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号线》幼稚鬼

13、第十二章 暴露的幽闭

　　魏子诺想起来韩依言昨天请他去他家，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病到不能自理还是另有所图，他昨天写了一晚上的作业，现在看到公式字母就头秃，正好去他家解解闷也不错。

　　他从床上起跳，蹦到书桌上，起身在书架上闭眼顺手一摸，随便捡了本《泰戈尔诗集》，想着到时候看看书打发时光，总比对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犯花痴要好得多。

　　虽是昨夜凌晨停的雨，地上仍是湿湿的，远远地便闻到了桂花沁人心脾的芬芳，看来又到九月桂花香，魏子诺拿着透明雨伞穿过窄小的小区胡同，沿着永清街打算步行到韩依言家公寓楼，正好享受早秋的风景，闻闻花香，主要是可以省地铁车钱，自从江城承包军运会以来，四周的街区都美化翻新了，连自家钉子户般占在市中心的老旧小区都刷上了新油漆，墙面上整了只蓝色的中华鲟，举着火炬。

　　走到韩依言家公寓时，他看见蒋楠在韩依言家门口杵着，时不时按门铃，期待着。

　　没有任何反应。蒋楠有些沮丧地走开，回头撞见了同样拜访的魏子诺。

　　“他不在家。”她无奈地朝他摇摇头，一挥手向右边小路拐走。

　　魏子诺目送低着头走远的蒋楠，她在一排排桂树下愈发消瘦，最终成了一个句点，他走进院子，把伞搁在自行车篓里，望了望那扇门，也失落地转身离开。

　　骗子，真扫兴。

　　“魏子诺！”韩依言打开门，赤着脚跑出来，拉住魏子诺。

　　“你不是不在家吗？”魏子诺不解地问道，他嘘声，揽住魏子诺把他强推进家门。

　　“我这不是先约了你嘛。”

　　“哟，看来你没那么重色轻友啊。”魏子诺挑了挑眉，放下书，“你的校服我还没洗，后天给你带学校去。”

　　“那多谢了。”韩依言被提醒，想起魏子诺借给他穿的校服和裤子还在卫生间的铁架上，跑上楼，魏子诺也跟上去。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不需要照顾啊。”魏子诺接过衣服，“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韩依言俏皮地摆摆头，走进卧室又拉开珠帘，走到书房。

　　“那还不快做！”

　　魏子诺紧跟其后，看见一墙壁从天花板到地板的书，还有一架小梯子靠在墙角。

　　“介意我看看你的书吗？”魏子诺面对这么多书毫无抗拒力，就像一个孩子在商城里看见玩具就走不动路，一个女生在奢侈品店内看见打折就迈不动腿。

　　“随意，”韩依言不情愿地拿出衡水红对勾，瞟一眼那些简单得浪费时间的基础题，“如果你真的狠得下心让我孤苦伶仃地做题。”

　　“投怀送抱找你女朋友去。”魏子诺在书架上挑着书，拿起《明朝那些事》又放下，这册看过了，又拿起《季羡林散文集》，翻开读起来……

　　韩依言写到历史的时候，头晕脑胀，脑子里翻腾起一堆乱七八糟的史实材料和时空观念，他一头埋在梭伦的大头像上，打起了瞌睡。

　　“你家还有辞典啊，这么多册，用的过来么？”魏子诺沉迷在书的世界，丝毫没有注意点熟睡的韩依言，“咦？我的日记本？”

　　魏子诺从两本厚字典里拿出日记，小心地翻看，发现最后一页韩依言自己加上去的词，他心里暗自窃喜，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拿走日记，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他走到韩依言身边，给他披上自己的校服，看了一眼他当前在写的历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从笔袋里挑出一只铅笔，轻轻拿过练习册在史实材料里面圈出相关语句，然后在上面总结出观点。

　　写完后，他又静悄悄地放回去，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半了，韩依言至少睡了一个半小时了，他走下楼，到厨房翻看冰箱有没有什么吃的，里面除了几瓶鲜奶和啤酒，什么吃的都没有。

　　迫不得已，他看了眼手机支付宝里的19.22元，毅然出门，这附近虽然有超市，但是远没有菜市场便宜，他乘公交坐了一站路到菜市场，先去了柴米油盐店称了半斤豆丝，买了一瓶辣椒酱，还剩下5块钱，他在刘伯伯摊位那想捡两根青椒。

　　“刘伯，两根青椒多少钱？”他小声地问道，要知道，哪有人真的这么挑拣着买。

　　“哟，小诺啊，你拿去、拿去，两根青椒说什么买嘛。”刘伯和蔼地摆摆手，不收他钱。

　　“谢谢您嘞！我以后多光临您这儿！”

　　像小时候有人递给自己棒棒糖一样开心，魏子诺雀跃着一蹦一跳地走出菜市场，突然想起自己还可以买两根火腿肠，折回林大爷的杂货小商店。

　　杂货小店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还在认真地一笔一划地记账，魏子诺估摸这是林大爷的外孙，上去挑逗。

