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社会化培训工作纪实》光满

11、阿珠 十

　　冲出校长办公室，感受着妖气，有一只法力高强的大妖就在办公楼顶上。我穿过窗子翻身上到办公楼的房盖上，低头看见院子里一些住在学校的老师和吴门捉妖师正在跟来路不明的低级妖精厮杀。

　　在屋顶站稳，我看见月色里一个大妖扭曲的影子。今天满月，这个家伙的背影看起来很像榕树，缺一条腿。综合一下，在妖力最旺的一天，疑似蚌精阿珠的仇人，瘸腿榕树精带了一帮喽啰，到青石台一顿打砸。

　　欧吼，肯定是来寻仇的。

　　榕树精转过身来，看见我和柳长风。正面相对，原来他不仅只剩一条腿，还只剩了一只眼了。唉阿珠你跟赵郎当年下手也忒狠了，老榕树精如今本来是个黑市中人，现在倾巢而出找你索命。但一想到他为了阿珠的内丹过于凶残，只能说是自作孽，来青石台闹事，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榕树精开口道：“老夫以为天宝年已经过去很久了，怎么，青石台走这个风格的吗？也算是见识了。”

　　我越过榕树精的肩膀，看见了他背后的梅凡释，穿着同系列的唐风睡衣，站在楼顶的风里。因为居家的关系，他用一个发箍将头发推了上去，露出整个前额。

　　他现在看起来和梦里那个梅凡释还真是有几分相像。

　　我这酒大概还是有点朦胧，不然为什么此刻在想这些？我开口问：“您是何方神圣啊，来青石台有何指教？”

　　榕树精笑道：“小娘子，我来找一只蚌精，要她的内丹，要她偿命。”

　　我似醉酒一般笑呵呵的回答他：“蚌精？没有蚌精啊？”

　　榕树精说道：“那就别挡老夫的道。”说完他就要走，朝着我的斜后方冲去。大概是觉得跟梅凡释打比较费劲，从我这边容易脱身。

　　这怎么行啊，我念出咒语召唤封妖阵法，然而这家伙没了一条腿跑的也很快，阵法收拢之前他就跑掉了。我只好提剑去追，几招下来也没砍到他，反而被他打了一拳。

　　我一个踉跄，差点从房顶上掉下去，被长风拉住。长风与他缠斗，随后梅凡释也加入进来，我品品嘴里，刚才翻滚的时候，已经磕破出血了。

　　此时没想到榕树妖几番闪避站在一个高点，手上突然拎起一个黑袋子，喊道：“蚌精！你出来！这袋子里装的是你情郎，你若再躲躲藏藏，老夫用这乾坤袋融了他，叫他永世不得超生！”

　　太卑鄙了，但是他怎么能找到转世投胎的赵公子呢，很可疑啊。于是我喊道：“谁知道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有本事放出来看看，少虚张声势！”

　　榕树精笑道：“你当我会为了证明这是赵琦转世，就放他出来吗？我告诉你，这赵公子，今年十岁，左手手腕有一颗红豆大的朱砂痣。我当年是右手拍了他的脑袋，所以这辈子他左耳失聪。”

　　这……可信吗？除了他应该十岁，剩下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我看到阿珠走出来了。她在院子里，月光如水，她衣袂飘飘，仿佛海中的仙子。

　　她仰头问道：“若是我将内丹给你，你便放了赵郎吗？”

　　这个傻女人，怎么能跟绑匪讲这种话！梅凡释跟我想的也一样，我们俩目光相遇，一同向榕树精再次发动攻击，我意在乾坤袋，不料榕树精忽然靠须根生出六臂，我不仅没拿到袋子，还被打飞了，长风显出真身接住了我，我因为剧痛伏在他的背上喘着粗气。

　　梅凡释与六臂榕树精难分胜负，没想到梅凡释这么能打，能与千年大妖抗衡。

　　榕树精觉得梅凡释难缠，喊道：“蚌精，再不交出内丹，我就融了他！”

　　我连忙落到阿珠身旁安抚道：“阿珠，别信他的，他可能就是使诈！”

　　阿珠也陷入了犹豫，没想到榕树精真的开始念口诀。乾坤袋里传来了惨叫声，听得我们毛骨悚然。不管里面是不是赵公子，里面真的有东西。

　　此时我看阿珠也盯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也有一颗朱砂痣。阿珠哭了，她说道：“里面那个，真的是赵郎。”

