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北巷的旅客》楚廿二

41、慕慕 “爸爸，下

　　秋意向更深处蔓延，海城中心区边缘的德福小区里，落叶如往日一般，浅浅地盖住了鹅卵石铺砌的小道，新鲜的有着亮丽的金黄，陈旧的破碎不堪。临近黎明，淅淅沥沥地落了雨，趁着人熟睡时，悄悄地裹了层水雾。
　　一只白胖的小短腿无意识地蹬了蹬，身上盖着的小棉被由脖颈落到了肩膀，甜甜的梦境被一股冷意打破，小鼻子小眉毛一皱，嘴巴一瘪，骆慕晨就慢慢地醒过来了。睁开眼便看到了眼前最想要的怀抱，下意识地又钻了进去，脸蛋贴着温热的胸膛，顺便掖了掖被子，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邬涵早就被小家伙的动静给闹醒了，看着他会自己扯被子了，不由得轻笑，把怀里的小火炉往自己身上揽得更近一些，低下头用脸蹭了蹭小家伙的脑袋，便闻到了香喷喷的牛奶味，心想，果然还是个小家伙啊。窗外的雨声不止，天色有些暗淡，幸好今天是周六，学校没有排他的班，不用去看那班兔崽子自习，不然他就得带着骆慕晨去办公室了。
　　惬意地叹了口气。他贪恋着这样安闲的时光。
　　一年试用期刚过，因着他是名校应届毕业生，学校替他争取到人才引进资金，邬涵用这笔钱在学校附近的小区供了这套房，一切都在慢慢地安定下来。曾经想着要读研读博，留校讲学，如今却只在一个高中当一名刚入职不久的数学老师，虽说是海城排名第一的公立学校，但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他的老师扼腕叹息，现在还有教授不时和他联系，问他现状，其实还是想劝他回北城读研。
　　当年邬雨晨和骆家谦双亡，留下早产的骆慕晨，看着夫妇俩给他留下的那一笔读研资金，他没怎么犹豫，就花在了骆慕晨的身上。孩子先天有些不足，他连本科都还没读完，一大笔费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凑出来的，他知道最需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无论如何他也要给这个孩子最好的呵护和教育，不仅因为这是邬雨晨临终前割舍不下的愧歉，更是因为，骆慕晨是他剩下的最后一个亲人了。
　　从小到大，邬涵似乎一直在接受着亲人的离去，但这种像是灵魂被撕碎般的痛苦并不是他真的能接受的，他拼尽全力地想要和骆慕晨一起好好地活着，在年岁渐长的日子里看着他长大。这也是他大四的时候选择应聘教师的原因，稳定的上下班时间，稳定的工资，稳定的假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骆慕晨的成长，可以不再折腾奔波。
　　至于回海城，便是他的私心了。
　　他下意识地告诉自己，稳定，才是他最想要的。毕竟当下的他，真的没有资本和能力去冒险，去挑战了。
　　工作一年来，总是会有人觉得他胆小，觉得他畏缩，不够勇敢，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咬紧牙关都过不了的。但面对这样的说辞，他也总是一笑而过。是啊，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咬紧牙关解决不了的，只是他不能拿骆慕晨去冒险，不能让骆慕晨跟着他一起冒险。
　　想起过去兵荒马乱般的三年，学业、生活、孩子，窘迫、思念、疲惫，刚开始他也会忍不住在骆慕晨哭的时候自己跟着哭。那时，再正常不过的婴儿啼哭，于他而言，却是情绪崩溃的开关。后来，他看着骆慕晨一天一天地长大，从软趴趴的一小只，到学会翻身，学会说话，学会走路，抱着怀里那个能感受他所有外放的情绪，能对他笑的孩子，他意识到自己在见证着，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与他有着生命联系的生命，在成长，越来越聪明精致，越来越乖巧可爱。
　　温暖的被窝，平缓细微的呼吸声，还有熟悉而亲切的气息，此时，他的心里柔软得就像一潭宁静而热乎的泉水。

