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社会化培训工作纪实》光满

10、阿珠 九

　　校长办公室。

　　桌面上有个礼盒，上面有个留言泡泡。腾姐姐说是吴介送的，我戳开那个留言泡，吴介和他可爱的薛娘子出现在面前。

　　吴介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他很开心的给我留言，说我昨天和梅凡释走得太早了，没拿伴手礼。伴手礼是薛警花的表姐李婉婉设计师出的复古系列居家睡衣，唐朝款，家族老妖精古法缫丝工艺，宽袍大袖很仙的，老婆给自家姐姐拿的是奢华限量版，光牡丹就要两个绣娘，手工绣一个月，今晚试试好不好看哦。

　　那个风头正劲的复古设计师李婉婉，是薛焕诗的表姐。啧啧，果然这些人家绕来绕去还是一家。李婉婉自称陇西李氏后代，是最近热度首屈一指的服装设计师，号称考究唐朝工艺和图样，推出了许多复古款的服饰，在妖界十分流行。

　　李婉婉出现之前，大家都觉得衣装就该与时俱进，追求新款，但李小姐横空出世玩的是唐朝贵族风情，又加上本人营销成功，李婉婉同名的这个牌子，在妖界砸出了水花。

　　果然是紧跟潮流啊，用最热门的牌子当伴手礼，三岁一个代沟真不是闹着玩的。领了这份心意，我开始看蚌精的简历。

　　蚌精在人间游历的时候自称阿珠。遇到的赵公子叫赵琦，两人在她上岸后不久相遇。赵公子家是养珍珠的，还会派人去海里碰运气捞野生大珍珠。阿珠看到人类这么残忍杀蚌取珠，跑去养珍珠蚌的地方偷偷放走他们，被赵家人抓个正着。

　　他们就这样认识的。

　　好险啊，又是一个傻妖精大闹人类社会的典型。

　　但这赵公子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他看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就与阿珠聊天，告诉阿珠，这世上养珠人，与养鸡养鸭并无不同，只是人类出力，费心养育一些特别的，供自己享用，并不是向自然无度索求。这世上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人自己养来自己用，希望自然不要怪罪。

　　他还说，赵家几代人都潜心研究养蚌珠，希望这样不用开蚌出来很多是次品，某种程度上就可以少杀一些生。阿珠想想海里本就弱肉强食，深以为然，还被他感动，觉得自己上岸就是修炼，积德行善做好事，才能精进法力早日得道，便留下来帮赵家养珍珠。

　　后面的事情，就是阿珠与情郎日久生情和赵公子护花魂飞魄散了。她大概是不好意思说很多，反而这一段就是寥寥带过。可我昨晚似乎清晰的梦到了她和赵郎的故事，将前前后后都补起来了。

　　阿珠她还真是够不容易。落在一个偏僻地方，那么晚才修出人形，上岸之后又被陆地上的妖精追着吃，活到现在，孤单寂寞，唯有那一点暖，来自那个为了救她魂飞魄散的赵公子。

　　她守着这一年的回忆，又坚持了将近五百年。那短暂的一年时间，对于阿珠这样的大妖，是不是弹指一挥呢。

　　梅凡释回来了，说没什么进展，对方说要是有线索可以通报。总之是些没营养的话。我想着泡泡里吴介的笑脸，问梅凡释：“你说，像阿珠这样的妖，五百年修行过去，往事还能历历在目，日后和赵郎喜结连理，共度不过区区数十载，会不会其实也是光阴飞逝，徒增伤感？”

　　梅凡释回答：“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她会献出内丹吧，这世上时光流转，她只想再要那数十载而已了。”

　　我想着昨日众人欢庆的婚礼，大家为一对夫妇结为连理的衷心庆祝，若不是众人皆知道缘分浅薄，深知百年修得共枕眠的不易，凡人何必为了这种羁绊而庆贺，为了这种盟誓举办重大的仪式，宣天地，告宗祠呢。

　　阿珠呢，她与赵郎的缘分，会不会已经耗尽了呢。我忽然问梅凡释：“是不是，无论多爱，缘分浅薄的话，下辈子其实大家都不会再遇见。”

　　梅凡释沉默片刻，说道：“你总是问这种，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他不再说，我也不再问，就这样过了一会，梅凡释忽然说，他回了一趟局里，买了点那边的吃食，问我晚饭要不要一起。

