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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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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西北的黄金坝算作扬州颇为闻名的鱼肆,早中晚皆出摊,季花鱼、青鱼、罗汉鱼等品类繁多,价也亲民,向来是平头百姓爱来的地界儿。另有河蟹、菱、藕、芋、柿、虾、萝卜,因在河上,水货俱鲜,也是达官显贵长临之处。
“给我捞捡条大的!”
那鱼出水在石板上跳脱一二,就不动了。
到扬州来,秉承着一切从简,又缩衣节食,颜卿就是生养了祜儿,也少有吃些滋补的。眼见着强撑的单薄身子,绮儿心中焦灼,每每在边上念叨,今个儿终算是将主子硬哄出来捎些好的,四下溜达溜达,翻翻扬州城里的好玩意儿,再做几身衣裳。
即是江南珍品,鲥鱼亦是最贵的。
宫里膳食常有鲥鱼。一是皇上爱鲥鱼,二是它才出水即死,最易馁败,屡屡冰镇八百里加急,一路往京师送至御膳房供起。无论几时,但凡新鲜的才去冰,即刻来道圣谕,令清蒸了送去坤宁宫,慈宁宫,后才是乾清宫。
给了银两,吊了鱼口谴跑腿儿小厮送上回春堂去。
“少些破费。”
“哎呀。”绮儿颦蹙着,委实操心得很:“主子,您就别跟我较劲儿了,只怕是出宫来你沾都没沾着一口了,就这,咋给小阿哥供养。”
遂又捡了一筐姜片及香菇笋子。
挑了布匹,来戴家坊中。
进门便是陈列了各个着色的架子,架上是条条纱布绸缎,亦有已然绣了花的缎子。
见有鸦青、玄青,成色稍有沉重,颜卿问:“掌柜,可还有别的”
“请来。”
引她们进了后院,便许些做工的婆子在搅缸、挂晒。除去晾在日头底下的着色,院子中满是硕大水缸,水缸中满是染料,一眼望去,为桃红、银红、茄花紫、月白……琳琅满目的,只任你挑。
“你喜欢哪个”颜卿问。
“本为您挑选,到头来完全添补我了。”绮儿赖着。
只轻笑了笑,颜卿抚了抚她:“手头还宽裕,你莫要总介怀着,咱俩一齐挑,我心里也高兴。”遂便指着一染缸:“我心觉那杏黄的色纯,做成衣在袖子上织上彩线的桃,定然好瞧,你可觉得”
“主子挑的……”绮儿点点脑袋:“自然是最好!”
不忍噗嗤一笑,颜卿假意远怪她道:“你总爱奉承的,应有什么喜好只管说。”顿了顿,又道:“那茄花,你定然喜欢。”
她两眼闪闪,连声应着。
染房做事儿利落,又储有成品,挑了便包好送去纺织里去。
写了单,遂见颜卿将袖口兜里里丝绢拿出,敞开来露出金花簪来,递去柜台中:“可能用这个抵”
绮儿一愣。
收账的老爷接过仔细打量一番:“可以。”又复补出几颗碎子儿来。
那簪上仍有一隙折痕。
待出了门店来。
耷拉着脑袋,绮儿说:“主子,彩衣华服仅是身外之物,后头我也才知它价钱昂贵……您无消破费……我穿什么都一样……”
“不是说了,咱们一同买,我心里才高兴。”
“可那簪子……”
“岂不甚好”颜卿不甚在乎:“偶时看见,倒惹得难受,如今出了,也不再招惹我了。”
稍稍侧眼看她,绮儿见她面上笑容淡然去,静静的,不再说话。
夜上有烟火。
新胜街是城中出名的丝织集,除鬻衣裳外,亦有苏绣丝巾,璎珞毡帽,红盖头,红缨华胜之属,最是一年中秋女子聚结之地。
“金鱼!”颜卿喊道。
这店家有一瓷缸同莲叶状,内堆了些五色小石子儿与螺藻。
只道二人皆未曾见过,高兴极了。
“我幼时每每听人说城里有金鱼,只那会儿少,又不得远行,在镇子里头总惦念着。”一道儿说,颜卿不禁去碰碰它的彩尾。
“这便是五花蛋。”旁人提点道。
“你瞧那圆鼓鼓的肚子,怪不得跟个蛋似的。”颜卿道“若不然捎俩回去,逗着祜儿定要开心。”
……
月上梢头。
这方回来。
迎面道:“可还乖”
“来回瞧着,也不哭不闹。”
颜卿莞尔,遂来阁里抱起襁褓,溺爱望着:“兹要是无声响,只管成天打呼噜,你个小瞌睡虫子。”缓缓拍了拍,悠悠摇着。
朦胧醒了。
见了娘亲,双眼弯成月牙,笑的开怀。
