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世》万俟如意

11、第十章

　　听说灭蒙之岛的岛主正在静养，所以身为灭蒙之岛皇女的纤炽相当忙碌，只能偶尔忙里偷闲和我们聊上一会儿。她告诉我们，四象石合璧的时间地点并不是她或灭蒙之岛定下的。“真要说的话，”她笑笑，“或许可以认为是四象石自己定的吧。并且，它们还留下了一句话：‘四象合，含沙出’。不过我们都不清楚‘含沙’是什么……”
　　闲暇的时候，纤炽的眉间总带着些许忧愁。那名男子时常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而她也总是在他离去之后凝视着他站立过的地方。我几次想问，却又觉得太过冒昧而开不了口。
　　后来，从旁人口中我们得知，那男子名叫秉悦，他的族群尚付是灭蒙族的姻亲。两年前，他来到灭蒙之岛，带来了关于四象石的一些消息。原本他的任务就只是将消息带到，但他却恋上了纤炽……
　　可是他们的族群本就是姻亲，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啊。我能看出来，纤炽对他，也是恋慕着的。
　　“鸢儿，”某天，当秉悦再次落寞地离去后，纤炽问我道，“秉悦的事，你知道了？”
　　“嗯。”见她并无不悦，我道，“你愿意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我们这一族的噩梦，是会一代代传下去的。而那个噩梦，还会借由和我们联姻的外族之人传播开去……”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苦笑道：“曾经有毕方族的人和我族联姻，之后每日被那噩梦困扰。因为怕累及本族，从那以后便留在了岛上。而他们的孩子，甚至被那噩梦缠至疯狂。所以我族有一条不成文的族规，就是不得与外族联姻。一方面，我们的确将这件事引以为耻，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希望有更多的族群遭遇这种事。至于在陟岭之战发生前就是我们的姻亲的尚付，不知是侥幸还是其他原因，并没有被噩梦侵袭。”
　　“所以你选择拒绝秉悦？”为了保护他不受那个噩梦侵害……
　　“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她凄然，“即使在一起，也不可能幸福啊。”
　　我默默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天律有事不在，我独自去散步。不想天却忽然阴沉下来，眼看一场暴雨是免不了了，我急匆匆地往回赶，却听见林中隐约有人声，不由放慢了脚步。仔细看去，竟是纤炽和秉悦。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公子的心意我是无法回应的。”纤炽回身欲走。
　　秉悦捉住她的手：“那为什么你每次说这话的时候都不看我？看着我，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就放弃，今后再不会缠着你。”
　　“你……”纤炽回头，却被他抓进怀里，“放开我！”
　　“你答应看着我好好说话我就放开你。”
　　“你……”纤炽不再挣扎，“你明知道……我做不到……”
　　“那就别再逃避我。”
　　“为什么你总是不明白，那个可怕的梦，我不要它缠上你……”
　　“它的可怕，由两个人分担就会减轻。”
　　“不，你不懂……”纤炽的声音带着啜泣，“它只会越来越可怕……我们敌不过它……”
　　“这样眼睁睁看着你受它折磨，我更难受。相信我，两个人一起承担远胜于你独自痛苦。”
　　“悦……”纤炽仍旧哭泣着，声音却显得坚定，“不要让我恨你。”
　　秉悦不再说话，只静静拥着她，任凭越来越大的雨点打在身上，一动不动。
　　我转身离开。我明白，纤炽害怕秉悦会被同样的痛苦折磨，也害怕，他们的孩子会被更深更重的苦难纠缠一生……而这和看着最爱的人痛苦却束手无策相比，哪一个，会好一点呢？
　　我仍旧什么忙也帮不上……
　　接下来的日子便只是等待四象合璧的到来。我有点担心小殇，因为在灭蒙之岛没能找到和她身世有关的线索，这样等着于她无益，但她总安慰我说不急。
　　这日，我写好给爹娘的信，托灭蒙之岛的信使帮我传递。收拾好纸笔，天已经暗了下来。
　　据说四象石合璧就在今晚，我们早早做好了准备，纤炽派人来请去祭台时，我们随即便出门了。我刚跨出门，挂在胸前的那个袋子突然……动了？说起来，这段时间我已经把这个叫虚印的带字石头忘了，尽管每天睡觉时都特别确定了一下它还在……我捧着它，它确实在动，像是响应着某种东西的微微的鸣动。难道会是……