　　如果他们俩都有，那这东西我见过，叫相思扣。算是违禁品，相恋之人，可用血铸成相思扣，种在手腕上，人转世投胎，就可以凭相思扣吸引对方，使对方有不同寻常的情愫。所以某种程度上，相思扣是可以篡改因缘的。赵琦若是在乾坤袋里受苦，阿珠会有感觉。

　　梅凡释还在与榕树精过招，希望将乾坤袋抢过来，他也是竭尽全力了。

　　肩膀上的剧痛让我还是大口喘气，在院里仰望满月之下，在高处竭尽全力的梅凡释，他的衣摆跳动，神情专注持剑砍杀，眼中带着我不曾见过的冷。

　　我的心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听着耳畔榕树精若有若无的口诀，乾坤袋里赵郎的惨叫，还有身旁阿珠的哭泣，院子里喽啰打砸与对决的声音，这些声音四面八方朝我涌来，我好无力。

　　青石台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刀剑相向，血肉互搏。

　　原来作恶有时不需要理由，只是因为恶人想要而已。原来阿珠当年生死抉择间是这样的痛，你可能亲眼看着爱人死去，竟都是因自己而起。梦中的情绪鼓动着我，我拉住阿珠的手，将她向我身后送，她的手冰冰的，我想要保护她。

　　没想到我听到阿珠说：“吴先生，对不起。”

　　我被阿珠从背后推倒，她飞身而上，朝榕树精去了。

　　阿珠不想牵连赵琦了，那一瞬间她做出了选择。她缓缓飞起、靠近，吐出了自己的内丹。榕树精大喜，将乾坤袋一扔，引开了梅凡释，向蚌精处过来，眼看就要吸到那颗内丹，却不料出现了一只手，将蚌精的内丹直接攥在了手里。

　　是的，是我。冒着极大的风险我飞身而上，将它攥在了手里，不能叫那个老妖得去。我在那一瞬间也做出了我的选择，阿珠还没有和赵琦共度一生，她已经孤孤单单等了五百年了，榕树精本就和梅凡释有仇，要是功力大增，梅凡释会没命。

　　当然不出所料，我因为逃跑不及，被榕树精打了。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那一掌打到我吐了血。我的血迷了榕树精仅剩的一只眼，他惨叫一声，我眼前发黑，只觉得身体全僵，只剩下坠。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我，我在想，长风还是靠谱。但这个怀抱却是梅凡释的声音，他急迫地叫我的名字。我想睁开眼看看是不是梅凡释，但我没有力气了。脑子里只剩下他喊我：吴忧子，吴忧子。

　　我在一片漆黑中，被他的声音萦绕、召唤。再度睁开眼，看见天上梅花纷飞，犹如红雨。好美啊，这是梅凡释杀妖了吗。

　　然后我看到阿珠，她十分开心，她跟梅凡释说：“梅先生，人醒了。”

　　我眼前是阿珠，那梅凡释在哪啊？随着知觉渐渐复苏，后来我意识到，我在梅凡释怀里。我看不见梅凡释的脸，就安静的听他胸膛里心脏有力的跳动。四肢乏力，我瘫倒在他身上。我问阿珠：“我怎么了？”

　　阿珠眼圈红了，她说：“吴先生差点被榕树精打死。”

　　太丢脸了，我这校长还怎么当。

　　梅凡释说道：“还要谢谢阿珠拿内丹给你续了命。”

　　我挣扎着问：“那怎么行，阿珠怎么办，赵公子怎么办？”

　　阿珠破涕为笑说：“本来内丹也是要送给您的，不是吗？榕树精已死，赵郎也得救了，我用它换您的性命，无碍的。我该感谢吴先生。”

　　然后她目光飘向别处，自语道：“何况，我最不想见到的，便是有情人长留恨。”

　　梅凡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说：“三千年的好东西，你吸收起来有点困难，所以现在才这样，再躺一会就好了。”

　　随后我看到院子里有妖安局的人，我是多么想站起来和他们打打招呼啊。然而我只能任由梅凡释抱着，被他们围观。太丢脸了，我这校长还怎么当。反正浑身还是乏力的，我索性把眼睛闭上了，感觉一下蚌精内丹在体内化开，游走。

　　爱看就看梅凡释去吧，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我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