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26、第二十五章

　　天麓之城确实很空旷，倒不是说地域的空旷，因为建筑物不少，俨然一个象模象样的大城市，也就是因为这样，稀少的城民显得十分突兀。这个城，像是被遗弃却又不如天梦之城那么彻底，有种不协调的怪异感。不过相当于被发配边疆的麓城城主倒是乐得清闲，毕竟人少方便管理。大家和和美美过着日子，很是自在。虽然气候恶劣了些——当然也许不只“一些”——，资源贫瘠了些，人们的生活也并不富裕，但和正受着战火之苦的悦、袂二城相比，这里倒可称得上是桃源了——被冰雪包裹起来的桃源。这里与其他城市的联系似乎不多，所以那些避难的人们几乎都没有来这里定居，而且对习惯了温和气候的他们来说，要适应这里大概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在城里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我却头一次对城主产生了兴趣。
　　“应该没什么繁文缛节吧？”因为这个城人少地偏，我开始幻想见到一个没什么架子的城主。
　　律无奈笑道：“就算有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也对，规矩就是拿来打破的。”我挽着他往“麓府”走去。这个被冰雪覆盖到处明晃晃白得刺目的城虽然屋子比人多，但和谐的气氛却让我连日来阴霾的心情好了不少。
　　一见到城主，没等我仔细打量，却听律惊道：“锦熙？”
　　“真的是你？”那边那位也惊讶，“刚才听到通报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你小子。”说着给了律一个大大的拥抱，转头看见我，他又惊道：“艳福不浅啊你，上哪找到这么个漂亮老婆？传授点经验，改天我也碰碰运气去。”
　　这……是没什么架子，不过……也没架子得过头了吧？一滴冷汗悄悄滑了下来。
　　“别闹了你，”律笑着捶他一拳，对我道，“他叫锦熙，是我的童年玩伴。他大哥锦晟是我的老师，后来因为家里的原因辞了职，连带把这小子也带回去了。没想到来这里当了个逍遥城主。”接着又对他道：“这是万俟馥鸢，我的未婚妻……”
　　“啊？真定亲了？”不等律说完，锦熙居然哀怨地嚷起来，“那我等你这么多年不都白等了？不管！你得负责！”
　　……刚才谁说要去碰碰运气的？也许我需要几条黑线来挂在脑门上。不过……我噗嗤一笑，他可真逗。
　　“叫你别闹了。”律伸手敲敲他的脑袋。
　　他却继续哀叹：“我就知道你会变心……我的命好苦啊……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守身如玉，却等来这么个结果……”还应景地擦擦眼角，一副委屈样，“而且你知道吗？这里人本来就少，再加上天寒地冻的，人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害我想看看俊男美女都不行。这好不容易老相好来了，却带了个极品美女还说亲都定了。呜呜我不要活了……”看来一时半会儿他还玩不过瘾……
　　“锦熙，”律正色道，“你继续表演没关系，不过小心你以前的那点糗事被抖出来啊……虽然我记性不怎么好，可该记得的还是不会忘的……”
　　锦熙马上抓住律的袖子：“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是吗……我想想，好像是你十岁的时候吧，那次……”
　　“哇！”锦熙突地叫了一声，继而赔笑道，“律大哥，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我记得你比我大一岁吧，怎么叫我‘大哥’？”律也对他呵呵笑道，“而且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拜托了律爷爷律祖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么紧张……
　　律止住笑，拉我坐下，问锦熙：“说起来，你爹娘和你大哥呢？”
　　“几个月前，他们突发奇想要出去云游，不由分说把这里丢给我就走了，”他又开始哀怨，“我是真的命苦啊……”
　　似乎大家都喜欢四处游玩呢……我想起了司徒家的三公子，那时他刚读完我们带去的信便忙不迭地赶回家去了。
　　“突发奇想？”律问。
　　“其实是大哥想带大嫂去度蜜月，爹娘硬要跟去，说是什么‘二度蜜月’，我看他们就是想早点抱到孙子，也不顾自己本来就是两个大灯泡。结果他们就毫不负责地把我丢在家里……”
　　“锦晟大哥成亲了？”律有意忽略掉了他最后那句话。
　　“是啊，他可没你这么好命，这么早就双宿双飞了……”
　　我脸一红。
　　“不许欺负我老婆。他们没提什么时候回来？”
　　“呜呜……果然你有了老婆就不要兄弟了……” 锦熙再次假哭，“而且好歹我们也曾是老相好……”
　　“看来我还是得提一提那些陈年往事才行啊……”律慢吞吞地说着。
　　“啊！不玩了不玩了。” 锦熙马上正了脸色，变脸速度之快令我惊叹不已，“他们刚到南方，暂时还没有回来的打算。”
　　“不是有战事吗？得让他们小心才好啊。”
