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像他吗？》忘川流云

5、破裂

　　“我要怎么样才能笑得和他一样？”

　　顾深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余医生的耳里，怎么听都不是滋味，专业素养让她既冷静又无奈，眼前的这个病人脸色苍白憔悴，比她儿子只大了几岁，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压抑。

　　即使积极接受治疗，但是总放不下心防，她能感觉到那些轻描淡写的童年时光还有更深的伤害。

　　“您应该明白，这样对您的病情毫无帮助。”余医生皱着眉，用温柔地口吻劝他。

　　顾深闭了闭眼，脑子里的声音像鬼魅一般又缠了上来，“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我还是建议您考虑一下让他也参与到您的治疗，”余医生抿了抿唇，看着顾深紧紧皱起的眉头，软声道，“毕竟是您的爱人。”

　　……

　　那天以后，两人虽然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起那件事，魏成每天变着花样来给顾深做吃的，盯着顾深吃胃药，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里，维持着平静温暖的假象。

　　魏成知道顾深一定还藏了什么，就像那些不愿提起的回忆和原因，夜深人静的时候，魏成有时还能感觉到身边人在望着自己，他小心翼翼地不戳穿那人漏洞百出的举动。

　　但最后还是忍不住从书房抽屉里找到了那些药，摸到藏在最深处的冰凉，魏成浑身一震。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记得自己没有很惊讶，大概是家庭医生的提醒起了作用。

　　那天魏成像是神经质一样，把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东西藏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连卫生间里裂开了的镜子也连忙让人换了一块。

　　那晚雨下得很大，顾深迟迟没有回来，即使刚刚才打过电话，心里还是慌得厉害，一边切着心不在焉地西蓝花，一边在深呼吸劝自己平静下来，不能让顾深看出来。

　　门打开的那一刻，莫名慌了一下，菜刀碰撞到菜板上，魏成连忙把刀放进柜子里，回头望着身上还带着水汽的顾深，松了一口气。

　　顾深弯着嘴角，温柔地揽过魏成的腰，顾深察觉到魏成僵了僵却很快又变回原来的模样，还絮絮叨叨地一边说着一边推着他去洗浴。

　　魏成很奇怪，说不上哪里奇怪。

　　顾深伸手擦掉镜子上的水雾，映出一张浅笑的脸，笑意蓦地僵在脸上，慢慢变回麻木又平静的神情。

　　余医生给他换的药果然更有效，只是副作用也更加强烈，余医生的建议是在控制不住的时候服用的应急药物，顾深修长的手指动作迟钝地抚上平滑的镜子。

　　他的反应很迟钝，差点在魏成面前露馅，而且心悸无力的那段时间似乎让魏成很着急。

　　神思不清的时候居然接到了魏成的电话，从前魏成是不会来催的，总是会耐心地等他回家。

　　低垂的眼睫掩盖住失焦的眼眸，又慢慢抿起一个讨好的笑容，像是在等待老师奖赏的小朋友，乖巧又紧张。

　　无论是爸爸妈妈还是舅舅舅妈，靠近他的温暖都慢慢熄灭，他依旧记得小时候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一个忘记了面容的女老师递给他一根棒棒糖，他不敢去接，那个女老师温柔又强势地把糖塞进他手里，告诉他，

　　“想吃糖果并不是一件值得逃避的事，只要你足够努力，你就值得所有美好的东西。”

　　顾深试探性地走出去，像是那时试探着去打开糖果的他，抬头就望见魏成解下围裙，温柔地弯起眉眼，“来吃饭。”

　　那个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触碰阳光的人，被阳光撞了个满怀。

　　顾深握紧了拳头藏在身侧，从容地坐到魏成对面，一桌香气扑鼻的家常饭菜，一个近在咫尺的爱人，或许是真的呢？

　　只要足够努力，也许就能抓住阳光，抓紧眼前的温暖。

　　魏成夹起一块鱼放进他碗里，和当年那个女老师一样温柔又强势，许是药效的作用，顾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勇气。

　　沿着那个人的痕迹弯起嘴角。

　　魏成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或许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不是吗？

　　……

　　吃过饭，顾深和魏成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昏暗的灯光下，顾深把魏成搂到怀里，扯过毯子搭在魏成身上，自己靠着魏成的肩膀上微微抬眸，看着魏成认真选电影的侧脸。

　　电影片头的声音突然响起，魏成把遥控器放下望顾深怀里靠了靠，从毛绒绒的毯子里伸出手，把毯子也盖到顾深身上，微微侧过身把毯子的一角塞到顾深后背处，轻轻笑着说

　　“望后靠靠，压住毯子。”

