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9、第八章

　　刚退出房间，就看见一位老人站在门外。
　　“听说你们收留了小殇儿，是吗？我有些话想告诉你们，随我来。”她说完转身向前走去。
　　我们跟上前，来到位于村西的小屋，果然这老人就是之前收留小殇她们的那一位了。
　　进屋后，老人招呼我们坐下，用粗瓷碗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水，说：“这村子很久没客人来过了，连茶也没有，你们可别见怪啊。”
　　“老人家，别忙了，您也坐下吧。”
　　“好，好。”老人说着坐下了。她叹了口气，说道：“几年前，小殇儿和她的母亲来到这里，我看她们孤儿寡母又没亲戚怪可怜的，就留她们住下了。那个叫怜春的姑娘……啊，就是小殇儿的母亲，她常帮我做些家事，挺勤劳的一个姑娘，可就是有时候会恍神，说些奇怪的话……我想想……哦，说什么‘她不是我的孩子’，还有‘她被诅咒了，我也被诅咒了’什么的，说的时候疯疯傻傻痴痴颠颠的。后来愈发疯得严重，直到一病不起。我们这种偏僻地方也没法给她医治，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去了。”老人用手抹抹眼角，接着道：“葬了怜春之后，我本想好好照顾小殇儿，却没想到村里有人说看到她吃生肉，就开始谣传她嗜杀成性，是个不祥之人，于是大家都开始对她指指点点。她跟我说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我也知道留不住她，就随她去了。本来我是想给她准备些干粮盘缠的，她却死活不要，自己就走了。后来听人说几次在村外的树林里看到她，我想去找她回来，却遍寻不着。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老人家，怜春没有提过她们是从哪里来的吗？”我问。
　　“没有。我问过，但怜春总不肯说，小殇儿那时还没懂事，自然也不知道。”老人看着我们说，“我知道我这样一个孤老婆子也没资格这么说，不过我真的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带着小殇儿走，她是个命苦的孩子，没爹没娘的，这个村子又容不下她……”
　　“老人家，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们应道。
　　回到律借住的屋子，我仍在想着，小殇或许就是因为挂念着那位老人才没有离开的吧。
　　“鸢儿，”律忽然问道，“‘殇’这个字的含义你知道吧？”
　　“殇？”我想了想，“没有成年就死去……啊，难道……”
　　“不错。给她起这个名字的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律沉吟道，“但恐怕无从得知那人是谁。”
　　是呢，即使怜春就是起这名字的人，我们也无法再知晓更多了。
　　“早点睡吧，”律说着往外走，不等我开口，他又道，“村口还有一间空屋，别担心我。”
　　“嗯。”我应着，回身拿出地图看了看，发现再往北走就会到达一个叫做露水镇的城镇。毕竟是人类所绘的地图，其他三族各族群的住所几乎都没有标注，只标明了灭蒙之岛这类比较大的地方。说起来，从地图上看，要到灭蒙之岛大概得要两三个月之后了，还好碧灵说朱雀不用急着送到。
　　明天问问小殇愿不愿意和我们一块儿走……睡着之前，我想着。
　　天刚亮，村民们就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我起床梳洗完毕，出门去找小殇。门开着，律和小殇在说着什么。看见我进去，小殇问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
　　我笑说：“律没意见的话就可以了。”
　　她也笑：“怎么你们说的都一样……”接着又道：“离开之前我想去和奶奶道别。”
　　“哦，是村西的那位老人家吧？”我看看律已经收拾好的东西，说，“我们在村口等你。”
　　她应着出去了。
　　我们把事先说好的费用给了村民，他们听说小殇要和我们一起离开，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或许真的，这样对大家都好。
　　小殇很快就过来了，背着一个小包。“奶奶要我一定带上这些……”她有些不自在。
　　“等找到族人之后，时常回来看看吧。”我对她说。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呢……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小殇……人族……
　　“律，”我唤道，“你说过小殇不是人类吧？”
　　“嗯。”他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小殇也看着我，不解。
　　“那她不是应该会被禁锢着的吗？怎么能和我们一起走？而且为什么怜春能带她来这里？”
　　“你不知道？”律说，“只要和人类一起，其他族群也可以不受范围限制的。不过只能是单个的。比方说，那个毕方的公主和我们一起的话，我们走到哪她就可以到哪，但现在小殇要和我们同行，她们俩就都不能和我们一块儿走了，就算再多几个人类和我们在一起也不行。”
　　“这样啊，”我干笑，“我真的不知道诶。不过那样的话，我们就应该把碧灵送回去再来这里带小殇走吗？”
