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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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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严在海城找了家常去的餐厅吃完饭,逛了一圈中心商城买了些画纸,回到天街北巷的时候,已是傍晚。一辆替人换煤气的三轮摩托从街道里转悠出来,车上放置着一个大喇叭言简意赅地喊:“煤气”!洪亮的声音似乎能一股劲地窜到街尾。街口几个穿着白背心大短裤的老人坐在屋檐下乘凉,不时发出几声叹息。经过一些楼栋的时候,闵严还能听见二楼里碗筷碰撞时清脆的声响。
他有些恍神地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比起街道上高声嬉笑的孩子,也丝毫不逊色,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些不耐和嚣张。闵严在天街北巷住了两周,也大概知道这里的人还是挺好说话的,便有些好奇。而当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便看到了站在巷口的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女人——和邬涵。身形清瘦的男孩站在胖女人的旁边,被挡住了一半,倘若不是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恐怕闵严也不会留意到这个人。
女人的穿着普普通通,腋下夹着个枣红色的皮包,有些外翻的厚嘴唇一张一合地,利索地念出一串水量电量,带着只玉镯子的胖手随着抑扬顿挫的声音一点一点,要不细看还以为这是邬涵的哪位魔鬼老师,颇有指点江山育人子弟的意味。一沓描了红线的收据唰地从皮包里抽出来,粗手指夹着支纤细的水笔,几秒写完一张单。邬涵一手接过收据,一手交钱,一场租金交易就麻利地结束了。闵严不禁看完了全程。
“闵严?”胖女人一扭一扭地走了之后,邬涵才留意到站在对面的闵严,霎时有些愣怔。
“邬涵。”闵严朝他点点头,觉得有几分尴尬。毕竟看着人家交租什么的,在他眼里就感觉像看别人欠债还钱一样,多少有些窥见他人窘迫的意味。更何况,在胖女人盛气凌人的模样面前,闵严觉得邬涵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你出去买东西了?”邬涵看到闵严,心里有些高兴。其实他在天街北巷住了那么久,都没交过朋友。难得和闵严有缘,几次都遇见了,觉得这人虽是有些冷,但只是性子原因,并不是仗着自己有钱就看不起他们,而且相处起来也很让人舒心。所以对着这个人,他不由得多了几分热情。
闵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箱,点了点头。邬涵轻松的语气反而令他有些唾弃自己,让他有种玷污了眼前人的尊严和骨气的感觉。想起之前那二十块钱的事情,他突然觉得,当时邬涵听着他这样的回复,多少也是有些尴尬的吧,自以为非常用心的建议却被轻视了,感觉能有多好呢?然而,面对一切能映射他难处的事情,邬涵似乎都能说一句没事我能理解,或者露出一个与平常无异而又非常真诚的笑容。
闵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生活有些不易,交着租做着兼职,住着酷热的顶层吹一架陈旧的吊扇,却依旧能笑得很阳光,很开朗的人。他不由得,有些敬佩这样的人。
邬涵今天穿的终于不是白色的短袖了,而换上了一件宽松的纯黑T恤,身后一片浓蓝的天色衬得他的肤色更为夺目,脸上的每一处牵动也更为显眼生动,弯弯的柳叶眉和嘴角像能盛下数不尽的笑,一口深深的梨涡悬着,在夜色中整个人多了几分柔和。
闵严最近在尝试中性偏硬的风格,看着眼前的人,更是觉得有些灵感在喧嚣涌动,带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隔壁的小诊所外,陈医生和老伴趁着没人到访,便拉出两张玫红色的靠背塑料椅,坐在门口纳凉消食,安和的沉默中偶尔几声低语,几声欢笑,为结实的感情与生活再添几笔不伏老的生气。
闵严从心底里喜欢这样的氛围,温柔阳光的人,富有活力而又像流水般细腻的生活,像一股温热的泉,滋养着他曾经干涸枯死的灵魂和思想,在点点滴滴中渐渐复苏。
“你要不要来我家吃蛋糕?”男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感慨。
邬涵突然想起姐姐从培训班带回来的蛋糕还在冰箱里冻着,他一个人也吃不完。他看着闵严,下意识地就问出口了。而后又想了想,道:“不过是我姐在培训班做的半成品,可能卖相还不太好看,但味道是很好的,我保证!”
不是什么昂贵精致的蛋糕,邬涵也不知道闵严喜不喜欢,但邬雨晨前天带回来的那个,虽然没什么装饰,但实在是很好吃,不甜腻却有着奶油的鲜香。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很想让闵严也尝一尝。
闵严听出了邬涵的意思,大概是怕自己会介意,有些别扭,但最后面那三个字的尾音却无意识地带上了些调皮,像一把小小的刷子,沾了些水,润过他的咽喉。闵严定了定神,连忙道:“谢谢,我不介意的。”果然,听完他的回答,邬涵的笑容更深了。闵严微微抬起手中的纸箱,说:“那我先把东西放一下,我过去找你。”
他突然有些害怕邬涵会上他家里,毕竟他还没细想有哪一处地方收拾得不太干净整齐。心虚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一边往巷子里走,一边纳闷,自己什么时候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闵严走上层层楼梯,感应灯应声亮起。经过三楼的时候,一个有些瘦小的男人靠在门框处,看到便立马站直了,噼里啪啦地道:“房东啊,你回来了正好!刚刚停水了,都停了十几分钟了,怎么回事啊?我看别的楼栋都有水啊,怎么就我们这里没水?你看,我们这全家都还没洗澡呢!大热天的!”
男人有些着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看到了救星似的,说话又急又快,还带着些乡音,闵严抱着箱子,沉住气没有打断他,依着那声音留下的瞬时记忆,捋了一遍,终于明白他这一串表达的意思了——停水,只有我们停了水,他们家还没洗澡。
虽说作为房东,他住在这儿也有个两周半了,但平时没啥房东的感觉,毕竟他租都没收过一次,平日里也是大门不出,基本没和这栋楼的人碰过面。看来男人已经上去找过他了,发现不在,才在这儿等着的,也是难为他了。闵严顿时有了些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有些抱歉地道:“你等等,我上去给物业打个电话。”
“我们这里哪有什么物业啊?要给绿林街道的水电负责人打电话。”男人摇了摇头,叹气道。
闵严有些不解,男人立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交错地抱着手臂,宽大的嘴巴歪了歪,语气带了点晦涩难懂的意味:“我们这些租客一般是不打电话过去的。别人还不理我们呢!”对于这样的解释,闵严顿时生出些无力感,竟是这样的么?
此时,三楼另一户人家也打开了门,只不过他家门有两层,那人只是打开了里面的一扇木门,隔着外面的铁门当个沉默的观众。
闵严自己也不太懂这个,看来只能给绿林街道那边打电话问清楚了,便答应道:“我现在就打电话。”
兜兜转转几个电话下来,被通知说维修工人下班了,只能明早过来。闵严听着租客们的叹息,也倍感无奈。此时,秘书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给维修工人加班费,但要等到晚上十点才能过来,因为中心老街爆水管,大概要弄很久。
闵严听罢,有些气结,自己这不是被忽悠了?下班?楼栋里零星有租客等不及那么晚才通水,嚷嚷着要早睡早起开工,便拿着塑料盆和换洗衣物去相识的人家里洗澡。闵严有些疲惫,想了想,自己也端了个盆,装了一袋衣服,来到了邬涵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