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25、第二十四章

　　原来自我娘怀孕开始，二长老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他并没有大长老那样的占卜能力，就只能暗中布下眼线监视我娘。其他地方都易布人，惟独那石室密不透风，人无法在里面久待，他便将自己秘密饲养多年的蝙蝠带去了里面。那不是普通的蝙蝠，是他父亲多年前从一个游商那里买来的魔音蝙蝠。据说它能记下人所说的话并将原话传达给主人。那游商当时就说二长老和那蝙蝠颇有缘，分文未取便离开了。起初二长老并不相信它的所谓神奇本领，只是觉得和它投缘，便悉心喂养着它。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确信了它的本事，也就有了再后来窃听大长老预言的举动。
　　而在我出生以前，他只是派人跟踪我爹和我娘，并未下令追杀。及后听说诞下女婴，他顿时惊慌起来。
　　“群魔之首……那可是会将我们一族，不，将这个世界毁灭的恶魔啊！”说到这里，他用复杂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我想不能留下祸根，便下令将他们一家三口悉数诛灭。不过都没能成功。后来听说他们进了迷雾丛林，而我派去的人全都有去无回。我以为他们也一定活不了……直到前些日子听说出现了复姓万俟的人，我别无办法可想，只好对那石墓下了诅咒，在那个人到来之时让那些亡灵变为恶鬼将之除掉。”他抬头看看我接着道：“但我万万没想到不但没能杀掉你反而害了族人……”
　　“你……”不等我和律开口，大长老叱道，“那‘群魔之首’到底有什么含义你都没弄明白就想胡乱杀人！况且鸢儿出世以来真有什么灾难降临吗？你仔细想过没有！”
　　“我……”他道，“我是害怕日后会有什么闪失……”
　　“那……我爹和娘的家人是你杀的吗？”我问。但其实心里已经否定了这个可能，毕竟在我出生前他都没有下令杀掉我爹娘，又怎么会在更早的时候杀死和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的人呢……
　　“不是！”他忙道，“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想查出杀死他们的凶手，却没找到线索……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吧……”
　　“我相信。”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我，想再说什么，但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口。
　　之后，长老们安抚好受惊的族人，并再次为亡灵们行了祭礼。
　　因为没有灵器的线索，拜别长老后，我们又一次开始了旅程。
　　是夜，睡梦中有人轻抚我的头。我揉揉眼，却看不清是谁，只听见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轻轻唤着我的名字。
　　“谁……？”我努力想看清，却只是徒劳。
　　“映雪那孩子，真的用了‘鸢’这个名字啊……”那个声音说着，带着笑意，带着宠溺，“鸢儿，我是你的祖父。”
　　“祖父？”我睁大眼想看他，眼前却模糊一片，“告诉我，是谁杀了你们？”
　　“因为被某种强大的未知力量所阻，我没办法现身，也无法说出凶手是谁，但能看看你我已经很欣慰了。你什么时候离开你爹娘的呢？”
　　“三年前。”
　　“是吗……在这之前，你们过得好吗？”
　　“嗯。大家都对我们很好。”
　　“那就好。”
　　“您……不怪我么？”
　　“怪你？为什么？”
　　“因为我……你们才会……”
　　“怎么会呢？错不在你，也没有人会为这个怪你的。”
　　我沉默了。也许真的没人怪我，可即使心里明白我仍无法释怀。我不是不明白律说过的话，但要我不去在意真的很难……
　　“和你同行的少年，是个不错的人哪，”祖父突然道，我莫名地红了脸，他呵呵笑道，“有他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
　　我只觉得脸发烧，不知道怎么应答才好。
　　“呵呵，不逗你了。说到你的名字，当初我们可是伤透了脑筋啊……后来我无意中想到了这个‘鸢’字。你知道，拥有翅膀却无法飞翔的我们一直都羡慕着在天际翱翔的生灵们，而鹰是我们所知的最常见的猛禽之一，矫健、强壮，并且，不会恃强凌弱。加上‘鸢’字宜男亦宜女。不过因为和‘冤’同音，被我否定了。没想到你爹娘仍然用了这个字……”
　　我从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有这样的来历。爹娘给我这个名字，会不会也是为了怀念冤死的亲人呢……
　　“鸢儿，我该走了。”祖父的模糊身影开始淡去，“对我们的死你不要自责，安心去做你所选择的事吧，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为你祈福的。”
