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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赤坂雪鹤的告白[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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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村猛地起身,呆呆地站着,他左右看了看,很无措,神情尽力想传达出:“你们别不管啊,这可怎么办?”这种意思,阳光窸窣爬上他的裤腿。
我不去管,只是看着面前稚女眼里含着泪,心底就一片柔软,自血管流经百脉,流经四肢五体,黑白分明地指出:她无罪。
我怎么可以动摇?
“但你又怎么可以,因为浅薄的迷恋,就去伤害无辜者?”
别人怎样,和我没有关系。我这样回答内心的声音,并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内里的谩骂。
“你做这些事儿,不是因为自己想做。”
“是因为,你想由着这名义,让他注意到你的不同,你想以平等之身,和他站在一起。”
“但中二病和中二病站在一起,就更加幼稚,你们不会有好果子的。”
我闭上嘴,任那声音在我体内横冲直撞,只要不将它泄露出来,不被渡边知道我真实所想,我就称得上成功。
我总归没有那声音说的那么不堪。
《百年孤独》说的不错,如蕾梅黛丝那年纪的孩童,都有幼兽般的湿润味道,沁着奶香味儿,扩散到周围环境中。哪怕沾染泥土,森口爱美,仍旧是未被拆开的伟大造物。
我握住她的细瘦肩膀,告诉她:“姐姐没有恶意喔。”
森口爱美低头,眼皮颤动,情绪外泄,我抚了抚她的肩膀,她就猛烈地一抖,我蹲下身,双手扶住她肩侧,迫使她正视我:“我很吓人吗?”
小爱美眼泪汪汪,她摇摇头,然后眼泪就划过脸颊,一颗接一颗掉,她吓坏了,胡乱擦着脸颊,声音是软濡的哭腔:“姐姐……一点、都不、吓人……”
我失笑,对森口爱美说:“你不要逃跑喔?”
下村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跑到我这边来惺惺作态拉住森口爱美的手,装一副很温柔的知心大哥哥样:“我们不会伤害小爱美的。”
森口爱美的脚向后挪,发出了鞋底摩擦粗粝地面的声音,下村的安慰起反作用,森口爱美见自己被制住,挣脱不得,就大哭起来,来势汹涌,她声音清脆而亮,很会招人。
……我看向下村。
渡边走过来了。
他拨开下村的手,面下藏不住阴翳,他说:“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下村低着头。
渡边拿出准备好的小绵兔零钱包,省去了哄孩子的步骤,半强迫性地把零钱包塞在森口爱美手里,威胁道:“把拉链拉开,不然杀了你。”
他获奖的作品“防盗零钱包”成功转型,摇身一变成为了恶作剧利器。或者,杀人利器。
我不知道该如何感叹,只是松开钳制森口爱美肩膀的双手,别头,状似看天,实则心里在想些有的没的。
但我知道,森口爱美的手指已经接触到零钱包的拉链,铁质的、被漆成粉色的拉链,随着时间的涂抹变了颜色,锈迹斑斑,最终被抛弃。但这一切和森口爱美无关。
她无法见证这一时刻,因为她马上就要,去死。
你倒是,阻止啊。
我埋怨自己。
——还不是时候。
你只是胆小怯懦,不愿惹火上身。
——我不能……
你是个懦夫。
——我、
天有种迷幻的蓝,凝视久了就变成白色的光圈,把眼里也染成斑驳颜色,下村的呼吸声,渡边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风带起一片儿打旋的叶子,我发边不知何时变得湿漉漉的。
是露水?
好宁静。
下一秒——
你倒是实行自己的伟大计划啊,赤坂雪鹤。
你可是亦正亦邪,从不屈服他人之下的,隶属于混乱中立队列的,王。
——好吵。
完成一件仪式,我需要做三件事。
一,闭眼;二,放空;三。
来不及说三,因为,数到三的时候,我勇气尽数挥展,在体内汇为一团,我思想无法料及下一秒的行动,万物万事,我只顺遂本能。
何必被恋爱脑绊脚?
于是我睁开眼睛,很悲戚地看了一眼渡边修哉,渡边修哉被我看的一愣,我伸手把森口爱美手上的零钱包夺了过来。
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自杀的念头。
但我问渡边修哉:“这里面的电流真的可以致死吗?”我并非不信他,只是对这样可轻易致人死亡的物件,我没有概念。
正如见惯日本拥塞的车流,就自认为车祸不会降临到我身上。见惯周围人和善懦弱的蠢样子,就不信身边存在杀人魔。身边人都还纯真,就不认为大部分中学生有援、交的想法。
他包住我的手,问:“你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在这紧要关头,我却笑了起来,我笑得眼睛眯起来,视线里的渡边被压扁成一条,慢慢模糊。
我说:“你猜。”
然后指尖凑近零钱包的拉链,零钱包正面印着粉色小绵兔的稚嫩笑脸,我指尖忍不住在它绒线制的脸上蹭了几下。
我对世间仍有许多怀恋。
我做这事的一切前提,是我默认,藏在这样微小装置里的电流,不可能致人死地的吧?渡边毫无疑问可以做出杀掉别人这一举措,但万一,我活着呢?
这世界给我建立的三观在此刻派上用场,于是我拉开拉链,跟没事人一样,仿佛下一秒渡边就会对我说:“开玩笑的啦。”
有我没我都一样。
活着,死了都一个样子。
手指酥麻,身上一下子疼的发颤,但没来得及颤抖,我就失去知觉。身子向后倒。
……渡边沉默地看着我,唇角扯了一下,露出颇为滑稽的笑容,随我的视角变化,渐渐诡异起来。
那是什么笑啊?
是我完全不了解的笑容,那一刻我意识到,于渡边而言,我所做的一切,与跳梁小丑无差。
我终于安稳起来,问心无愧地闭上眼。
期待再次醒来,或者,期待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