　　要，当然要。妖安局的伙食非常棒。就是各位警探其实都没什么时间吃，都在外面奔波，所以局里希望他们在办公室休息的时候能吃上点好的，从食材到厨子，皆是一流。

　　虽然知道他们伙食很好，但是打开饭盒盖子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这量也太实惠了吧，一人份的都足以让两个人吃。所以我也没什么罪恶感，在办公室里和梅凡释吃起了便当。

　　梅凡释看到我桌面上的礼盒，问我是谁送的李婉婉复古系列给我。

　　我还以为他不会这么关心潮流，问他：“怎么，喜欢李婉婉啊？这都能看出来。”

　　他指着盒子的另外一边说道：“上面写着李婉婉复古系列。大家都知道你是穿长衫的，我想知道哪个傻小子不开眼送你别的衣服。”

　　这句话，戳中了不蒸馒头争口气坚持穿长衫的我，也无心跟他扯，坦白道：“是居家睡衣系列，谁规定我在家也要穿长衫了。”

　　我看见梅凡释的目光有点复杂，他很少这么看着我。我说错什么了？

　　有点受不了他微微有点哀怨的眼神，于是我补充道：“你应该也有，回你办公室看看。”

　　梅凡释走掉之后，我回到家里，今天太累了，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吧。洗完出浴，我看着那个礼盒，想了想决定打开。

　　哟，真是好东西啊。丝滑柔顺，颜色也好，花朵栩栩如生，尤其是外衣，将抹胸裙和肩颈轻轻拢住，较低的抹胸裙露出的肌肤被半遮半掩，十分有女人味。

　　时光易逝啊，算一算，我已经二十七了，梅凡释二十九了。蚌精说等五百年就等五百年，给她的赵郎拼补魂魄，行善积德，一直做了五百年，愣是把这几乎不可能补好的魂魄补起来了。

　　我呢，我只是一个人。纵然生来就带有能制约妖精的血统，有常人不能及的法力，但我是一个肉\\体凡胎，和其他人一样，从出生开始，我会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老，一点点走向生命的终结。我已经感受到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了，二十一岁的体能巅峰已过，现在已经不如以前能熬夜了。

　　不知道其他的捉妖师都是怎样看待人妖殊途这件事的。有时候我会感受到强烈的无力，有时候我会感到长留恨和意难平。见的越多，甚至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留一声叹息。

　　或许各自命数不同的缘故，妖的命就是很长，所以大多数妖精都看得开。也有少数不洒脱的，就像长风，我怀疑当年若是不出事，他会想追随柳书生，生生世世。

　　带着这一丝丝的怅惘，我打开了我梳妆台的抽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这么好看的新衣裳，还是化个妆来配一配。眼妆浓一点，唇脂红一点。一时兴起的我，还拿着唇刷，在眉间画了一朵花钿。现代妆容和婚礼上盛装的薛焕诗差很多，但反正没人看，我喜欢就好了。将长发随意一扎，我起身回到客厅里。

　　此情此景，应该再喝点酒吧。拿出了八千代日本旅行带回的威士忌手信，用精巧的茶杯喝，不管唐人是否是这样生活的，反正我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嗯，有点唐朝的意思了。哈哈。

　　还是高度数的酒好喝啊，入口柔，下咽香。我觉得两三杯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开心了不少。再喝一点也可以嘛，我感觉脸颊传来温热，还不想停下。好好放松一下，算是对今天辛苦割掉榕树蛊的犒劳。希望阿珠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哪怕是仅有这弹指的光阴。

　　酒醉微醺，刚好助眠。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似乎是阿珠，牵着我的人却是梅凡释。他带着我，我们在一路狂奔，梅凡释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却被什么东西一拳击倒，血溅一地。我心痛不已，为他设下结界，与追兵混战。混战之中是我无法控制的混乱与愤恨，脑子里只想着：不可以，谁都不可以伤害他。

　　直到柳长风摇醒我。

　　我在沙发上迷糊睁眼，看着长风，很含糊的问：“天亮了吗？我迟到了吗？”柳长风抓着我的手并没放开，他很严肃的说：“大小姐，有不明身份的妖精攻破了青石台的结界。”

　　我酒劲没有全消，扶着长风起来，踉跄就往大门走去，问他：“哈？今天是满月吗？有野妖精发疯？多不多？”长风担忧的说：“满月，妖精不少，而且好像有组织。”

　　我梦中的杀机与愤恨不曾平息，那股情绪影响着我，拎起门口的剑就去开门，怒道：“敢来我青石台撒野，当吴门是吃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