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12、第十一章

　　“明天……”我轻声道，“明天我们就要走了吧……”
　　“嗯。”律应了一声。良久，他又道：“你……仍然在意他们的态度么？”
　　“咦？”我一惊。我知道他所说的“他们”是指灭蒙之岛的住民，只是……
　　这一个月来，他们对我们很是客气，是的，客气，带着疏离。明明厌恶着人类，却不得不让我们留下，对他们来说，是一件相当讨厌的事吧。我没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只能尽量避开。明知这一切和我没有关系，明知逃避不是办法，但那阴郁的气氛仍让我觉得压抑。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但似乎并非如此……
　　“在这里的一个月，你不快乐。”律说。肯定的语气。
　　是的，我不快乐。律和小殇最近也沉默了许多。大家，都不快乐。
　　“鸢儿，”律看着我，“不要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莫名的，律的话让我轻松了许多。“嗯，我知道。”我知道啊，这个世界不存在救世主，无论是谁，最后能帮自己的，只是自己而已。
　　“……而且，”律又道，“有时候，被别人讨厌或者讨厌别人是没有理由的。我们无法让所有人都喜欢，也无需让所有人喜欢。”
　　“月茹……也是吗？”我喃喃问着。不等律回答，我对他笑道：“不早了，明天要赶路，我回房了，你也去睡吧。”说着转身往回走。
　　“鸢儿，”律叫住我，“月茹会对你有敌意，恐怕真的是因为我的缘故。”
　　掩上门，脸很烫，心跳得厉害。没敢回头，没敢问律还有没有下文，因为害怕。我知道我是个胆小鬼，如果不能确定答案是否如我所愿，我宁愿不知道答案。
　　躺在床上，我勒令自己赶快入睡。一面镜子，两面镜子，三面镜子，……在不知道数到第几面镜子时，我在对数镜子没有变成数律的半庆幸半懊恼中睡去。
　　睁眼时天已大亮，我揉揉眼起身，才发现昨晚忘了把律的衣服还给他。梳洗完毕收拾好东西，我拿着包袱和那件衣服出了门。律和小殇也准备好出发了。我把衣服拿给律，没敢看他，正暗自庆幸脸没烫心没乱跳，却瞟到小殇脸上带笑，她看看律又看看我再看看那衣服，那笑大概就称作“暧昧”。呃，我是不是应该考虑解释一下……
　　和纤炽辞行时，发现她似乎有了些变化。平日里，她虽然总是笑意盈盈，但那笑意从不曾在她眼里出现。现在的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让旁人也能感觉到她的快乐。没等我问，她先开了口：“看来含沙镜真的是个圣物呢。”
　　我看看腕上的镯子，一头雾水。
　　在纤炽耐心的讲解下，那头雾水基本上消失了。原来陟岭之战的影象不但真的会在灭蒙之岛众人的意识中出现，而且是相当有规律的一日一现。长久以来，那段影象已经碎成了细小的片段，持续折磨着这里的人们。而半数以上的灭蒙之岛住民会看到那些片段的时刻，是在深夜。但昨晚，它们没有出现。
　　我带着还没完全消失的雾水问道：“真的是因为含沙镜？”
　　“其实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气息，”纤炽说，“大家也都这么说。而且从它出现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再梦见那些东西了。”
　　难道那时候那股清新的风就是她所说的奇特的气息？我摸摸手上的镯子，心想，可是它不是已经收起来了？
　　“父皇说虽然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些东西没有纠缠我们确是事实。不管怎么说，含沙镜功不可没。”纤炽笑着说，“你们也是灭蒙之岛的大恩人呢。”
　　“我们只是跟班，对吧？”小殇笑问律，“鸢儿才是。”
　　“嗯。”律也笑。
　　“别这么说……”我顿感惭愧，毕竟我什么都没做。
　　“呵呵，小丫头，别谦虚。”岛主爽朗的笑声响起，“最起码，含沙镜的出现是多亏你啊。”又道：“你们先别急着走，我要好好答谢你们。”
　　“可是……”我为难地看看律和小殇。
　　律道：“您的谢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还要接着赶路，就不叨扰了。”
　　岛主见我们去意已定，也就不再挽留，只道：“我族一直对人类存有偏见，这一个月来对你们颇有怠慢之处，还望你们不要介怀。今后若有机会，希望你们还能来此作客。我一定以贵宾之礼招待各位。”
　　“岛主客气了，”律道，“之前的礼遇已相当周到，我们感激犹有不及。” 怎么都变得这么文绉绉的了……我只有在一旁附和着律猛点头的份。
　　“啊，”我忽然想到，“我把含沙镜带走了，万一你们又……我还是把它留下吧。”说着我就想——呃，怎么把它拿出来啊？我瞪着腕上的那条小龙，寻思着是否要和它商量一下把含沙镜吐出来……
　　“不用留下它，”岛主笑着说，“它原本就应该由你带走。”
　　“但……”
　　“鸢儿，我可以这样唤你吧？”见我点头，他继续道，“你对我们的关心我们都知道，我们很感激你。在亲眼见到含沙镜之后，我们也明白了，不管对人类抱持什么态度，这件事我们应该用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这或许就是它给我们的启示吧。所以即使它离开这里会让噩梦再次缠上我们，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他见我还想开口，又说：“孩子，我们会没事的。相信我们。”