　　“嗯。”律笑着答道，“或者我们分开行动。”
　　“鸢儿……”
　　“……嗯？”我应道，才发现是小殇在叫我，“什么事？”被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直呼名字真有点不习惯……
　　“我就这样叫你可以吗？”她问。
　　“如果不同意，你打算怎么叫？”律不等我开口便道，“一般来说，都应该叫姐姐的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是大孩子？”
　　“哼，”她不满，“我很快就会成年的了，不比你小多少！……咦？为什么我会知道我快要成年了呢……我明明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我和律对望了一眼，拍拍她的头：“别想太多。你不就是为了弄清自己的身分才和我们一块儿走的吗？就把这看作是一次愉快的旅行吧。”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不觉，我们来到了一座名为落隐的山前，翻过这座山再往前走直到露水镇都不会再有山路了。上山不久，我们就遇见了落隐的居民——山妖。告诉他们小殇的事之后，我们见到了山妖祭司——落音，一位艳丽却不失端庄的女妖。
　　“两种气息，”她缓缓说道，“玉珩，和人类。”
　　我不解，刚想问，落音又道：“在这孩子的身上，有这两种气息。玉珩说明她是魔族之人。人类却并非是指你们与她同行所留下的气息，那是更早以前而且与她的关系更为密切的人类所留下的。”
　　难道是怜春？或是若离村的那位老人？
　　“不过，”落音微微皱眉，“这种人类气息的缠绕方式我从未见过，像是……深入骨髓……但却似乎没有血缘关系。”
　　这么说，怜春或许真的不是小殇的母亲。但为什么小殇可以肯定这一点呢，毕竟自己出生时的事应该是不清楚的吧。我不认为小殇会对怜春说的话深信不疑。
　　天已擦黑，落音留我们住下。
　　我对小殇说出自己的疑问。小殇说，从她有记忆开始，有两句话就在她的脑海里重复着——“在你的身体里，没有人族的血液”“你的名字，是殇”……
　　第二天，落音送了我们一程，临别时她对小殇说：“很抱歉没能帮你什么忙呢。”
　　“别这么说，”小殇道，“你告诉我的事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谢谢你。”
　　落音笑笑：“路上小心。希望你早日找到族人。”她又对我和律说：“我的能力有限，所能做的，也只是希望你们能早日找到你们所要寻找的东西。”
　　“谢谢。”道别之后，我们开始往露水镇方向前进。
　　一路无话，只是赶路。
　　在经过一片竹林时，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仔细一看却没发现什么，正疑惑着大概是风声吧，不经意发现律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我刚想问他，却见他仍是平常的表情，又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继续赶路。
　　终于顺利到达了露水镇，我们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吃过饭后，看看天还不算太晚，我们决定出门逛逛。虽说只是个小城镇，但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对一切都感到新鲜。不觉就逛到深夜了，街上的店铺都快打烊了，我仍不想回去。
　　“你呀，”律拉住我往回走，“这会儿可比小殇还像个孩子了。”小殇在一旁道：“我说过我不是小孩子了。”却一边说一边看着我笑。我由着律拉着走，决定大人大量不和他们计较。
　　虽已是深夜，客栈里仍很热闹。相识不相识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论的焦点却似乎是相同的，因为他们都不时地看向独自坐在窗边一张桌前的红衣女子。
　　律拉着我的手一僵，但随即继续往前走。我任由他拉着走，转过头去打量那红衣女子。一袭暗红的衣裙，随意挽起的发髻上斜飞着一支暗红的簪子，毫无瑕疵的如玉面容，轻抿着的绛色红唇。却没有半分火热的气息，反而透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寒气。引人注目的并不只是她给人的这种感觉，还有在她身旁的一把通体闪着暗红冷光的剑。虽只是剑鞘，却已足够让周围的人退避三舍。那剑鞘的冷光映着她的红衣红簪红唇，红得……似血。她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丝毫不理会其他客人，只是在律走过的时候，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看到律拉着我的手，她脸色微变，不着痕迹地瞪了我一眼，复低下头继续喝茶。
　　看来是律的熟人呢，我对她有了一点兴趣。不过如果律不说的话我倒也懒得问。
　　小殇轻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她。”
　　闻言，我回头再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她的孤傲和冷漠，莫名透出一丝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