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7、第六章

　　天刚蒙蒙亮，我告别了爹和娘，背好包袱出发了。天梦之城不大，我很快就到了城郊。清晨的空气带着清新的草香，我贪婪地吸了几口，顺势伸个懒腰，瞥见左腕上缠绕着的龙形玉镯，愣了一下。我还没有习惯它的存在……
　　回想我正准备启程的时候，漠云叔叔来到我家，给了我一个小巧的锦盒，说是影和奕给我的。打开一看，是个翠绿的玉镯，我刚拿起来想仔细看看，它却哧溜滑到我的左腕上缠了起来，再一看，它已经变成一条龙的模样，缠得不紧，只是紧贴着我的手臂，冰冰凉凉的。漠云叔叔有些惊讶，他告诉我他并不知道这镯子有什么用，甚至，在我打开锦盒之前，他不知道里面是个镯子……好吧，想想那两个大美人（呃……），再看看这翠得晶莹剔透的小龙，我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
　　出了天梦之城后，沿着唯一一条林荫小道一直走，两旁树木渐渐高大茂密起来。我知道，前面就是遍布沼泽的迷雾丛林了。
　　虽然大家都说那雾浓得根本不像是雾，但如果不是真的来到这里，的确体会不到什么是浓得不像雾的雾。进丛林之前天已经是大亮了，一进来却发现只有蒙蒙的亮光而已，而且真的是蒙蒙的，到处都是。
　　不会吧，难道我的旅程才刚开始就迷路了……正想着，迎面一大团黑影扑了过来，我本能地闭上眼抬起双手去挡，却什么也没发生。我睁开眼，发现前方的雾不见了，能清晰地看见延伸的小路，两旁……嗯……两旁还是雾。怎么回事？我疑惑不解。突然发现袖子滑开了，龙形手镯荧荧地泛着柔光。是它么？我把手伸进旁边的雾中，浓雾像是有意识一般，迅速向后退去。这镯子可以驱雾？这样方便多了，我再一次在心里感谢影和奕。不过我没期望他们的读心术能听到……
　　我小心地走着，发现两边不时地掠过大小不一的一团团黑影，仔细看它们并不黑，只是颜色比周围的雾暗一些，大概也是雾吧。……不愧是不像雾的雾。
　　因为据说这丛林里多沼泽，所以即使能看见路，我仍旧试探着前进。耳边只有类似风刮过的呼呼声和树丛摩挲的沙沙声，这个丛林里，也许真的如传说一般除了树木便没有任何生灵了吧，至少六年前爹娘带着我经过这里时，没有发现。只是，我记得那时候的雾并没有这么浓啊……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赫然出现了一大片沼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坏的味道。那一池墨绿的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液体，和我想象中的沼泽有些不同……我沿着沼泽的边上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时看见液体中冒出同样也是墨绿色的气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偶尔还会看见浮浮沉沉地漂着一些白色的东西，不等我多想，一个骷髅头出现了。原来那些，是白骨……顿时觉得恶心起来，这个丛林似乎吞噬了不少生命。
　　前方亮堂了许多，我知道，快要走出这片丛林了。正想加快脚步，忽然发现不远处一棵树下好像有人。我一惊，下意识想躲，却见那人向我走了过来。他并没有走得太近便停下了。
　　“姑娘，”我还没想好该不该说点什么，他先开口了，“你是从天梦之城过来的吗？”
　　呃……废话，看过地图的人都知道，要经过这个迷雾丛林的，除了去天梦之城的人以外，就只有从城里出来的了。或者他认为，我不属于人族……？
　　“是啊。你要去那里？”我居然顺势也问了句废话，真是的，我默默反省。
　　“不。”他的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尽管这代表我刚问的问题不是废话，“我来这里是等人的。”
　　“哦。”等人……等等，天梦之城里的人类只有我和我爹我娘，而爹和娘完全没有出城的意思，那他等的不就是……
　　“我叫轩辕律。”他接着道，“我等的那个人，名叫万俟馥鸢。”
　　那不就是我嘛……我正想说，却听出他的话里有些笑意。我敢打赌，这家伙绝对是故意取笑我。
　　“为什么在这里等我？”哼，刚见面就耍我，才不要给你好脸色看。
　　“这是翎族大长老给你的信，”他走到我身边，把信递给我，“看了就知道了。”
　　我接过信展开来看。
　　[鸢儿：事态紧急。信的格式就别去在意了……]
　　这……这是一个大长老该写的吗……
　　[其他的也不用我多说了，让律和你一起踏上寻找灵器之旅吧……]
　　喂喂，你什么都还没说不是吗？就这么让我和一个陌生人同行去找那么重要的东西？
　　[律和你是同一年同一日同一时刻出生的——这就是缘分啊……]
　　笨长老，我要生气了。
　　[他的身世坎坷，总之你自己问他就可以了。总之的总之，一路上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如果不是落款的标记和娘曾给我描述过的相同，我真不敢相信这会是那个据说很威严的大长老写的。