　　“嗯。他们在信里也提到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聊了一会儿，用过晚膳后，锦熙给我们安排的房间已经打点好了，我们各自回房整理。
　　月上中天，我决定出去走走，甫一出门，便见律过来了。他问：“不累？”
　　“嗯。我想走走。你也去吗？”
　　他点头与我同行。
　　想到白天的种种，我不禁笑道：“锦熙真的是……很有趣呢。”
　　“那小子以前就爱闹，没少被他大哥修理。现在却还是老样子。对了，我还没跟你提过，他父亲原本是悦城的高官，后来因为得罪了悦城城主，被设计降了职，锦晟大哥也就是那时候向我师父辞职的，接着我们便和他们一家失去了联系。没想到他们来了这里。现在看来，也不知这是否算因祸得福。”
　　我会心一笑：“律，那时候锦熙不让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啊？”想到他那紧张劲儿我越发好奇起来。
　　“呵呵，我只是在吓唬他而已，倒没想到他真的会怕。”
　　“这么说……”他被整了？
　　律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紧张成那样。不过倒正好可以拿这事‘要挟’他。”
　　“嗯……”我开始同情他。
　　律笑着拉过我手继续走，却在握住我的手时微微皱眉道：“会冷吗？”
　　“不会。”我摸出小殇给的翠屏，它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这么冷的天别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只差没罩上眼，我只穿着平日的衣裳，把它带在身上就一点都不冷了。
　　“但手怎么这么凉？”他抓过我的手捂着，我只觉得热度都跑脸上去了。
　　“我在家就这样，一到冬天手就冰凉的。”
　　“去年可没这样啊。”
　　“咦？”奇怪，仔细想想，出来这几年好像真的例外呢。
　　“起风了，虽说有翠屏，还是小心不要着凉了。早点回房歇着吧。”
　　“嗯。那你也回去吧。”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也无话。锦熙仍然偶尔耍耍宝，律仍然时不时甩出那个虚构的杀手锏，我也仍然乐得看他们斗嘴。
　　这天正在庭园里闲聊，却见几个人在不远处小声议论着什么，锦熙叫了人过来，一问之下才知道府里帐房先生晏枫的妻子昨晚又做怪梦了。
　　“是那个梦？”锦熙问。
　　“嗯。她一个月没再做那个梦了，大家都以为不会再出现了的。”
　　“奇怪……好，你下去吧。”那人应着走了，锦熙对我们道：“晏家嫂子三个月前开始隔三岔五地做同一个梦，说是梦里有琴声，本是极温婉优美的曲调，却总是引发覆岭的巨大雪崩。她还提到‘旋冰’，但却不记得那是什么，只说梦里有个声音不停在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把雪崩的巨响都掩盖了……”
　　覆岭便是横亘这极北地带的山脉，天麓之城就建在它的脚下。
　　“那段时间她总睡不踏实，晏大哥很是焦急。” 锦熙继续说着，“后来，就如刚才的人所说，最近一个月没再听她提起那个梦，却突然……”说着叹了口气，“难道真的会有什么灾难……”
　　“先别发愁。能让我们见见晏家嫂子吗？”律问道。
　　“我这就去找晏大哥，你们先等等吧。”锦熙起身道。
　　不一会儿，他便差人来让我们过去。
　　晏家嫂子——紫云因为夜里没休息好，刚刚才起身，我们不免有些歉意。
　　“不碍事的，”她微笑道，“我听少城主说了，关于那个梦，你们有问题要问我吧？”
　　“你记得梦里的琴声是从哪里传出的吗？”
　　“起初我以为是从城里，可后来发现似乎是从山上传下来的……”
　　“山上？难道……”锦熙和晏枫都是一惊。
　　“嗯。好像就是凌霜洞那个方向……”
　　“凌霜洞？”我问道。
　　锦熙对我们说：“那是覆岭上的一个大冰窟，距离这里大约六七里地。”
　　接着我们又问了些问题，但紫云说梦一直都是朦朦胧胧的，虽然前后重复了不下十次，细节却大多都记不清了。我们谢过她和晏大哥之后便告辞了。
　　“凌霜洞既是冰窟，洞里应该没人住吧？”往回走的路上，律问锦熙。
　　“是的。而且，我想你们大概也听说过，以前曾有人为求不老不死之法而进去，由于无人生还，人们都说洞里有吃人的妖魔。据我所知，已经有好几百年没人去过那里了。”他看看我们，“你们不会是……想去吧？”
　　“是有这个打算……”
　　“那太危险了！即使你们能忍受那里的恶寒，其他的困难全都是未知数啊！贸然前去无异于送死！”锦熙反对道。
　　“但我们非去不可。虽然晏家嫂子的梦也许说明不了什么，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线索。”律对他说，“别担心，我们会谨慎的。”
　　“可是，说不定会没命的！”锦熙仍不放心。
　　“就算有危险，我们也必须去。”
　　“你们……”他似乎看出我们有任务在身。
　　律拍拍他的肩膀：“等完成之后，我们会好好解释的。”
　　“好吧。”他不再阻止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