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社会化培训工作纪实》光满

3、阿珠 二

　　来到传送门前，我问梅凡释：“哪个区的？”梅凡释抬手去拉了门上的铃，说道：“刚出海的，当然在东海办公室。”铃声停止，我们推门进入东海办公室。

　　东海办公室，原来也叫东海堂。原来还有南海堂北海堂什么的，分地区下设办事机构嘛，常见操作。这些都是比较传统的堂口了，办事严谨，有点官僚气质。相对的，什么上海办公室深圳办公室，那些是新建的，气氛就和东海办公室很不同了。但是，东海办公室负责人……叫什么来着？

　　徐道长说：“哎呦东海办公室的八爪鱼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老夫这辈子认识的第一个海里的妖精就是她啊！”

　　我舒了一口气，谢谢徐道长，我想起来那个八千代了。八千代现在算是最早一批的老人了，没做五百年也有四百年。她给我的印象一直蛮端庄的，但是据说她发脾气很火爆的，张牙舞爪骂人不说，还会吐人一脸的脏东西。

　　徐道长，本尊是棵松树。本尊在武当山某处，但大家也不知道是哪一棵松树。他下山的时候就有千年多的道行了，那时候大清朝即将覆灭，社会巨变，他当时只见过道士，就变了一身道士服穿，再加上法力不低，民国年间也有不少传奇故事，大家都尊敬的叫他一声道长。

　　你能想象，徐道长这种松树精，第一次见到八千代是什么表情吗？

　　而且只是徐道长一厢情愿的叫着人家八爪鱼，说得跟夜市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那些一样。

　　八千代姑姑的血统，是一只大王鱿啊，哪是什么乌贼和章鱼。

　　八千代姑姑站在面试房间外的走廊上等着我们，还是那一头乌黑的高耸盘发，看来她这个发型是百年未换了。我明显的感觉到徐长老往我身后退了一步。毕竟他曾经招惹过八千代，一想起八千代本尊的样子，就会不寒而栗吧。

　　留下他们三个当门卫旁听，我和梅凡释进入了面试房间。只见房间里坐着一个古典美人，面有愁容。落座之后，梅凡释和蔼的说：“那么，请您现在详细的讲一讲诉求吧。”

　　他总是这种，温柔的语气，丝毫想象不到他杀妖的样子。看起来这样英俊，这样温柔的捉妖师并不多。他人如玉树，华贵雍容。连绝杀招数练的都是梅家最凄美最干净的“落梅如雨”。我小时候怀疑他是不是花妖偷偷走了后门投胎的，但没有哪个妖精会蠢到想假投胎去捉妖师家吧。

　　但是，我觉得我们先祖吴情和梅鹏酉，要是有眼看到今日我和梅凡释这样的捉妖师和妖精这般和颜悦色的讲话，会十分吃惊吧。

　　但也不知道，一个叫无情，一个叫没朋友，他们俩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珍珠一般的蚌精美人，看着我，试探的问道：“您是，吴先生？”

　　果然是大妖啊，可以认出我的身份。

　　那就认了吧，反正也不怕你认出我来。我坦诚回答：“没错，在下青石台吴门第十代掌门，也就是妖培社的校长，您看过课程简介吗？想过一个怎样的人生？”

　　蚌精没太跟上我的思路大概。她缓缓道：“妾身从东海蛰伏而出，此前隐世已百余年，忽而听官人这般言语，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得嘞，隐居多年或者年纪太大的妖精都容易有这毛病，语言跟不上时代。沧海桑田啊，跟这种妖精打交道会稍微费些心力，但语言方面还是好过关的。他们对于时代变化的接受才是最难的。

　　我瞪了一眼梅凡释，用目光问他：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是个古典妖精。梅凡释示意桌上那三千年内丹的盒子，表明自己的无辜：最近冒出来的三千年妖精，你觉得是什么样？

　　调整情绪，我问道：“不知仙子此前，隐居何处？既已隐居，又何故此番求学青石台？”

　　蚌精诉道：“妾身住所在东海幽深僻静处，海中环境险恶，捕食者甚众，幼时能落到一处僻静洞穴生长便是上天垂怜，然，妾身虽吸附天地灵气，因无人指点，颇久才修出人形。后来得知到凡世修炼，精进迅速，便离东海。五百年前，初入红尘，进入人间。”

