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23、第二十二章

　　“真不知道那丫头哪里好，又傲慢又不懂礼数，累着律什么都得帮她。不就长了张漂亮脸蛋吗，她以为她是谁啊……”
　　“还说呢，你哥不是被她迷得团团转吗？”
　　“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就别提了。总之我们得想想办法把那丫头赶走……”
　　听声音她们往这边来了，我便离开了。果然她们平日对我笑脸相迎不是出自真心呢……
　　我在这里是不是真的拖累律了呢……我的确不怎么懂礼数，也不爱说话，我不懂人情世故，也练不出笑脸对人背后伤人的本事……回想这一路上，一直都是律在替我打点一切，他会不会觉得很累呢……
　　晚膳时我推说身体不适没去，律很快过来看我，问我哪里不舒服。看见他身后端木大哥关切的脸，我抱歉地笑笑：“我没事。劳您费心了。”在确定我真的没事后他才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真的希望，他不是真的喜欢我，因为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回应他的……
　　“鸢儿，出什么事了？”律搂过我问道。
　　“律，”我问他，“我是不是个拖累？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你帮我。很多时候，我也想改变自己，想变得容易和人相处，想变得知书达理，想帮你的忙。可为什么我做不到呢……”
　　他把我搂进怀里，说：“不要勉强自己去改变。这样的你很好。”
　　只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睛涩涩的。
　　“也许你会觉得我帮你做那些事是种麻烦，可是对我来说，那却是一种快乐。正如你总想为我做些什么，我也为能帮上你而感到满足。我们之间并不存在谁拖累谁。明白吗？”
　　我点点头。
　　“好了，”他刮刮我的鼻子，笑道，“我不反对你胡思乱想，不过不要瞒着我。”
　　“哦。”我不好意思地笑。就算我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啊。
　　“还有，”他叹了口气，“明天我还得接着去说服庄主让我们离开。这地方闷得我都快撑不下去了……”
　　这么严重？我不解地看他。
　　“再说这么耗下去，我们的婚期不知道还要延到什么时候……”他轻笑。
　　于是脸又红了。真没办法。
　　清晨，律又开始了和端木庄主的周旋，我在屋里百无聊赖，忽听屋外有人谈话。
　　“小姐养的那只画眉又开始欢叫了，小姐可高兴了。”
　　“是啊是啊，夫人还直说这是个好兆头，对我们下人的态度也和气了不少呢。”
　　是吗……我微微一笑，它又重新得回主人的喜爱了，这样就好。
　　正思忖着，叩门声响起：“鸢儿妹妹，你在屋里吗？”细细软软的声音，是慕妍。
　　我打开门请她进屋坐，她忙道：“不用不用。我来是想请你和我一道出去的。”
　　“出去？”
　　“嗯。”她的声音带着兴奋，但却似乎有那么一点假，“快办喜事了。我们得做身新衣服啊。”
　　“喜事？”
　　“哎呀你还不知道，”她惊讶道，还是很假，“轩辕公子就要做这御风山庄的少庄主了。”
　　“少庄主不是端木大哥吗？”
　　“他不擅打理庄里的事情，所以庄主无意把御风山庄交给他。”
　　“这样啊……”他们似乎很确定律能打理好这一切呢。
　　慕妍却似乎着了慌：“我没有骗你。刚才我还见轩辕公子和蓉蓉在花园里散步呢。难道之前他什么都没跟你提起？”
　　有提啊……他说我们的婚期不知道还要延到什么时候……
　　“你都不知道，我刚才路过的时候正好听到轩辕公子对蓉蓉说会永远好好待她……那甜蜜劲我现在想到都脸红呢。”
　　他真会那么说？不会是脑袋进水了吧……
　　见我不语，她又道：“你也不要太惊讶，这是早晚的事，”她越说越顺口，“这样吧，你先梳洗一下，我过会儿再来接你。”说完转身走了。
　　我困惑地低头看看自己，梳洗？我看起来像刚起床的样子吗？接着跟在她后面走去。
　　“慕妍我跟你说，”远远地，蓉蓉便唤道，“我还知道了一件事，对那丫头可是双重打击哦。”发现我时她已经收不回口了，她索性直接对我道：“既然你来了我就告诉你好了。当年都是因为你，你爹娘的家人才会遭遇灭门之祸的！”
　　我怔住了。
　　“你娘怀着你和你爹离开翼之都的第三天，他们的家人便全都被杀了。你还没出生就克死那么多人，你……”
　　“住口！”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他对蓉蓉怒道。我从没见过他那么愤怒的样子。我想开口叫他，却发不出声音来。脸上湿湿的，是泪么？我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去，眼前一片模糊。
　　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律拉着我回房收拾好行装，出门时好像有几个人在阻拦，还有谁在说着什么，律一言不发地推开他们抱住我飞身而起。
　　耳边响着呼呼的风声，我什么也不想管，紧紧搂着他，把脸埋在他怀里，泪仍然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来，仍把我抱在怀里，轻抚着我的发，任我静静流泪，不语。