　　收好信，我抬头看着这个和我同龄的少年，又一次想起了影和奕……美人接连出现，连天天看见爹的帅脸已经审美疲劳的我也不能不感叹，漂亮的人看起来就是舒服。不过目前的问题是，我该叫他轩辕大哥还是律小弟或者别的什么……
　　“叫我律就行了。”难道这家伙也会读心术？不过怎么看也是个人类呢。唔，大长老说他身世坎坷，还是先别问比较好……
　　“哦。你可以叫我鸢儿。”大家都这么叫，我早习惯了。刚才乍一听到自己的全名，我倒差点没反应过来。
　　“好。鸢儿。”他轻轻叫道。
　　心，好像漏跳了一拍。奇怪。不等我细想，他已经开始往前走了。我忙赶上去，跟在他后面。
　　“你的事，我从我师父和翎族大长老那里大致都知道了。”他一边走一边说着，顺手把挡路的树枝折断，还叫我小心脚下，“至于我……”
　　“啊……”我想阻止他。不快乐的过去还是不要提比较好……
　　“我师父是人族长老之一的昆吾老人。我自小就在他身边。嗯？”他回过头，“你想说什么？”
　　“那个……他待你不好吗？”
　　“为什么这么想？”他疑惑地看着我，接着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他就是对我太好了。这次我出来虽说原本是他的意思，临走时他却抱着我哭得一点形象都没有……”
　　难以想象……“这么说你的身世，嗯……不会用坎坷来形容吧？”
　　“谁说很坎坷的？”他又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把大长老给我的信拿给他看。他眼里的疑惑没有了，我的火气可大了。我甚至可以想象大长老在那边笑得脸都抽筋了。好，大长老，这个梁子我跟你结下了。
　　“对了，我刚才还没说完。我师父从某个族群那里得知了关于这世界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奇怪的是，人族和其他三族的不同点实在太多，多到我不得不怀疑……”
　　“人族不是元灵所创造出来的？”
　　“你也这么想？”律诧异地看着我，我也诧异地看着他，“我觉得，至少，人族的诞生不是元灵自己的意愿。”
　　“嗯……这样一来，是不是可以认为人族自诞生以来，一直就对其他三族有着隔膜和迷惑……”可是这只是个假设。
　　“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到灵器，向元灵寻求答案。”律对我说。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赞赏和鼓励。呃……我干嘛要向一个初次见面的同龄人寻求赞赏和鼓励啊……更可悲的是，我居然因此而高兴起来。爹，娘，我是不是没救了……
　　雾淡了许多，天色也逐渐亮了起来。
　　“为什么我不记得六年前来的时候有这么浓的雾……”我仍然不解。
　　“大概是亡灵们的怨气吧。听说你们去了天梦之城后，追杀你们的人全都没了下落。他们都没能通过这个丛林。”
　　我想起沼泽中的白骨，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
　　“鸢儿，”律忽然回头问我，“你带着的水够吗？”
　　我从包里拿出水壶晃了晃：“还剩一半。”
　　“我去取水。给我吧。”他接过我的水壶，说，“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没等我回答，他就没了踪影。我拿出地图。沿路直走会有一个叫若离的人族村庄，但大概要明天才能到达。这么说，今晚得露宿了。只要不下雨就没关系了……一滴水打在地图上，紧接着又是一滴，然后好几滴……不是吧，才想着不要下雨……我一边收好地图一边撑起伞。
　　律很快回来了。在得知需要露宿之后，他没说什么。不过我倒希望他也祈祷这雨别一直下到晚上去。
　　“请问两位是鸢儿姑娘和轩辕公子吗？”
　　我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觉得他臂上那单足的鸟形铜环有些眼熟……
　　“是。”律答道。
　　“我族公主想请两位前去一叙。”
　　“毕方公主？”“碧灵？”
　　“正是。”难怪眼熟。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律好像僵了一下。
　　“鸢儿，”刚走进毕方族别院的大门，就见一抹水蓝色的身影飘了过来，“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
　　“当然有啊。”我笑道，“想你有没有变成一个端庄的公主。”
　　“一见面就损我。”碧灵拉着我往里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那个劳什子的端庄扯不上半点关系……”
　　“律？”我回头看看他，又看看只顾拉着我走的碧灵，她好像在偷笑，“你们认识？”
　　“嗯，半个月前认识的。”碧灵的声音带着忍不住的笑意。律点点头，表情却有些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