　　我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消失。
　　醒来就见律关切地看着我问道：“你好像睡得不很安稳，做噩梦了？”
　　我摇摇头，把梦里的事告诉了他。
　　“唔……强大的未知力量……”律皱眉道，“看来这事的确不简单。”
　　“律……你知道那个预言吗？”
　　“大长老的占卜？嗯，我听师父说过，怎么了？”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人类怎么可能成为神魔……而且听二长老的说法，假如我娘当初生下男婴他就不会追杀我爹娘了，那根本就是性别歧视嘛。”
　　“呵呵，”律笑，“在他看来女婴就等同于妖魔了吧。说到那个预言，我倒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因为占卜的能力并不为翎族大长老所独有，当时其他部族也或多或少知道了扭转异变的人将要诞生。”
　　“嗯，我娘也告诉过我，每个部族中都有预知者存在。”
　　“但似乎他们的预言并不是完全相同的。”
　　“咦？”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预言者不同，预言的形式本来也就应该不同的。”
　　看看天已微明，我们打点好行李继续上路。
　　“鸢儿，”律忽然对我说，“对你家人的事，要你一下子就想开或许并不容易。不过至少，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好吗？”
　　“嗯。”我拉住他的手，给他一个安心的笑，“要钻也要拉上你的。”
　　他宠溺地揉揉我的发，颔首微笑。
　　“对了，这条路走下去就会到天袂之城了吧？”虽然还要走一段不短的时日，“不知道城主们的矛盾化解了没……”
　　“啊，关于这个，我忘了告诉你，前些日子翎族长老出门就是为了调停这事。毕竟翎族在人类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而大长老也是颇有威望的。但是这次的战事似乎在所难免。大长老为此很是忧心，特意嘱咐我最好别去袂城了。”
　　“咦？为什么我没听他提过？”
　　“那时你刚好不在，而且，”他略停了停，接着道，“当时你也没心情顾上这个吧？”
　　“嗯……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走呢？”
　　“往北是天麓之城，去那看看吧。”
　　“好。还有啊，你真的不用回去看看你师父吗？”其实前些日子离开悦城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不用了。要是耽误了行程就不好了……”我仿佛看到几条黑线从他的额上划下来。又想起了碧灵的描述，我忍不住在一旁偷笑。末了对他说道：“那找齐了灵器再回去吧？”
　　他点点头，猛低头在我脸上一吻，我脸“唰”地红了。这家伙，总不给我嘲笑他的机会……
　　不久，天悦之城和天袂之城的战争无可避免地爆发了。人们为避战祸四处奔逃。我和律走的并非官道，也仍旧遇到不少携妻带子行色匆匆的人。起初，他们或多或少全带着惊惶的神色，像是被人追赶着。这也难怪，听说两个城里的官兵都严令城民不许出城，到后来甚至用了暴力手段，战争还没开始已是死伤无数，弄得城里到处冤气冲天。到真的开打时封锁弱了许多，于是民众赶紧齐心冲出了城。他们日夜兼程，惟恐有追兵跑来索命。
　　其实除了少数人在砾城、怒城或其他的小村庄有亲戚朋友，大部分人都找不到可以长住的地方。无奈之下，他们只好选择进入传说中妖魔鬼怪栖息的荒山野岭。对他们来说，也许官兵的追杀比吃人的野兽精怪更为可怕。
　　三个月后，路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当然除了逃难的人们多已安顿下来的缘故，也因为我们到了更北更荒无人烟的地带。
　　据说战争仍在不紧不慢地持续。
　　“到城主们腻了烦了，自然就会结束吧……”一位老人叹道。与他同行的人都是在逃难中认识的，大家在一起好有个照应。而他的家人——体弱的妻子和在途中不幸染上风寒的儿子——都已经先他而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悲伤再愤怒，只是跟着大伙儿向前走，没有目标，又或者，生命的终点便是他的目的地了。
　　是的，人们已经麻木，因为长途跋涉，也因为筋疲力尽。初时人们对战争的忿忿和仇恨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淡了许多，他们不再用言语诅咒和谩骂，因为他们必须生存下去，他们没有余力再声讨什么，即使这场战争给他们带来的创伤永远无法痊愈。
　　我早已没有兴趣去深究城主们发动这场战争的用意和僵持不下的缘由，我只是不解：为什么要镇压逃避战祸的百姓？如果说在还没决定开战时镇压是为了消除恐慌，那么硝烟四起时仍不放人是什么道理？更不用提一开始不许城民出城根本就没起到任何安抚民众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