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33、第三十二章

　　没等我细看，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多少年……我们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能够赎罪的这一刻了吗……”
　　赎罪？
　　元灵叹道：“你们将自己禁锢在这里又是何苦……鸢儿，律，他们分别是神、妖、魔三族的首位长老。”
　　“首位长老？他们还活着？”虽然三族众灵都相当长寿，但他们真能活上几千年？可是，又为什么是石像？
　　“他们的形体早已经消亡，石像里的只是他们残存的意念。在他们弥留之际，族人将他们的意识铸入石像，希望他们能够永存。但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带走了他们，到现在，只剩下残缺的碎片了。若不是他们祈求赎罪，这残存的碎片也早已消散了。”
　　“为什么……要祈求赎罪？”
　　“我们……有罪！”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先前高亢了许多，带着悲哀，也带着痛苦，回声阵阵，震得山谷也跟着颤抖。
　　我们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站着，等着。他们在这里禁锢了太久，也沉默了太久，如果我们的到来，我们的聆听可以让他们的痛苦有哪怕一点点的减轻，也好。
　　良久，他们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对我们讲述那一页遗失的历史。
　　神族、妖族和魔族的诞生时间，其实相距并不遥远。初时，的确是一片祥和。但时日不长，族中智者开始注意到各族中微微显露出的不和谐，悄悄滋生的各种欲望开始让少部分生灵起了变化。这让智者们如临大敌，开始和长老商量对策。很快他们发现仅仅靠教化或是惩罚是没有太大作用的，欲望，根本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放弃支配权。然后他们开始思考根除的良方。事实上，他们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将他们所认为的恶习剥离开来的方法，但难题是怎样消灭恶习。
　　“简单来说，”长老解释道，“如果不是自身的意愿，恶习是不会湮灭的。而我们所剥离下来的恶习更是如此，很快它就会缠上其他生灵。”
　　然后他们想到一个办法：制造专为接纳恶习的容器。但是恶习并非普通的东西，自然无法用普通容器承载。他们很快明白，这个容器，必须拥有生命。可是创造生命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没能获得任何进展。一直到三位长老弥留之际，他们的意识被铸入石像，就像是忽然得到了元灵创世的力量一般，他们指导智者们创造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懵懂生灵，不具有任何灵力，与恶习却出乎意料地相合，以至于还未曾被剥离的恶习，也自动抛弃宿主转而投奔这新的生灵而去。长老和智者因此欣喜万分，却没能预料到接下来的灾难。看似人族给其他三族带来的异变，其实是因为三族创造人类并将所有的恶推给他们而得来的反噬吧。
　　“所以，如今的局面可以说是我们咎由自取。”长老说，“但族中无辜的生灵也因此而被连累，这才是我们不可饶恕的罪恶。”
　　“可是，这并不是你们的初衷吧？”我说，“而且，他们现在虽然没了自由，也因此而痛苦，但你们所说的恶习，他们似乎真的一直都没有，这也算是好的结果吧？”
　　“你……身为人类，听到人族的由来也一点不恨我们？”
　　“我也不知道……老实说，听你们说那什么专为接纳恶习的容器，我一直觉得不真实……啊，我不是指你们说谎，只是……这一路走来，我遇到了许多人，虽然的确有人很讨厌，但也有好的人啊，而且律也说过，人并不是可以简单地用善恶来区分的。我想，假如人族真的就只是恶习的容器，是不能带给别人温暖和幸福的吧？可是对很多人来说，幸福真的是很简单的事情啊……”我突然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说，“我……好像扯太远了……”
　　长老们没说话，律握着我的手，给了我一个赞许的笑。真的，我觉得，有时候幸福真的是很简单的事情。
　　“我想，”律说，“即使人类从最初开始拥有的只有恶习，渐渐的，他们也能由恶中产生出善来吧，就像那些恶本来是从善中产生出来一样。所以对这件事你们是不必过于自责的。而且我觉得，虽然你们一直想着赎罪，但你们并不后悔吧？就像鸢儿所说的，三族众灵的平静生活，是你们的初衷，这从未变过，而他们现在缺少的自由，又正是我们所要极力夺回的。”
　　“……这样一来，我们的确可以安心了。自从异变发生以来，我们就瞒着族人求元灵将我们带来这里。我们以为禁锢自己，折磨自己能够稍微减轻自己的罪恶，但终究，还是希望能有人类知晓这一切……谢谢你们，我们并不妄想能得到原谅，只是，能听到你们的想法，我们真的很高兴。孩子，这种感觉就是你所说的幸福吧。确实，很简单啊……在离开之前，有件事想拜托你们，假如我们的族人仍试图将弥留之人的意识留住的话，请你们一定要阻止。其实人类所追求的不老不死，也一直是我们所想要的，只是因为我们这三族更长寿而不那么明显和疯狂。将意识铸入比躯体更长久之物，就是当年我们自以为是的永生方式，但它带给我们的唯有绝望。长久以来，我们都已明白，永生所要忍受的孤寂以及创造生命所要背负的重任，能够承受这一切的，只有元灵。而妄图做到这一切的我们，不仅亵渎了元灵，也践踏了自己。生命，正是因为唯一和有限，才珍贵，才有意义。所以我们不希望再有任何生灵重蹈覆辙。这是我们最后的心愿……”
　　我们点点头，或许这个心愿早已传达给了三族众灵，因此到现在为止，也再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长老们像是长舒了一口气，不再言语。三座石像上开始出现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支离破碎，化为碎屑飘散开去，消失殆尽。
　　“他们走了。”元灵的声音重新响起，“三个顽固的家伙，那时候任我怎么说也不肯消失……”
　　仔细想想，三族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人族又是什么时候被创造出来的，元灵是何时开始沉睡的，另一个元灵又是怎样开始行动的……这一切交织在一起，似乎越来越混乱了。不过这些事情，应该都不重要了吧。“可是这么说来，人类到底为什么会对三族有着不同的认知呢？”
　　“可能他们制造人类的时候出了偏差吧。”又或者，这就是长老们所说的创造生命所要背负的责任之一？
　　“那么，这场异变要怎么结束？”律问元灵。
　　元灵说：“将人族和其他三族分离。”
　　“分离？可是现在人族和其他三族根本就没有接触啊。”
　　“所以不是简单地分开，而是把世界分为两个。我的灵力加上你们能够汇聚的三族之力，要完成这件事绰绰有余。”

