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10、第九章

　　准备睡下的时候突然有些渴，没注意到桌上有茶水，我直想出门去找。刚踏出门槛，就听到律的声音：“在那竹林里的果然是你。”
　　只见那红衣女子正站在律的房门前，我下意识往屋里缩，却被律看见了。
　　“鸢儿，”他道，“还没睡？”
　　“呃呵呵……”我只好走出去，刚好又在转身的时候瞟到桌上有茶，一下子找不到借口，干笑着准备混过去。
　　“小律，不介绍一下么？”红衣女子亲昵地说道。
　　呃……我想起碧灵学着昆吾老人的语调说的那些话，开始在肚子里暗笑。律又凉凉地看我一眼，大概又猜中我在想什么了吧……这家伙，即使真的是人类也一定是偷学了读心术的。我不服气地瞪他一眼。
　　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敌意袭来，红衣女子好像恨恨地看着我。我不明所以，看向她时却只见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律，连一身的暗红也柔和了许多。最近，好像时常都眼花呢……我暗忖。
　　“其实对你用不着介绍的吧，”律对她说，“师父常提到鸢儿的，而且我这次出来的目的，你不是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么？”
　　我仿佛看到她脉脉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唔，又眼花了么……
　　律又对我道：“她是我的师姐，名叫月茹。”
　　“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呢。”她骄傲地看着我。
　　“哦。”我应道，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骄傲，“那我称呼您月茹姐姐可以吗？”
　　“不可以！”她沉下脸，明显带着怒气，“谁告诉你那样叫我的？”
　　我愣了：“没有谁告诉我啊。”我不是正在征求你的意见吗……难得我还用了敬语……
　　她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又道：“你可以叫我月茹或月茹姑娘。”
　　“或者应该称呼你赤焰魔姬？”
　　“律，你……”她有些恼地看向律，又回头瞪我一眼，“哼！”一眨眼便没了踪影。
　　好厉害的功夫……我回过神想问“赤焰魔姬”是怎么回事，律却只是笑笑，说道：“很晚了，去睡吧。以后慢慢告诉你。”
　　我只好乖乖回房睡觉。
　　早饭时没看见月茹，想是已经走了。饭后我们聚在律的房间，准备过一阵子再走。律铺开地图看，我和小殇也凑了过去。
　　“我得去灭蒙之岛一趟……”小殇说。
　　“啊？你也打算去？”我惊讶。
　　“你也是？”小殇和律异口同声，眼里都是惊讶。
　　小殇看看关好的门窗，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小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很平常的盒子道：“这是在若离村和奶奶告别的时候，奶奶交给我的。她说我母亲——嗯，就是怜春——临终前托她把这个收好，说将来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就让我把它带到灭蒙之岛去。她还说到了那里我自然就会明白了。”
　　“有说里面装着什么吗？”
　　“奶奶说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四象’‘苍龙’什么的……我本想打开看看，但怎么也打不开。”
　　“难道是四象石之一的苍龙？”我拿出碧灵交给我的装着朱雀的盒子，“这是朱雀。”
　　律也拿出了一个盒子，说：“这是我师父要我带去灭蒙之岛的。四象石——玄武。”
　　原来我们本来就都是要去灭蒙之岛的。
　　“对了，我一直想问，总忘了，”小殇对我和律道，“你们是人族的人吧，为什么会有神族和妖族的气息呢？”
　　妖族的气息大概是指我带着的玉玦，可是……“神族？”我不解。
　　“妖族？”律同时问道。
　　我看看律，拿出玉玦。律了然一笑，拿出一个小小的柱形玉器解释道：“这是玉琮。”接着又道：“师父告诉我玄武是不久前某个神族托他代为保管的。”
　　“朱雀是碧灵交给我的。毕方是妖族吧？”我说，“这么说来，剩下的白虎莫非原本是在人族手里……”
　　“难道……”律好像想到了什么，但马上又说，“没什么。我想岔了。”
　　“可是怜春是人类吧，如果苍龙一直在她那里……”小殇道。
　　那样的话白虎说不定是在魔族那里。
　　“不过，我倒是没有听说过四象石是由四个种族分别保管的。”律起身说，“我们上路吧。也许到了灭蒙之岛就会明白的。”
　　路上，我问起为什么灭蒙之岛的居民比其他族群更厌恶人类，小殇说她也不知道，律告诉我们，据说灭蒙之岛居民都能看见陟岭之战的全过程。
　　“说到这个，鸢儿你知道神、妖、魔族都能通过意识传输知识吗？”律问我。
　　“咦？”
