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7 ...
-
药馆中一隅便是客堂,须得进屋拐角才望得见。搁置了一张长案几,围了坐榻,摆些栗子杏仁供吃了药苦的人过嘴。素日里不忙时,颜卿便拾来针线盒,倚在坐榻上缝缝补补。
祜儿却是冻不得脚丫子的,她就是手生于纳鞋,故要多操练些,熟络熟络。
幸在是幼孩穿的,鞋底儿便不消多硬,穿针引线也少费些气力。半个晨里,底儿和鞋帮子统共四只做好。随之剪了红绿绸缎,绣虎儿纹样。
诚然是想制双虎头鞋。
捏了铜柄剪子方断出针脚来。
“主子,眼望着日头高起了。”
即刻将剪子搁在圆竹簸箕中,颜卿起身:“那赶些上茶肆中要些吃水去。”
绮儿道:“要过了。”
二人便来至后院人迹稀疏的巷子中,马车已然候着。
秦致俯首:“主子。”
袖中拿出些银两给他,颜卿叮嘱:“此去路遥,定要保重。”
藏在扬州城中,世面上倒是风平浪静,只怕内廷中早就风声鹤唳,再来,秦致本是御药房中太医,为作隐瞒,隔三差五自是要到宫里报道儿,等做足了差事儿又回扬州来。早晚黎明中多昏暗,他一人行路危险,故择在这天亮时,又道连连几日流火当天,赶路辛苦,要捎带好了吃茶与凉水解暑,还要趁着午时前一二个时辰出发,少些天日烘烤。
前些日子做的衣裳送来了,绮儿兴冲冲的,早早就将这褶袖圆领衫裙穿在身上,细细一番梳妆便来送他了。秦致瞧着,两眼有些直,对她道:“委实好看。”
眼下却没心思害羞去,绮儿心下不舍,红着鼻子:“这千万里远你担着了……你这傻小子偏生要随着我们来,来来去去风波不说,这下好了,五黄六月间,定要热坏了。”
说着眼角滚出颗珠子来。
秦致笑了笑,用手给她拭了拭:“哭什么,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她抽泣一二。
“好了。”秦致挠挠她的脑袋:“你答应我的,院子里栽那些个草本你替我照料着,热不坏它们,我定然也好好的。”
*
平西王吴三桂系南直隶高邮人,前明以辽东总兵镇守山海关。早年相识了苏州艺伎陈圆圆,贪好她美色惊为天人,遂建独宅豢养起来,后接在身边做夫人。崇祯末李自成领农民起义攻陷京师,其麾下刘宗敏查抄吴府且霸去陈圆圆,原先左右踟躇的吴三桂因此嗔眉瞪眼,冲冠一怒为红颜,决心降清后大败李自成,此后便坐滇贵,占山为王。
三藩即吴三桂、广东平南王尚可喜、福建靖南王耿精忠。
尚可喜便是由太宗皇帝皇太极亲赐“天助兵”,并曾拔从征讨朝鲜,归清以来赫赫战功,一路擢升,终以大败李定国,封平南王驻粤。这老头儿却有几分索尼先前的做派,仗年事已高,自顺治十二年起屡屡上疏归老辽东,只广东尚未稳,四面贼寇虎视眈眈,朝廷当是不允的。
世袭罔替,耿精忠为耿仲明嫡孙,耿仲明为前明将领毛文龙部下,因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给其趁机与孔有德里应外合,降于太祖帝努尔哈赤,遂才有了现今的靖南王。世祖授以耿精忠一等精奇尼哈番,封和硕额驸,娶肃亲王豪格之女鼐鼐儿。
割据东南、西南,三家财力雄厚、拥兵自重,朝廷自然不可视而不见。更甚者,一有垄断盐私,一有夺农商以敛说,一有张扬奢靡。
三者见来,因是年过半百的尚可喜颇不造作。
“倒也不因此断定他未心存异志。”
“平南王年迈,胸怀几分故乡情意,瞧去也无心起风作浪。”明珠手中抱着黄本子,俯首道:“之于耿王,却是莫要大意,擅与宵小成群,定非省油的灯。”
明珠素来是不看好耿精忠的。
因娶公主,耿精忠复留守京城。继上月里耿继茂死,才归闽去。
皇上大抵不爱听这话。
迎娶鼐鼐儿公主前,耿精忠就已居于京城中,时而招来宫中问话。年长皇上十来岁,他是个闷声闷气的人。方才御极,皇上调皮且爱与人扳跤玩,耍得几手小威风,小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逢见了高自己一个头的耿精忠为人老老实实,趾高气昂的喊住他,就要同他练拳脚赛个高低。
接应了不是,不接应也不是,自然是像模像样的与这乍高的小皇帝比划比划。
哪想玩上了头,小皇帝并与他定约期,但凡他进宫,必然要定点会面。
“接朕的擒拿手!”
