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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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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药片在喉咙深处不断蔓延着让人发颤的苦涩。
顾深记得,小时候难得生病一次爸爸妈妈都围着他转,一小片微苦的药以后就是一颗甜腻腻的水果糖,还是他最喜欢的柠檬味。
快乐永远比难过要多。
可能是快乐太多了,难过的全部积攒到一起去。
他在七岁那年尝到了最苦的离别,他哭了整整一天,舅妈一只在旁边轻轻地哄着他,到半夜高烧不退,舅舅连夜开车把他送去医院。
大病一场以后,他越发沉默孤僻,舅妈天天变着花样哄他,逗他笑,说着和妈妈一样的话,
“小深,你要多笑笑哦……”
那时已经懂事的顾深自然明白舅妈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妈妈也一样。
她们都希望他多笑笑,希望他能够快了,他总是任性,没有听妈妈的话,后来爸爸妈妈就不见了。
他踮着脚照着洗手台的镜子,僵硬地摆出笑脸,这样是不是舅舅舅妈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后来的他越来越熟练,俨然是别人眼中乖巧听话的孩子,舅舅舅妈也很高兴。
可是他无论怎么笑还是会有人讨厌他,嘲笑他没有爸妈,说他一天到晚都在装,甚至连曾经疼爱他的姑姑都带着森森的恶意。
他不敢说话,因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我把这些都忘了就好了……
蜷缩在角落里,遍体鳞伤却不敢大声哭的顾深可耻地选择了逃避。
药物作用让顾深无暇再回忆过往,只觉得头晕眼花,甚至有点耳鸣。
墨色的双眸失去神采,单薄的身体晃了晃磕在冰凉的大理石边缘,他颤着手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胃里升腾起一阵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才隐隐约约听到外魏成在外面喊他。
顾深喘着气,连忙又洗了把脸,眯着眼看见镜子里的那副鬼样子。
最后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到淋浴下面,一时看不清那个是热水,哗啦一声刺骨的冷水浇透了他的衬衫。
他瑟缩了一下,胃里痛成一团,拧开热水浇透了全身,才发现自己连衣服都忘了脱。
麻木地解开衣扣,让热水慢慢不断地流过他冷白色的皮肤,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红晕,慢慢掩盖住他的疲惫和病态……
等他穿着浴袍走出来的时候,房间外传来食物甜美的香气,他不自觉地靠近,揽着魏成系着围裙的腰。
魏成偏过头来轻轻亲了一下他上扬的嘴角。
顾深心中一动,一直维持着这个浅笑,这小小的鼓励轻易就让他有了满满的成就感。
魏成把煎好的鸡蛋装好,摸了摸他湿透的头发,忍不住又唠唠叨叨起来:
“你怎么又不吹头发,这样会头疼的,用毛巾擦了也是,不然容易感冒……”
一边说着一边找出了风筒,让顾深坐在沙发上。
嗡嗡作响的风筒源源不断吹来热风,手指在发丝间游走,不时轻轻碰到他的头皮,舒适的力度让顾深眯起了眼。
逃避是懦弱的行为,心理压力让从前的他逃避不好的回忆。
可是他却依旧感激那个逃避的他,才会在高中和魏成有一段完整又美好的回忆。
顾深发自内心地浅笑着,“你又不是他”的消极念头暂时被愉悦取代,真希望能永远这样下去……
嗡嗡的声音停下,头发上的温热慢慢褪去,魏成拍了他的肩说了句什么,就拿着风筒走了。
顾深心尖一疼,明知魏成只是去放风筒,但看着那个背影远去的那一刻,“你又不是他”的念头就轻易挣脱开束缚。
脸上的笑容蓦地僵硬起来。
走到热气腾腾的早餐面前坐下,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蛋。
加了糖的煎鸡蛋在嘴里化开丝丝缕缕的甜,眼眶酸涩。
眼见对面的人就要落座,顾深拿起装好白粥的碗,低垂着眼一勺一勺吞进胃里。
食物落进胃部,绞痛伴随着反胃感让他一下子白了一张脸,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正要坐下的魏成被吓了一跳,坐到他身边的位置,睨了他一眼就拿走了他手上的勺子,
“别吃了,是很不舒服吗?”
魏成的手往他上腹探去,细白的指尖轻轻按揉了一下。
顾深抓住了他的手腕,嗓音压抑而低哑,喉结动了动,只剩下气音,“别……想吐。”
顾深顺着记忆里的动作僵硬地靠在魏成肩上,不敢用力,氤氲的双眸流露出一点悲伤。
在魏成看不见的角度下,模仿着那人委屈的语气,魏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语气温柔道:
“乖,不舒服就吐出来。”
顾深半阖着眼,胃里依旧闹腾得厉害,放在一旁的手紧紧握着拳,蓦地起身冲进卫生间。
只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声,魏成手按了按门把,意料之中又被反锁了,他皱了皱眉,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
……
魏成记得高中那会儿顾深不经常生病,只有偶尔一次碰见顾深脸色苍白地趴在桌子上。
拉了拉顾深的衣袖,问他怎么了,他就像刚才那样黏黏糊糊地赖在魏成肩上,含糊地说胃疼。
很快像是缓过来一样,又无赖地扬着一张笑脸逗他。
只是没想到高考以后,顾深家里又遭遇变故,他像是一下子就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的他们还是在小学,魏成转学前最后一年曾经遇见顾深躲在角落里哭。
见了魏成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红着眼就楞住了,脏兮兮的小手往脸上抹,然后突兀地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起来。
那时魏成还没有听说顾深的事,只偶尔听到过八班的学习委员总是挂着一张笑脸,还有更多在作为旁观者耳里听着都格外刺耳的嘲笑,虽然时隔多年才对上了号。
没想到高中再次相遇,那个小孩长成了阳光帅气的模样,长进了他的心里。
并肩走过无忧无虑的三年,但似乎没有那么简单,那个笑得格外灿烂的少年只留了一句话让魏成等他。
接下来的五年里再也没有出现在魏成的世界,那期间魏成时常觉得那会不会只是梦一场。
五年以后,眼前成熟而俊朗的男人已经完全不像从前的任何一个他遇到的顾深。
这是一个有着少年时期的温柔,体贴却没有少年时灿烂笑容的陌生男人。
那时顾深的笑自然而流畅,却莫名和那个躲在角落里僵硬地笑着的小孩一样,让魏成没由来地心疼。
魏成甚至已经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开心还是在伪装。
只有一点确信,顾深依旧爱他,否则他不会义无反顾地答应了顾深在一起的请求。
……
眼前的门啪嗒打开,魏成被一把拉进了怀里,魏成愿意信赖他,但魏成忍受不了的是他什么事都瞒着。
这几年来他的胃病和失眠好像越来越严重,然而作为伴侣的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不来找他?
为什么这么狠心一走就是五年?
为什么要让他等?
魏成自认已经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他的回答,事实上却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信任在摇摇欲坠。
魏成把头埋进他怀里,好想告诉他:
“我累了,能不能给我一点回应,哪怕一点点就好……”
顾深感觉到怀里的人颤了颤,他的心也跟着不安起来,局促地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紧紧抱着魏成。
从胸腔处传来魏成闷闷的声响,
“顾深,”魏成停顿了一下,想起才刚说过会等到想说的时候,在心里偷偷骂了自己一句,重新组织起语言来。
半晌还是忍不住带着质问的语气说了出来:
“你胃病什么时候这么严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