“瞧这一日不见,就想了。”绮儿的手端了鱼缸进来。
凑近了些,孩儿满面疑惑,呆呆瞧着那水中突突飘来跑去的花球。
“看看,宝宝也要瞧个新鲜,寻思这是什么玩意儿呢。”
二人正笑间,厨里饭好了。
坐来席,绮儿舀了汤在各个碗中,才兀自尝了尝:“你这小郎中,没想还有俩刷子呢。”
“可还入味”秦致笑笑。
“嗯,好吃。”遂又站起身来,绮儿在盘中夹了小心翼翼的夹了盘中那润滑的鲥鱼肉,稍怕一不慎,就碎了,遂递在颜卿碗中:“主子,快要尝尝。”
忽想到一事,秦致道:“主子,前个时辰刘家送来个红箱。”
“甚么红箱”
“我也不知,暂搁门边柜上了。”
遂拿来。
打开来瞧,是三支如意纹金瓶。
“几个人不声不响抬进来了,还匆匆跑了。”
桌上默了默,颜卿将盖子合上,淡淡道:“托人来送回去。”
“是。”
“两次三番的,变着法子的来叨扰,以为全天下就他手上有那两文臭钱,还真够没个掂量的!也不撒泡尿瞅瞅自己那油腻样儿,还妄想给小……”绮儿气急之时,秦致拐了她一下,才会意一住。
颜卿不甚在乎:“这等泼皮无赖,是拿钱羞辱人做惯了,才会这样嚣张,咱不理睬他就是了。”
*
季月烦暑,流金铄石。
倘若滴水落在地下,即刻冒了热气,不要弹指间,已然挥尽。
春过蝉来,夏虽有雨带湿,如海天云蒸。
今京城炎热更甚,人皆不爱出门,躲在房梁下摇风纳凉,茶肆中更是挤满人头儿。流迫在街边巷口的,又因湿气,人多生皮疹,气息奄奄歪倒着。亦有人闹事来城关上,敲打城门以求蒙荫。
往年总会晒死几个人,今儿郊亦处处是横尸交错,还红通着面,半张着口,样子可怖。
‘京师自暑伏日起至立秋日止,各衙门例有赐冰。届时由工部颁给冰票,自行领取,多寡不同,各有等差。’
朝廷再下令,下发编织草帽,开了冰窖由高至低分凉茶至民间。
……
承乾宫中通风窗皆开。
宫娥给一大一小主子摇着扇。
“姐姐,却是一年比一年热了。”
“一会儿膳房就来凉品了,且再撑会儿。”陵华亦是热的受不住,身着了薄纱,仍如在蒸笼中。
禧儿锁着眉心:“城外头又死了好些人。”又顿了顿:“好在皇上发令降暑了,盼着要比往年好些,不再闹了。”
只心下默了默,陵华佯作怨怪她:“怎的三句不离皇上的,小小年纪,胡思乱想。”
这丫头也不害羞,嫣然笑道:“阿玛总说皇上仁慈,居万万人之上,又这样菩萨心肠。”
说得陵华越是心寒,只暗道甚么菩萨心肠,他倒真真是最寡情薄意之人,自钮祜禄家坐罪这一次,她全然将他看清了,更怨一厢情义错付了。
奴才端上托盘来,是将将从冰库储箱里拿出来的凉饮点心,一盘冻梨同两碗琼脂西瓜酪,与二盏酸梅汤。
“你呀。”陵华接过酪,舀了一勺入口,低了低声儿:“阿玛说归说,终究还得你自个儿瞧,好生念书学规矩,莫要惦记……不然少不得你悔悟去。”
吃了西瓜酪,禧儿笑问:“哪里供的这样甜口。”
旁的丫鬟道:“回禧格格,是东南边儿来的红沙瓤。”
然陵华眼眸黯然,只木木的将酪喂在口中。记得武英殿擒拿鳌拜那前一月里,皇上夜夜都来她宫中,如此默默坐在垂帘后头,也不言语,静静听自己弹曲子。
他似有意,口中低喃:“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水月相映,她转眼看他,他面容凌冽,如冰川的眼眸,却侵入痛楚。
向来一个身系凌云之志的血性男儿,也露出这样脆弱的面容。
惹得她心里一恸。
她似分外心疼一般,坐进垂帘中搂住他脖颈,靠在怀里安抚他:“皇上。”
他低头望着她,眼底痛楚起了涟漪。
总会拥着她到晨起,垂帘轻纱,殿前玉席上凉风习习,在他臂弯中,她也不冷。他恍惚睁眼,倘若有一丝光,也会映得他眸子棕红。
如健硕的雄鹰,他却温柔无比。
于她,是君恩。
在乾清宫御台下,她跪求他放过钮祜禄一家——可那眼眸淡漠,寒透尽身
。
她一辈子也忘不去。
他对她从来是不屑的。
人心也就拳头大,又怎装得下那许多人。
“姐姐,你碗子上汗汽水也透了。”
恍然回神,陵华望自己垫在碗下的手绢湿了,碗中酪也不比才端上来那会儿冰凉。她强笑了笑:“无碍。”
燥热的天儿,也不暖她心底一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