幼孩之力尚且孱弱,耿精忠也年少,武艺不精,力道把持不住,赫然一甩手将这仍奶声奶气的小皇帝甩入了水塘中。
骤然吓尿了裤子,一纵身跳进水里。
捞上来了忙跪趴在地上连连喊着:“奴才死罪,奴才死罪……”
这儿皇帝却要他闭紧了嘴莫要出声,斥责旁的下人滚去蒙住自个儿的眼。慌得通红了脸,下令道:“今日之事,朕知、你知,假若你说了出去,朕斩你脑袋!”
当真是爱极了面子。
“是、是。”
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便害他丢了龙威,他也吝惜这赤诚。
毕竟往后也没什么人敢坦诚的与他动拳脚。
其后太皇太后知晓了,从此再不召见耿精忠。
……
李煦略有耳闻,明了圣意。
“明珠大人此言差矣,靖南王世袭一月不足,脚跟未站稳,当务之急是要巩固根基,哪会滋生肇事之心。”
挑了挑眉,垂了垂眼。明珠泰然,只把手中黄本子呈上:“皇上过目。”
曰:
‘四年初,耿背离公主,迎前朝遗女入门。
九月廿五,私通敬事房贵子,窥伺寝宫。
七年春,于西街赌坊内,结伙殴打正六品侍卫阿里阿,混口叫骂鞑子。
于公主府,常常自视“天子分身火耳”。
亦有言道:火耳者,耿也——’
综上皆为耿精忠京上种种劣迹,后两条断然是最为灼眼。
皇上垂眼扫过,无讶异之态,只一边眉动了动,对御下道:“一面之词,传言罢了,但凡拿不出证据,勿要偏听偏信。”他抬首:“如今三藩确是要观着,也有河务及漕运两者为要事,悬于寝宫中,为朕廑念。”
“黄河上游携带淤泥堆至下游,运河中塞堵,冲了农田,毁去百姓屋房,年年水患,鸡犬不宁,流迫北上的人只长不减。”李煦拱手:“更是致使南北漕运不畅,阻挠交易往来。”
他问:“河道总督几时到达”
“回皇上,昨儿个傍晚。”
“关乎民生,踏勘地形定要万分严谨,不得虚拟弄事。”踏顿了顿:“传朕话,分毫差池,朕唯他是问。”
“是、是。”
扶额思索一时,他才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御台下臣工面面相觑,纠结半刻,齐齐跪下俯身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下朝罢。
喊住了明珠,遂与圣上入里阁。
“瞧你方才有话说”
明珠躬身:“皇上,西南来报,云南巡抚朱国治屡兴大狱,私里搜刮民脂民膏,暗害清廉。”
将手肘担在侧案上,他抿了抿唇:“本就是个品行卑鄙之人,到哪也掖不住那双脏手。”上朝半日,已然嗓子干渴,抬盏好好咽了口茶:“若非是想刺一刺吴三桂那老小子,朕早将这等人剁碎了喂狗。”
“那王辅臣这边儿……”
他挑了挑嘴角,生了几分兴致:“这诚然是个可用之才,一身好本事儿,朕自要想法子好生收纳了。”
说起这王辅臣,本是辛者库下的奴才,跟着宦官做事儿,少时脾气就冲得很,在流贼中又饶爱赌钱,一夜竟输银六百两,其姐夫本预谋杀了他泄气,没料反遭他杀了。一路降至阿济格麾下,南征北战,还受先帝重用——最是一骁勇善战之人,人送外号西路马鹞子,常呼“马鹞子!”,后由洪承畴举荐了做总兵官,辖云南以东,驻曲靖府。归为吴三桂部下后,又分外受重视,一路随之入缅擒杀南明皇帝朱由榔。
吴三桂自来与他结拜兄弟,不当外人看。都说平西王爱江山也爱美人,一个陈圆圆在他心里数一,王辅臣在他心中当属老二。
“离间二人,当是难上加难,皇上如何打算”
“按兵不动,忙着去做些什么,反会让他们起了提防之心,易弄巧成拙,不如先端详着两人间可引火儿的线……”
话未罢,梁九功竟大着胆子在商议政事之时出溜进来,跪在明珠旁,磕了俩响头。
明珠正要呵斥。
“皇上……”梁九功双手奉上:“曹大人急信。”
他一面夺过来信纸来,一面吩咐明珠:“改日再议。”
“是。”
梁九功欣然解释着:“截了扬州知府寄往恭亲王府的密件。”
梁九功只见皇上敞开信纸,两眼死死跟从信上一行一列字,面目骤然凝重。
一呼一吸沉重。
“封锁御药房。”他面色愈发骇人,沉沉的声儿一字一句极为吃紧:“召,恭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