　　“我……”我欲开口，声音却是哑的。心很痛，痛到无法呼吸。
　　“别说话。”他吻吻我，握住我的手。
　　我点点头。
　　待心平静了下来，我问：“她说的，是真的吗？”
　　律握紧我的手，说：“我也只是听说。在你爹娘离开翼之都后，万俟一家和你娘的娘家都惨遭灭门。凶手至今也还没能找到。但不少人认为和你爹娘的离开有关，也就是……和你有关。”
　　“那些追杀我们的人……”
　　“不清楚是不是他们。毕竟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爹娘的下落，没有必要再杀其他人。”
　　“爹和娘……从来不曾提起这件事……”
　　“他们大概是不希望你带着仇恨和自责活下去吧。这并不是你的错……”
　　“可是……”确实是因为我的到来才带给他们杀身之祸啊。
　　“鸢儿，”律看着我，柔声道，“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人应该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的话吗？”
　　“嗯。”
　　“那个‘一切’包括人的一生，但惟有一件事是不在它的范围内的，那就是‘出生’。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生，所以一个人诞生的对与错，不需要自己去负责。”
　　是这样的吗……
　　“如果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但是你要知道，你没有错，你爹和你娘也没有错，错的，只有凶手。”
　　“……嗯。”泪悄无声息地滑下脸庞。我无法想象在得知家人遇害时爹和娘的心情，也无法体会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忍受着怎样的悲痛。现在，只有现在，让我哭泣吧，哭过之后，我就不会再哭了，我要尽我所能去完成我所要做的事，我要证明给自己看：我的出生，绝不是错误。
　　“律，找到元灵之后，我要去找凶手。”
　　“嗯。我会陪着你的。”
　　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谢谢。”
　　“唔，如果换句话或许我会更高兴……”他说。
　　我红着脸没再开口，只听见他低低的轻笑声。
　　“律……”良久，我又道，“为什么蓉蓉和慕妍明明讨厌我，前些天却可以对我那么热情呢？”今天对我说话时，我分明看见她们眼中的厌恶。如果讨厌我，又为什么要假装是朋友？
　　“不只是她们，”律说，“人们习惯了用面具伪装自己，想借此窥透别人的意图，想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但很多时候，这种保护不仅伤害了别人，最终也伤到了自己。明白这点的人不少，然而真正能解脱出来的人却寥寥无几。”
　　“那他们……不觉得累吗？”
　　“也许吧。”律没有给我答案，我也不再问下去。
　　我总以为，和和气气毫无芥蒂地相处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我似乎错了。我不明白，为何神、妖、魔三族能一直和睦共处，而只有人做不到。
　　天悦之城不愧为人族最大的都城，建筑比我之前所见的任何一个地方的都更显宏伟大气，处处彰显着王者的气派，而人们的谈吐之间也无一不显露着与生俱来的优越和自豪。但在这华丽的表象下却似乎隐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不安情绪。浮躁的阴影，隐隐笼罩着这座人族王城。原来最近几年，天悦之城和天袂之城似乎一直存在着摩擦，因为据说是双方城主之间的小矛盾，表面看来相当和平。但最近几个月情势忽然恶化，甚至已经到了战事一触即发的地步。近百年的和平已经让人们几乎忘记了战争的残酷，却也同时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战祸手足无措。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但为了顾全王城的颜面，表面看来仍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不过他们或许不知道，这样一来反而让怪异的气氛弥漫了整座城市。
　　“现在大家都想出城投靠在其他地方的亲戚，偏偏各个城门严厉盘查，根本出不去。想当初，人人都挤破了头想进这王城，如今却……唉。”说到这里，客栈店小二忙四下里看看，用已经压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对我们说，“看二位是从外地来才说的，二位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不然小的可就人头不保了。”说着揣着律给他的银两千恩万谢地走开了。
　　这么说来，慕妍之所以会在御风山庄，是被她爹送去避风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