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24、第二十三章

　　律沉吟道：“看来我们不宜久留。若是和悦城城主扯上关系说不定会被卷进战事中去……但想必他早已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不如……”他看向我，“趁现在还没有灵器的感应我们先离开这里。你看呢？”
　　我自然举双手赞成，要知道，如果真的进了那个‘悦府’，别的不说，光那些繁文缛节就能把我累个半死。
　　不过，好不容易来到这个最繁华的城市，却没能看个仔细就得离开，算不算是个损失呢？尽管我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而且看这光景，我不能不庆幸灵器没出现……
　　又一次想起陟岭之战，我不禁有些黯然。我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无法想象它所带来的灾难。只是，如果战乱真的降临，这里的人们所要承受的，恐怕不能仅仅用“痛苦”来形容。我想我终究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一定要将灾难加诸于同胞身上，那样他能得到什么……
　　在一处驿站，我们意外地听到了有关御风山庄的消息，或者应该说，噩耗。在御风山庄的百年庆典前一日，不少前去道贺的人已提前到达，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乱成一团的护卫和家丁，以及陷入疯狂的端木康。据说前夜有人进入了山庄，引起不小的骚动，护卫们没能抓住那人，最后去向庄主汇报时，却发现庄主和夫人、小姐还有宇文慕妍都已殒命。相同的一剑毙命，他们甚至连声音也没来得及发出……
　　“那样利落的伤口，除了涅魂还会是什么？”
　　律闻言一凛，我不解。他低声道：“师姐的剑，就叫涅魂。”
　　我大惊，难道……
　　“一定是赤焰魔姬不会有错！”
　　“可是为什么她会去杀御风山庄庄主？而且没听说有索命符出现啊。”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她没有将端木庄主一家全数杀尽，却杀了宇文大人的爱女……”
　　“谁知道呢？她已经好长时间没再出现，这次出手，也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人们谈论着渐渐远去，我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两年以来，我以为月茹的心早已慢慢平静，早已从那血腥的过往中解脱了出来，却没想到……而且如果时间没错的话，端木庄主他们的死，就在我和律离开御风山庄之后没几天。莫非这件事和我们有关？那么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律握住我的手，我迷惘地看向他，他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师姐过去所杀的都是奸恶之人，后来对她不敬的人她也会杀。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她和御风山庄能有什么过节。而且，”他苦笑，“恐怕我师父对此也无能为力。师父曾提到过，从师姐选择了涅魂开始，他便阻止不了她了。”
　　“涅魂原本是你师父的剑吗？”
　　“不。我师父只是看到了师姐的未来，但对涅魂的来历却一无所知。师姐也从没提过。”
　　涅魂……即使从未见过它出鞘，但我怎样也无法忘记那通体泛着的暗红冷光……
　　“不过现在看来，师姐的事，我们也理不出头绪。还是继续我们该做的事吧。”
　　“嗯……”
　　终于到了我的故乡——翼之都，我却没有任何喜悦或兴奋之情。对我来说，这个地方除了陌生之外就只剩下悲伤了。只是，至少，我想看看爹和娘以前生活过的地方，也想拜祭一下那些因我而死的亲人。
　　但翼之都的人们似乎并不欢迎我的到来，他们远远地避开我，不时和旁人窃窃私语。也许在他们看来，我是不折不扣的灾祸吧，我幽幽地想着。律拥着我的手紧了紧，我对他笑笑，表示我没事。他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大长老刚巧外出未归，我们被安排住下后，看看天色不早了，便决定明天再找灵器。
　　晚饭后，我们向万俟家曾经的宅院走去。
　　据说当年那灭门惨案发生时，不仅老弱妇孺无人幸免，凶手更是一把火将整个宅院烧成了灰烬。而我娘的娘家也惨遭毒手，同样尸骨无存。人们无法将死者一一入殓，只好把他们连同两家所住的相距不远的宅子葬在了一起。
　　远远地，就见一座巨大的穹隆形石墓，墓前立着一座石碑。
　　走近一看，碑上是硕大的四个字——“万俟”和“钟离”。钟离是我娘的姓氏。但是，虽然以前没有见过墓碑，我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暮色渐浓，夜风拂过，周围的树林沙沙作响，更让这墓和碑显得苍凉，孤寂。这些我无缘见到的亲人们，是否仍在地底恨着我呢？
　　“天冷了，早些回去吧。”律轻声道。
　　“嗯，”我点点头，对他说，“别担心，我没事的。”
　　“那就好。”他说，却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事。