　　小家伙的生物钟很准时，早上七点半，就精神抖擞地在被窝里翻腾，再也睡不着了。不时伸出软软的小手摸摸邬涵的脸，觉得有趣就会小声地笑一笑，或者亲一亲邬涵的脸蛋，留下一小坨口水。每次邬涵都会装睡，等着小家伙无聊了，喊他了，他才会慢慢睁开眼，抱住肉乎乎的小身板狠狠地揉一揉。
　　看着骆慕晨洗漱完，邬涵就让他自己去玩一会儿，趁着这个空隙，他麻利地洗漱好，再把早餐做出来。泡发的香菇软软地张开菌褶，和牛肉一起搅碎，再混进浸泡过的大米里，一起煮粥。
　　“爸爸，下雨了。”骆慕晨睁圆了双眼，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被雨水渐湿的窗户。邬涵应了一声，转过头看到他并没有走出去，放下心来，一边将鸡蛋打散放进水煮锅里做水蒸蛋，一边和骆慕晨聊天。自从小家伙说话流利了之后，邬涵每天都会和他聊天，回答五花八门奇奇怪怪的问题，邬涵乐在其中。
　　“今天下雨，慕慕的蛋糕明天再买好不好？”进入深秋，又下了雨，邬涵担心骆慕晨出门会着凉，所以昨天答应了要去买蛋糕的，只好往后挪一挪了。
　　骆慕晨穿着那双小熊毛毛拖啪嗒啪嗒地跑到邬涵身后，扬起头看着他，问：“明天吗？”
　　“明天，好不好？现在外面下雨，爸爸怕你吹风会感冒。”邬涵转过身亲了一口他的脸蛋，小孩子体温高些，穿的暖和，小脸蛋也是热乎乎的。邬涵蹲下来，看着他的神色。
　　骆慕晨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听爸爸的。不能感冒。”小孩子的情绪哪里能忍得住，什么神色都明晃晃地露在脸上，一眼就能看得到尽头，清秀漂亮的眉眼微微皱着，都能夹住一根小手指了。邬涵不禁有些心疼，或许是一直以来日子过得太劳碌，小家伙太懂事太听话了，从来不会主动要些什么，给他买什么玩具，他都会问一句“真的吗”。小家伙能感知到他的疲惫，感知到他的快乐，感知到他的担忧，会很认真地盯着他看，在他难受的时候抱一抱，在他开心的时候跟着笑。
　　或许是因为秋天，又或许是因为雨天，又或许是今天早上无意识中回忆了太多，邬涵难得地，有些酸涩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他一直逼迫着让自己相信“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怕任何一点负能量会让他崩溃倒塌。他压下心里的难受，轻轻地揽过骆慕晨，看着他的双眼，认真地说：“爸爸觉得，今天还是要给慕慕买蛋糕。”看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眸，他继续道：“因为做人要说话算数，对不对？爸爸也要说话算数，慕慕呢？”
　　骆慕晨回身抱住邬涵的脖子，把小脑袋埋进他的衣领里，说：“慕慕也说话算数，慕慕会穿很多很多，不会让自己感冒的。”

　　吃完早餐，等雨小了些，邬涵便给骆慕晨穿好雨靴和雨衣，又递给他一把撑着两只兔耳朵的蓝色小伞，说：“好，可以走了。”骆慕晨点点头，开始和屋子里的东西说再见：“小火车再见，多肉宝宝再见，超人哥哥再见……”一路念叨着，忘记什么的时候，邬涵便在旁边提醒一句，直到走出小区才说完再见。
　　邬涵跟在骆慕晨的身后，看着小家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小的身影洋溢着快活与开心，庆幸今天还是带孩子出来了，闷在家里该有多委屈他。
　　这会儿的秋雨并不暴躁热烈，而有些绵密不绝，就像从记忆深处走出的情，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