　　“小朋友，你叫什么呀，你爷爷呢？”魏子诺捏一把小朋友肥嘟嘟的脸蛋。

　　“你才小朋友！我叫林子记，我爷爷进货去了，买东西找我哥。”小朋友抬眼，大眼睛圆滚滚地，嘟嘴望着他。

　　忽然，随着一声摩托车停的突兀叫唤，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从侧腰推挤开他，魏子诺条件反射触电般惊慌侧过身。

　　“让一让。”

　　如古庙洪钟的低沉声音吸引魏子诺，他要看是谁，偏过头，倏然看见一双澄澈的眼眸。

　　“林绪，”魏子诺惊讶地望着他，“你还会骑这？”

　　“不久前学会的，”林绪摘下手套搁在桌上“怎么，买菜啊？”

　　“嗯，买两根火腿肠，多少钱？我扫你吧。”魏子诺拿出手机，对着墙上贴的二维码一扫。

　　“不收你钱。”没等林绪说完，小喇叭叫喊支付宝到账。

　　“回家吗？那我送你一程。”林绪拍拍林子记的头“你好好算啊，有客人来招呼好。”

　　林绪接过他的袋子挂在把柄上，捏住离合器把摩托车推出菜市场，一脚跨上车。

　　“上车。”

　　魏子诺不好意思地坐在摩托车后，林绪戴上头盔，插钥匙，打上火，右手向下一旋，左手抓住离合器，娴熟地开动，“呜——”地一声，摩托车就冲出去了。

　　狂风吹拂，吹乱魏子诺的头发，他告诉林绪位置，一路末路狂奔般流窜在马路，不过十分钟就到了韩依言家公寓。

　　“你不回家吗？”林绪摘下头盔，把袋子递给魏子诺。

　　“没，买菜给韩依言做饭。”魏子诺打开袋子左右摆弄，检查没掉什么东西“那个多谢你送我啊！”

　　“你们吃好,别谢了！”

　　林绪别过脸，咬紧压根，悻悻然跨上摩托，逃命般飞快地离开。

　　魏子诺被他奇奇怪怪的行为吓得一愣，刚才林绪的气愤他感受的清清楚楚，但不知道为何，也没想那么多，走进院子疯狂按铃叫醒韩依言。

　　“来啦——”韩依言这个赤脚大仙跨栏跑似的冲下楼开门，“哇，你买菜做吃的啊！”

　　魏子诺脱鞋径直走到厨房，经过一番烹饪翻炒，香喷喷的辣酱豆丝就做好了，他买的不多不少正好够两个人吃饱。

　　“你一直一个人在家？”魏子诺突然想到韩依言总是一个人，似乎从未见他家长。

　　“经常吧，反正他们各自逍遥快活去。”

　　“这还是亲生的儿子么。”

　　“本来就不是。”

　　魏子诺随口发表自己的评价，没想到一语戳中，韩依言同他对视，继续补充道：“我爸二婚，我还有个弟弟叫韩一铭，这小鬼挺可爱的，他妈……”

　　韩依言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和两个玻璃杯，给自己和魏子诺各倒了一杯。

　　“我觉得你比我惨，至少你上次被打的不轻。”

　　“我还好吧，你确定你感冒能喝这玩意儿？拿给我！”魏子诺伸手去抢韩依言正准备下肚的酒。

　　“别介，是兄弟就别拦。”韩依言抬手挡住，魏子诺直接起身夺过，自己一口气闷完，砸吧着嘴。

　　“是兄弟你就别让兄弟亏欠你。”

　　韩依言插不上话，心里想谁他妈拿你当兄弟，挑起豆丝往嘴里不停地塞，一会儿功夫就清光了盘子，打着饱嗝，魏子诺默默地洗碗擦盘。

　　“你这么能干，干脆周末来我家当保姆，给你开工钱？”韩依言打趣他。

　　“去你大爷的，你拿我们之间的感情当主仆关系啊？”魏子诺气呼呼地回怼他，“你快写你作业去！”

　　韩依言扶着肚子起身上楼，魏子诺从下仰望着楼梯，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那个，没啥事我就先回去啦？”

　　韩依言听到他要回家，哧溜一下跑下来，急冲冲地说：“不行不行，我还不会历史地理，你得教我。”

　　魏子诺听到他牵强的挽留，一个学神怎么可能有问题，无非就是想他多待一会儿，这听起来有些温暖又令人寒颤，他并非不曾想过得过且过，就此沉沦，没心没肺地醉爱一场，无关性别。他挣扎着，呆滞地望着门口，留下，离开，留下……

　　“那写完我就回去。”魏子诺扛不住假清高意识，背后的这个男人死死地牵绊着他。

　　韩依言笑嘻嘻地推搡他上楼，从背后握住他的两只手，前后摆动，像揣着一只毫无抗拒力的猫咪，软软糯糯的。

　　“你再这样我就……”魏子诺转头虎视眈眈地盯着韩依言，吓得他立刻松手，讪笑着掩饰。

　　韩依言摊开历史练习册，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铅笔思维图，受宠若惊地张大嘴，缓缓转向魏子诺。