　　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灭蒙之岛的住民，大家都静静地注视着祭台。祭台上，四个装着四象石的盒子分别放在象征四个方位的位置上，形成一个四方形。
　　正值月圆之日，初升的满月亮得出奇，月光透过祭台周围树木那密密的枝叶洒在四个盒子上，碎碎的光斑形成朦胧的光晕。光晕中，四个盒子竟开始一点点地消逝，而四周开始缓缓显现出符咒一样的文字。我们屏息凝视着这奇异的景象，静待着合璧时刻的到来。
　　月上中天，放置四象石的盒子已完全消失，但四象石的面目却并没有显露出来，因为原本笼罩它们的光晕已变为四个光柱，一时竟分不清是月光形成了光柱还是光柱直刺向当空那轮明月。那符咒环绕着光柱若隐若现，眨眼间，光柱散了开来，围成一个圆环，圆环的中心漾起一个漩涡。有什么东西，从那漩涡中升了起来。光芒大盛。
　　眩目的光芒散去后，只见四象石不见了踪影，在先前它们所围成的那个四方形的中央，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圆盘模样的东西。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好舒服。虚印又开始鸣动，那圆盘也微微颤动着，似在回应。再看那圆盘的中央，赫然是一个“土”字。
　　“含沙镜？”我轻声道。所有听到的人都惊异地看向我，但我已无暇顾及，因为我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呆了。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个名字？
　　“孩子，你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五大灵器之一——含沙镜。”人群中走出一位苍老却威严的老人。
　　“父皇？”纤炽上前扶住他，“您……”这么说他应该就是灭蒙之岛岛主了吧。
　　“炽儿，原谅父皇一直瞒着你。”他拍拍纤炽的手，又转过身对我说道：“孩子，把它收好跟我来吧。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还有，”他看着律和小殇，“你们也一道过来吧。”
　　我应着，却正好看见月茹离去的背影，和若有所思的律。
　　我伸手去拿含沙镜，没等够着，左手上那个龙形玉镯忽然放出一团荧荧的光将那圆盘笼罩了起来，然后整个吞了进去。
　　“啊？”我看着手上的镯子不知所措，刚刚……它好像还打了一个饱嗝。
　　“呵呵，”岛主爽朗笑道，“那是渊龙的盘龙镯吧？早就听闻渊龙一族有许多奇特的收藏品，果然有趣。”
　　有趣啊……呃……希望它别把那盘子消化了……
　　“别担心，孩子，”他继续笑道，“跟我来吧。”
　　于是我们来到了岛主静养的地方——一个清幽雅致的竹园。
　　“我们这一族，一直守护着含沙镜的所在，也就是那个祭台。但真正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每一代的岛主而已。也就是说，只有在继承了王的名号之后才会得知这件事。所以炽儿，父皇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孩儿明白，父皇。”
　　“传说，看到含沙镜的人，心境会变得平和。所以我才让那个叫月茹的孩子留下来。”
　　“她也许感觉到了。”律道。
　　“至于含沙镜本身，虽然有形却是像沙一样的东西。”
　　“这么说，”我看看腕上的那个玉镯，“没有它的话，含沙镜是没办法带走的？”
　　“是的。而且在适当的时候它会把东西吐出来，所以不用担心它会消化掉含沙镜。”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对了，”我忽然想起，“这一次我的翅膀没有出来……”
　　“你是说元灵留下的‘唯一能感应到灵器的，是黑翼’这句话吧？我想‘黑翼’或许是指‘拥有黑色羽翼之人’。孩子，”岛主对我说，“含沙镜就拜托你了。”
　　“嗯。”我摩挲着玉镯，应道。
　　离开时，我隐约听到纤炽的声音：“父皇，你有没有感觉到……”
　　夜很深了。我躺在床上，看着从半开的窗户洒进屋里的澄澈月光，一点睡意也没有。起身披衣下床，我推开门出了屋子。
　　万籁俱寂。我倚着屋外回廊的栏杆，望着静谧的院子出神。
　　“鸢儿？”律的声音。
　　“嗯……我睡不着。”我回头看他进屋又出来，手里多了件衣服，问道：“你怎么也还没睡？”
　　“我收拾了一下行李。”他走过来，把衣服给我披上，说，“怎么不多穿些？小心着凉。”
　　“谢谢。”我披好衣服，一时找不到话说。
　　律靠着栏杆看向外面，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