　　“一番游历，妾身偶遇赵公子，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不料妾身上岸之音讯在众妖之间不胫而走，众妖议论，蚌精难得，千年以上蚌精更为难得，若能得我内丹，定能助陆生妖精功力大增，后来竟愈演愈烈，有妖相信，得我内丹，便可成仙。”

　　“怀璧其罪啊，很快，赵公子便得知了妾身的身份，他非但没有弃我而去，反而几次三番保护我。等闲妖精根本不能伤我，直到那只榕树精出现，他法力很强，将我绑了去。赵公子为了救我，魂飞魄散，我打断了榕树精千年根须得以逃脱，却被那榕树精种了蛊。”

　　“妾身水遁回到东海，不能上岸，便只好在东海积德行善，继续修炼，希望能将赵公子的魂魄补起来。十年前，我感觉到他的魂魄再次聚拢，重入轮回，因此想与赵郎重续前缘。我这内丹于我而言是祸害，是所有不幸的开始。三千年又有何用，我愿意用它换我与赵郎一世的长相厮守。”

　　我犹豫片刻，回答道：“仙子，青石台是书院，不是帮派。您打断了榕树精的千年须根，他在您身上种的蛊现下还能让您不敢踏足陆地，证明他还活着。我要是帮您上岸了，青石台怕是要惹麻烦。我听您这意思，您那情郎入了轮回是真，可是现在在哪都不知道，我们也不能帮您去找啊？三千年的内丹是很有诚意，可是很抱歉，青石台收不下您这样的学生。”

　　那蚌精神色依旧淡淡的，从她袖中摸出一块玉牌子，举给我看，问道：“那若是我有这玉牌呢？”

　　玉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青石台。

　　我脑子里发蒙，这蚌精什么情况？

　　蚌精说道：“虽然这几百年来，我积德行善是为赵郎求福报，为我们的因缘积功德，做善事理应不求回报才是。但我曾经从东海波涛中救起过一个男人，他为了答谢我，送我这块玉作为信物，说欠我一个情，以后有难，拿此信物寻他，力所能及，有求必应，子孙后人，亦会感谢恩公。”

　　哪位祖宗啊您，谢谢就谢谢，您把子孙后代搭进去干嘛啊？这不给您后代添乱吗，还是您当时觉得这蚌精这么厉害，菩萨心肠早晚要成仙的，也没什么事好求吴门，话说得太漂亮了？

　　心里虽然有万千洪流奔腾，但我还是客气的说道：“请将信物与我一看。”

　　蚌精的手冰冰凉凉的，我接过那块玉牌。水生的妖精都一样，得先几次三番提醒他们人是有体温的，才能记住。

　　玉牌翻过来，上面刻着主人的名字：吴飔。

　　吴飔我知道啊，他可是吴门传奇，青石台第三代掌门人啊。吴门青石台书院在他手里壮大的，吴飔开创了妖精做先生的先例。据说他这人，人如其名，特别无私，交友广泛。灵力极强，自创的绝杀招数叫“无所遁形”，因为很难练，已经失传了，还因为青石台走水，就剩了半本心诀。

　　很长一段时间，一想到人妖两界叱咤风云的吴飔，都觉得是吴门的高光时刻。没想到第一次和我家这位老祖宗真实接触，是为了给他擦屁股还人情债啊。

　　看蚌精手里这牌子，年头够久，确实是以前的物件。这个纹路质地，是普通吴氏子弟用的，那也就是说那时候吴飔那时候还没成为掌门人。那也大概率还没娶妻生子，这么一算，要是蚌精当年不从海里把他捞起来，我们后边这些子孙后辈，不救都没了？

　　唉，这么一想啊，子孙都得谢谢您蚌精娘娘好像也不是不应该。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知道蚌精这事肯定很麻烦，但为了百年吴门的声誉，为了吴飔老人家许下承诺的晚节，为了我第十代掌门人重情重义的美谈，我眉头紧锁却又舒展了。

　　轻叹一口气道：“既然如此，这玉牌我就收了，仙子这件事，我也收了。仙子跟我有缘，您去和八千代姑姑把入学手续办了，先留在东海堂，明天我们详谈吧。”

　　蚌精正欲将内丹交给八千代，我又推了回去：“知道仙子法力高强，但内丹您先不要离身，尘埃落定再给我也不迟。”

　　那蚌精看着我的脸，怔怔道：“吴先生，我也觉得与您有缘，您眉眼好似我一位故人。”

　　我点头微笑，领着梅凡释出来，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蚌精要是跟我客套，为什么不直接说我长得像太、祖？她在说什么别的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