　　不久之后，灵界与人界——元灵所说的两个世界形成了。灵界中不再有人类的踪迹，而在人界中，神、妖、魔也都成为了传说。灵界生灵重获自由，过去种种，也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一一淡忘。
　　人族建立的都城全都留在人界，只有被遗弃的天梦之城出现在灵界，我爹和我娘自然也留在了灵界。而在人界的那块版图上，竟凭空出现一片遗迹，并且因此吸引了大量游客，迷雾丛林的雾似乎也散去不少，看来那地方很快就会建立起新的城市了。
　　“其实，人族并非毫无灵力，”元灵说，“只是他们没有意识到，更无法控制自如。”
　　“可是，既然存在，为什么一点迹象都没有？”不只人类自己，连其他拥有灵力的生灵也全都认为人没有灵力不是吗？
　　“那是因为人的灵力不是以他们所熟知的形式存在，而在于能对其他三族产生影响。原本，这些影响全都微不足道，顶多也就是通过‘祭’让某些有灵力的生灵感知到人类在祈福而已。其实那时候，三族也已经察觉到了，所以也才有了祭司，是为了与人族中的祭师相抗衡。你们或许认为没那个必要，当初就连我也觉得他们是多此一举了，不过从之后的事情看来，如果没有祭司，三族恐怕就不只是失去自由而已了。”
　　“是因为咒术？”
　　“嗯。虽然一开始，术是由另一个我传授给人类的，但术的强大连他也没能预料到。我们都低估了人在术这方面的潜能。”
　　“这么说，大长老想通过血咒控制三族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吧。”
　　那么大长老的死，是幸还是不幸呢……
　　“好了，鸢儿，律，你们的使命都完成了，过去的事也别再想那么多了。反正灵界人界你们都可以来去自如，去玩吧去玩吧。”
　　……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回心一想，好像真的没我们什么事了。“好吧，那我们走了哦。有空来看你，你有空也来找我们玩嘛。”话说出口我才想到，要见元灵大概不是件容易事，找没处找，难道喊一句元灵我想看看你他就来了……“不过下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变个人样子？老对着雾说话实在很诡异。”
　　律在一边笑。
　　只听元灵叹了口气——原来元灵也有气啊——：“真服了你。快走吧，你不是有一大堆想见的人吗？”

　　无念海边，海浪依旧轻抚着海沙，海风依旧不急不徐地拂过，海天交界处的无忧岛也依旧在雾霭中若隐若现，与儿时的记忆重叠，怀念油然而生。“我回来了。”我低声说着，却在下一秒轻笑出声，这句话，这些天来已不知重复多少次了。
　　“鸢儿。”律的声音。每次听律唤我都会有种奇特的感觉。不过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他。
　　我回身道：“刚才出门的时候听娘说钺大哥又把你拉走了，什么事啊？”
　　“能有什么事，除了练武。”律有些无奈，见我止不住笑，恍然大悟：“那时候你是故意的？”
　　他指的是我向钺大哥介绍他时特意提到“武艺不错”的事。“哪有，”我忙辩解，“我说的是事实嘛……而且你不觉得潜觋大哥总被钺大哥虐很可怜吗？”
　　“所以你就把我丢给他虐？”律哭笑不得。
　　我拉着他笑道：“我可不相信你的功力在钺大哥之下。”
　　“是吗……”他顺势低头吻我。
　　尽管成亲已一月有余，我似乎还是没习惯他不时的亲密举动，好在都是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倒也不会让我羞得想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