　　“除了人类之外，所有的部族子民在出生时都会被授予基本的生存常识和前辈们所知道的一切有用的信息。这种授予就像是将那些东西印在他们的意识中，而不用他们自己去记忆和理解。在他们能够完全支配自己的意识之后，那些信息自然就会在需要的时候显现出来。这也是三族和人族之间最大的不同之处。”
　　好方便……我呆掉了。猛然觉得碧灵、潜觋他们全都变成了满腹经纶的大学究——唔……很有学问的人是这样形容的吧？
　　律没管胡思乱想呈现呆滞状态的我，继续说：“他们所接受的信息自然是经过授予者选择的，但不知为何，陟岭之战的场面完全不受控制地在灭蒙之岛生灵们的意识中代代相传。更奇怪的是，据说陟岭之战发生时，并没有任何一个灭蒙之岛的生灵在场，那段影象就像是被强加在他们的意识中，流传至今。这件事被灭蒙之岛引以为耻，因此知道的也只有极少数生灵。但对要去灭蒙之岛的我们来说，知晓这件事是必要的，所以临出行时我师父告诉了我。”
　　我开始怀疑昆吾老人无所不知。接着就想到了昨晚的红衣女子。
　　“月茹……”我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啊，”律走在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在我师父身边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被师父收养的。我们一块儿长大。我一直当她是姐姐，但她似乎不那么想。”
　　原来，那样含情脉脉的凝望就是恋慕么……
　　“所以她嫉妒鸢儿。”小殇道。
　　“啊？”那是什么意思……我有些迷惑，又仿佛知道了点什么。
　　律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她从师父那里得知了人族与其他三族的事，之后便常常不知所踪。每次回去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师父却只是叹息。原来她不顾师父的劝阻，执意要去惩罚人族中的败类，她认为只要人族中没有了恶德之人，所有的问题就都能得到解决。其实如果她一直抱持着那个信念或许也不坏，但现在的她早已被血腥味所蒙蔽，连犯了小错的人也不愿放过，通通杀无赦。所以惧怕她的人们都暗地里称她为赤焰魔姬。”
　　“暗地里？”
　　“她厌恶这个称号。”
　　……难怪昨晚她气恼地拂袖而去。不过律明知道她讨厌那名字干嘛还那样叫……
　　“真正认识她的人不多吧？”我想起昨天在客栈看到她时周围那些议论纷纷的客人，如果知道是她应该早就避得远远的了。
　　“嗯。老实说，昨天那些人若是对她出言不逊，至少也是会断手断脚的……”
　　“呃！”
　　“应该是因为看到律，心情大好，破例放过那些人了吧。”小殇道。
　　“嗯！”我十分赞同地点头，正好被回过头的律看见，他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走。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昨天你也看到了，”律说，“没等我问她就走了。”
　　“是么，我怎么觉得是你故意气走她的呢……”我小声道。
　　“……”
　　————————————代表时间流逝的分隔线————————————
　　三个月后。灭蒙之岛。
　　“小殇……”
　　“嗯？啊，不用担心我的事呢。只是，每天就这么呆着有点无聊而已。”
　　“唔……”的确。
　　一个月前，我们来到了灭蒙之岛，顺利见到纤炽之后将三个四象石和碧灵给的信交给了她。而几乎是同时，月茹也出现了，她带着另一个四象石——白虎。律看见我询问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倒是月茹似乎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月茹姑娘，” 纤炽叫住转身欲离开的她，“若没有急事的话可否留下等待四象石合璧？”
　　月茹回身看看纤炽，颔首道：“那么就打扰了。”
　　纤炽又对我们说：“三位也请留下吧。”我点点头。总觉得，四象石合璧会是一件对我们很重要的事。
　　纤炽吩咐下人带我们去客房。刚出大厅，便见一个斯文俊逸的男子站在门外。纤炽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炽……”他开口叫道，却欲言又止。
　　纤炽身形一顿，并未回头，只道：“这里并非公子久留之地，您还是尽早回去吧。”
　　那男子没再言语，只凝望着纤炽远去的背影，带着几分无奈，和哀伤。
　　我们不便多问，只好默默离开。
　　不知道是因为月茹的住所离我们很远还是因为她不想看见我，总之这一个月中我没再见到她。而纤炽提到她时，似乎总带着一种淡淡的惋惜和无奈。
　　“对于师姐所做的事，其他三族也许觉得矛盾吧。”律淡然道，“一方面，犯下恶行的人的确受到了惩罚，另一方面，诛杀自己的同族同样也是一种罪行。更何况，师姐杀了很多罪不至死的人。”
　　我想起初次见到她时，她那冷绝的神情，漠然的态度，和那暗红的冷色……对自己所选择的那条路，她真的从来没有迟疑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