　　“嗯。”我郑重地点头。无论如何，希望噩梦不再出现。
　　临别时，纤炽拥抱了我一下，微笑着说道：“谢谢。珍重。”
　　“要和秉悦好好相处喔。”我笑道。
　　她脸一红，轻轻点头：“真的，谢谢你。”
　　走出老远，我回头，见她仍留在原地，只是身边多了一个俊逸的身影。微微一笑，我在心底祝福他们。
　　“小殇？”走了好一会儿，我才发觉她好像一直在笑。
　　“没什么。呵呵……”她接着笑，“我只是在想，你会怎么跟那镯子商量把那东西吐出来……”
　　“不要取笑我嘛……”我哀怨地对她说。
　　“鸢儿，”好一会儿之后，小殇又道，“你不怪我知道了你的想法？”
　　“啊？”我困惑地看着她。然后才想到她是在说读心术的事。“为什么要怪你？”老实说我已经习惯了，读心术真的很方便嘛。
　　“我以为人类都讨厌被看透的。”她顿了一下，“不过，之前遇到的那些人类，我倒宁愿看不到他们的想法……除了奶奶……对他们来说，我只不过是个会妖术的怪物而已。”她的声音带着落寞。我摸摸她的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抬头看见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见我看他又把目光移了开去。奇怪。
　　“接下来我们往哪里去呢？”小殇问。
　　“沿着这条路向北边走吧。”正好天气开始热起来了。
　　晚上，小殇早早睡了，我没什么睡意，见律也还没打算睡，就摸到他身边坐下，问道：“律，你以前提到过其他三族在成年以前对读心术的控制不很熟练吧？”
　　“嗯。”
　　“那……他们玩捉迷藏岂不是很没劲？”一不小心就会知道别的孩子躲在哪里了，那多没意思。
　　“呵呵，”律笑，“你怎么会想到那儿去？”
　　“我只是打个比方嘛……”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小时候也曾经玩过捉迷藏，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些伙伴都是会读心术的，只是不知他们那时候有没有用到……
　　“我也不知道。而且，我从来也没想到过。不过鸢儿，你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的想法轻易就被看到？”
　　“唔……因为最近才知道真有读心术这回事，还是有点惊讶。我爹我娘还有之前的朋友们都没告诉过我，现在想想很奇怪……”
　　“这点我可以理解。”
　　“咦？”
　　“因为你有什么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他们都可以省下读心术了。”
　　“是吗？”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这么说来，律你会介意被别人看透吗？”
　　“不知道。我和其他三族的人交往不多，而且到现在为止也没遇到过那种情况。”
　　“……”仔细想想，和小殇认识以来，好像一直就只有我的想法被她说出来……嗯，明天问问小殇好了。
　　“不过我想，大概人类都是不愿意被别人看透的吧。”律接着道。
　　呃，明天问小殇的时候要悄悄问……
　　“不是有句话说‘人心隔肚皮’么，许多事情就是要隔着那层‘肚皮’才好办，虽然不见得会是好事。”
　　听起来很麻烦的样子，略过好了。“律，读心术和人类所用的‘术’有什么关系吗？”
　　“师父说没有，而且看起来三族生来皆会的读心术和人类苦心钻研的‘术’也并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还有‘祭’也是……”
　　“对呢，三族都有祭司，灭蒙之岛上还有不可能是人类修建的祭台，这个‘祭’字也不像是巧合……”问题变得越来越多了。
　　“是啊。”律说，“不过，现在也只能希望元灵可以解答我们的疑问了。”他拍拍我的头道：“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哦。”这话听着不太对，“律，别把我当小孩子。”我们好歹也同岁……
　　律笑而不语。
　　倦意来得快，朦胧中好像听到了律的声音：“若是可以当成小孩子倒好了……”不解。梦里的人说的话通常都是不易理解的……我向来这样认为。
　　清晨醒来，我把眼一睁就拉着半醒的小殇躲到一棵大树后。
　　“鸢儿你怎么了？”小殇打个呵欠，揉揉眼。
　　“嘘，小声点，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还要小声说啊？这里又没人。”她又打了个呵欠。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小殇你看到过律的想法吗？”
　　“你说对他用读心术啊？我用过的，没效。”
　　“啊？”
　　“这么说吧，其实我基本上能控制自如了，只是偶尔出点状况。因为每次‘偶尔’的状况都出现在你身上，我就想干脆直接试试律好了。可无论怎样我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对不起啊，鸢儿，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但是我会支持你的。”小殇豪气地拍拍我的肩，“而且我相当看好你。”
　　这什么意思，我又学不来读心术，也没打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