，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起伏，他化作一叶扁舟，重新沉沦。
　　“爸爸。”闵严仔细地回忆着男孩说出的话，喃喃低语。
　　七年。
　　他结婚了吗？男孩看着已有三四岁，他刚上大学不久就结婚了吗？资料上并没有说邬涵已婚，所以当突然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闵严刚刚仍有些荡漾的心，泛起了一股苦涩酸痛。那年选择离开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接受不了看着邬涵结婚，看着他走向另一个人，看着他爱上另一个人。如今真的被他看到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丝丝渗入，寸寸地痛。
　　“爸爸我要这个，可以吗？”小男孩抓住了邬涵的手，小声地问。邬涵宠溺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道：“可以。”
　　“我还想要一个马卡龙，蓝色的，我喜欢蓝色。可以吗？”小男孩带着些兴奋，继续小声地问。邬涵犹豫了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不过真的只能要一个，因为太甜了，会蛀牙的知道吗？”
　　小男孩吧唧一声亲了口邬涵的脸，甜甜的嗓音载满了欢喜：“知道了。慕慕会好好刷牙的。”
　　落地窗外的雨声渐渐增大，穿过路边的树枝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闵严看着眼前的一幕，陡然无力。
　　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七年来，他一直觉得——离开是对的，不联系是对的，不打扰邬涵的生活，不干预邬涵的情感，是对的。但真的看到邬涵有了孩子的时候，真的看到他幸福地笑着的时候，想到这个孩子，这份幸福，是他的爱人带给他的时候；想到自己缺席了七年，困在锥心的思念里的时候——他还是会难过，会痛。但他有什么资格痛，又有什么资格后悔？
　　在这一刻，闵严终于完全明白了当年闵时旭在客厅里说的那一番话——“做好为这种选择付出代价的准备”。
　　显然，花了七年，他还是没有准备好。

　　店员把纸袋交到小男孩的手中，和他说拜拜。
　　拜拜。
　　闵严看着准备离开的身影，感觉整颗心再一次慢慢地破碎。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邬涵！”
　　咖啡厅里很安静，却因着下雨天没有多少人，零星的几个人疑惑地看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包括邬涵。
　　骆慕晨敏感地感觉到爸爸的情绪变化，握紧了他的手，抬起头，担心地看着他。
　　邬涵站在那里，看着过去的日子里，唯有在梦中才能看到的人，有些恍惚。有时候，若曾经历过期待太满，满到极致，却顷刻落空，空到穿心，那么，当期待再次降临的时候，便会本能地生出犹疑——这是真的吗？
　　自从那通电话打过去之后，他既希望着对方能听到，又希望对方不要听到。
　　卑微的告白，落魄的处境，苦苦的哀求，赤裸而破碎的尊严。从那时到如今已经三年了，没有一个回应。他不知道闵严有没有听到，也不知道闵严现在对他的看法，隐隐地，背部竟然在有些寒冷的深秋里，洇出了些汗。
　　闵严向那个人走去，他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战栗，但对自尊的维护让他生生止住了将要哭泣的冲动，让他冷静地，沉着地，走向那个人。
　　“好……好久不见。”邬涵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大概比哭要难看。
　　“好久不见。”闵严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思考。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就像那个夏天里，再熟悉不过的沉默。
　　“难得见面，我们……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可以慢慢聊。”闵严想，就多呆一会儿，他并不贪心。闵严拿出了比当年第一次上秀场还要强大的冷静，才慢慢稳住了心神。
　　他突然想起去邬涵家里吃蛋糕那一次，看到的那只钱虫，循着光，不停歇地撞击着那块纱窗——真的好蠢。但是他比那只钱虫还要蠢，因为他早已知道自己做的事就是徒劳无用的。他并不想听到邬涵说“不好意思，太太在家里做好了饭”之类的话，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一起吃一顿普通的午饭，和这个他暗恋着的人，在黑暗处恋着，心脏发霉溃烂还在恋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