　　顾深挑了挑眉无奈地望沙发后背上靠，毯子一紧，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一把魏成，一张毛绒绒的毯子彻底裹住了两人。

　　极近的距离让他们亲密地相依在一起，有种把人紧紧安在怀里一辈子的错觉，顾深觉得自己拉着魏成窝在一个蜗牛壳里，把可怕的现实隔绝在外，终于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对视间交换着轻柔的爱意，魏成毫无预兆地吻了吻他发烫的耳尖，眼神清澈又带着丝丝缕缕他看不透的情绪他，环在魏成腰间的手慢慢收紧，魏成稍微挣扎了一下。

　　顾深一惊，连忙松了松手，果然还是得寸进尺了吗？

　　魏成拉了拉毯子侧过身靠在顾深肩上，昏暗的暖光柔和了顾深苍白的面容，他努力克制住手上的颤抖，魏成眼睛眨了眨正想说什么，点开的电影突兀地传来一声——

　　“我有钱啦！”

　　魏成失笑一声，自然地凑到顾深耳边，声音平稳而温和，

　　“我好像选了个喜剧片，不知道好不好看。”

　　顾深放在一旁的手慢慢攥紧，下意识浅笑着说，“好看。”

　　“切，”魏成在他颈边蹭了蹭，含糊地说，“你还没看呢……”

　　颈边熟悉的温度让他觉得贪恋又灼热，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慢慢放松下来，魏成在怀里笑得直发抖，顾深尝试着投入到电影剧情里，却发现他看什么都是悲观的。

　　主角被钱砸晕了，他会觉得主角真倒霉，这么沉要是偏一点就砸到头上了；配角喝水呛到了喷在相亲对象脸上，他会觉得难过，配角精心挑选的衣服画的妆容一下子全毁了……

　　顾深闭了闭眼，转而望向笑开颜的魏成，微弱的灯光下，睫毛上挂着一点泪花随着轻轻的笑声而颤动，眼睛亮亮地望着屏幕，蓦地微微侧过脸对他灿烂地笑着。

　　是了，和魏成这样美好的人在一起的人应该是和他一样有着灿烂笑容才对。

　　心尖颤抖着发疼，弯起僵硬的嘴角，眼眶一热，冒出来的念头再也塞不回去，顾深慌忙地揉了揉眼，没有注意到魏成慢慢淡下的笑意和眼里那一瞬间毫不掩饰的担忧。

　　“怎么了？”魏成的声音像是从渺远处传来，听不出情绪。

　　顾深放下手，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其实他只是不敢看魏成的眼睛罢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男主角有了钱以后就失去真爱了，那还不如没有钱。”顾深按着剧情随便说了一句。

　　魏成在他怀里呼了一口气，轻柔的温热拂过家居服领沿，魏成戳了戳他的锁骨，

　　“你身上好硌啊，赶紧吃胖点。”

　　感觉到环住自己的手臂放松了一点，魏成慢慢抬起头，温柔而坚定地望进他的眼里，

　　“还没到结局一定是找回真爱了，你信我吗？”

　　“我信。”

　　顾深眼神暗了暗，那我们的结局呢？

　　一边希冀着得到回应一边又不敢说出口，余光里瞟见屏幕上冒气一丝火光，魏成的目光也跟着望到了屏幕上，镜头一转大火吞噬了整个房子，主角被拉着不让进去，哭喊声越来越大占据了顾深全部感官。

　　魏成明显感觉到顾深不对劲，光线昏暗也看得出顾深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眼睛空洞地盯着屏幕里的火。

　　魏成有些发蒙，试图抱住顾深，只觉得他身上发凉，颤抖着手轻轻盖住了顾深的眼睛，慢慢哄着说，

　　“不要看了，是不是哪里难受？告诉我好吗？”

　　电影里噼里啪啦的崩塌声和悲伤的背景音乐不断，魏成咬了咬牙起身关掉电视，手腕不出所料地被紧紧抓住，顾深把头埋进毯子里，哑着声音道，

　　“胃疼……”

　　魏成觉得自己快要到容忍的极限了，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往那人胃上探去慢慢揉着，

　　“顾深我给你拿药，好不好？”

　　顾深慢慢拉开毯子，试图不再去想那些可怕的过往，迷离着双眼想要让魏成占据他所有心智，却望见魏成没有表情的脸，试图勾起嘴角的动作彻底冻住了。

　　下一秒，客厅明亮了起来，照亮了顾深煞白的脸，魏成略微颤抖的声音直直刺向他，

　　“还是说，需要书房里的药？”

　　裹在两人身上的毯子摇摇欲坠，慢慢松开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残留在上面温暖慢慢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