　　“怎么了？”
　　“我只是有点在意那个墓碑，”他道，“如果真是墓碑，铭文不应该是那样子的……”
　　夜里，凌乱的梦将我惊醒，我却完全不记得梦的内容，只发现自己竟站在那墓碑前。难道仍在梦里？我看看自己身上的单衣，再四处望望，正疑惑着，碑后的石墓上空忽然现出几点荧荧火光。不等我有所反应，那荧绿的火焰迅速增加扩大，很快将石墓团团围住。
　　夜风不知何时停了，看着那几乎已连成一片的忽白忽绿的荧光中隐隐显出人的形态，我一时不知所措。它们无声地盯着我，伺机将我吞噬。
　　我本能地想跑，却在下一刻明白已经迟了。它们伸出利爪向我扑来，我向后一跃，勉强避过第一击，但脚刚落地它们已到了我眼前。躲不掉了。我徒劳地伸手去挡，不料腕上的盘龙镯猛地吐出强光。光芒所到之处惨叫声四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光芒退去，它们的凄厉叫声却较先前更甚，震得我心惊胆战。它们再次扑来，但盘龙镯似乎在我前面设了一道无形屏障，使它们无法靠近。它们愤怒地撞着那看不见的障壁，疯狂地号叫着。我能听见，它们用那阴森而凄厉的语调不停重复着一句话——“还我命来——！”
　　是吗……我垂下手，也许我早该明白，他们没有理由原谅我……
　　盘龙镯微微一震，那道屏障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我闭上眼等待着。如果我死能令他们多少减轻一些怨恨，也是好的吧……
　　声音在下一秒戛然而止，我睁开眼，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和蔼地看着我：“鸢儿，好容易回来一次就这么想不开哪？”
　　“……大长老？”我小声问道。
　　他点点头。
　　“刚才那些……”我一时想不出恰当的形容。
　　“他们是被利用的。”不待我问，他又道：“走吧。律可是担心你得紧啊。”
　　“律……？”我这时才发现他站在不远处。
　　“我……”我刚想开口，他却拉住我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他生气了。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啊……道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你们先休息吧，”大长老说，“其他的事明天再说。”说着离开了我们的居处。
　　“和我想象中的不同呢，大长老。”我对律说。然后意识到他大概不会搭理我。
　　“你……真的认为被他们杀死也无所谓么？”他突然道。
　　“咦？”我一怔。
　　“你真的认为就这么死去他们会开心会满足？”
　　“不，我……”我想否认，可是我能否认什么？我很清楚，那时候，我只不过是在逃避而已……“对不起。”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他道。
　　“可是……我总是惹你生气……”
　　“鸢儿，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在气自己没能保护好你。而且那时候，如果大长老不在，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救你……”
　　我握住他的手：“我要找出真凶，所以在那之前我不会任由他们处置的。我保证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
　　他拥我入怀，没再言语。
　　隔天，大长老告诉我们那墓碑的铭文之所以会与别不同，原是某种为了让墓中亡灵得以安息所必需的仪式。这些年来从未出现过亡灵，所以昨晚发生的事是他始料未及的。若不是他刚巧回来，恐怕……
　　回想那场景，我仍有些后怕。
　　本以为那些亡灵全是冲我而来，但当晚，离那墓最近的几户人家却都遭遇了它们的袭击。
　　“此事颇有蹊跷，”大长老沉声道，“鸢儿，你们再住几日，待我查明真相再走不迟。”
　　接连几个晚上，越来越多的人遭受到恶灵的侵扰，甚至有几个不满五岁的孩子险些丢了性命，一时间人心惶惶。大长老去了几次石墓作法事却收效甚微。
　　我们帮不上忙，也尽量不出门去，只是时常去墓前拜祭。这天我不经意走到石碑后面，却发现那里有被动过的痕迹，而且痕迹很新，像是最近才有的。大长老听说后脸色微变，将那处泥土挖开，里面是一块木牌，牌身上有奇怪的纹路，似乎是种符咒。
　　大长老铁青着脸对身旁随从吩咐道：“去叫二长老来这里。”
　　不一会儿，一位体态微微有些发福的中年人来了，在见到大长老手中的木牌时，他一惊，忙不迭跪下道：“大哥……”
　　“真是你干的好事？”大长老怒道，扬手将木牌掷到他面前。
　　“我……”他欲辩解，却在看到我时惊道：“映雪？……不，不可能……难道你就是……”
　　“不错，”大长老道，“她是映雪之女。”
　　他睁大眼：“大哥你……为什么还护着她？她可是会成为群魔之首的啊！”话刚出口他忙捂住嘴。
　　“果然当年那只蝙蝠是你指使的！”大长老震怒，“我早该想到只有你才会那么容易进出那个石室！”
　　难道……娘说的当年长老告诉他们预言时隔墙有耳，就是指二长老？那么随后我们在路上遭遇的杀手也就是他派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