　　“我睡觉的时候你写的？”

　　“嗯。”魏子诺用铅笔敲他脑袋，“谁看见历史就犯困啊，涎水流了梭伦一脸，小心他晚上找你！”

　　韩依言挠挠头，开始动笔照着上面的思路分条答题，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像是在练习册上雕花一样，他故意拖延时间，希望魏子诺可以多陪他。

　　魏子诺觉得韩依言写的真慢，不断讲解给他听，韩依言十分享受魏子诺的讲题过程，直到暮色沉沉，他才完成作业，韩依言打开卧室的灯，照亮房间，整个天空都陷入混沌，突然雷雨交加。

　　魏子诺拿好自己的书和衣服准备离开，刚走出卧室，韩依言带上门，整个公寓黑漆一片，看不见任何光亮，魏子诺闭上眼睛往前小跑几步，他感觉后面有人穷追不舍，张开獠牙，提着血淋淋的凶器嬉笑着跑来，魏子诺边跑边回头，他感觉四周堆满了猎奇另类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个惊雷吓得他加快速度，不料踩空阶梯，他踉跄摔倒，滚落在半层楼，仿佛死神聚拢在周围，他瑟缩在楼梯上，双腿打着颤，蜷缩成一团，紧闭双眼默念：走开、走开、走开……

　　听见细微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不知是风响还是人的脚步，他突然神经质般不安地大声唤：“走开！走开！”

　　听见魏子诺的声音，韩依言摔笔从房间推门冲出，光束在黑暗中撕开一道缝隙，微微照亮整座公寓。他看见楼梯间瑟瑟发抖的魏子诺，想搀扶起他，但是他一顿疯狂地挣扎，向四周拳打脚踢，韩依言猛地抓住他的手臂，用身体压住魏子诺。

　　“魏子诺！”

　　韩依言怒斥他的名字，黑暗中，两人的双眸汇聚、对视，目光坚定的韩依言望着泪眼婆娑的魏子诺，，他松开手，抱住筋疲力竭的魏子诺，这瘦小的身躯几乎可以拥进他自己的身体。

　　“对不……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好……好怕……”魏子诺双唇剧烈地颤抖，充满了无助感“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紧紧抓住韩依言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握住救命稻草一般，他靠着韩依言宽厚的肩膀，感觉一切乱糟糟的阴霾都消失不见，只有温暖的，热情的相拥。

　　“别怕，我一直守着你，一直……”韩依言望着他害怕的眼神，犹疑了一下，补充道：“是好兄弟就别亏欠……”

　　魏子诺猛地推开韩依言，惊慌地望着他，起身借着微光匆匆跑出公寓，没带走任何东西。

　　天上哗啦哗啦地下着雨，魏子诺依靠着路上昏暗的灯光，气喘吁吁地跑到车站，浑身湿透的他神经过于焦虑紧张而忘记了地铁的存在，上车后，空旷的车厢只有他和司机两个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关上窗户，靠着栏杆，随着汽车颠簸和电流般的麻痹舒缓情绪。

　　雨歇了，车停了，桂花又香了，倚着窗便睡了，哽咽着又醒了，呼吸也是压抑的。

　　风是冷的，脸是红的，眼是湿的，泪是狠的，想到话也是假的，似乎什么都多情了。

　　魏子诺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只记得在黑暗中一路狂奔，每一步踩出水花声，他才知道这不是幻境。

　　他回家后第一时间去洗澡，在浴室的花洒下，仰面呼吸，让水呛得自己透不过气，又蹲下抱膝，像裹被子一样，静默在温润的水中，手、脚上的指纹都被浸泡得发胀，起皱。他接满一盆水，把头浸在水里，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窒息感渐渐充斥，他吐出泡泡，猛地抬头，深吸一口气，狼狈地坐在地上。

　　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擦干身体，他钻进被子，抱着枕头，望着窗外空洞的一片天，他想韩依言此刻应该睡了吧。

　　或许又没睡，正在亲昵地打电话给蒋楠，她会让他哄她睡觉吗，一定会吧！他们会在深夜交换彼此的誓言，而绝不是“我一直守护你，因为我们是好兄弟”。

　　魏子诺清醒了一晚上，他失眠了，感觉天旋地转，而自己处于浩瀚宇宙，无依无靠，没有光亮，恍若在黑洞中心，沉闷而压抑，拥其世间万物而内心一片荒凉。

　　天微微放亮的时候，他才熬红了眼睛，疲倦地睡去。

　　韩依言昨晚也没有睡好，他不知道自己哪个地方刺激到了魏子诺，可能是当时自己太过冲动了，他猜测魏子诺有幽闭恐惧症，他想了解魏子诺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如此痛苦不堪，但是怕再次刺激到他，他干脆避开不去想这个，只关注当下的他。

　　他早上醒来已经是九点，穿了件薄薄的衬衣，懒得打开柜子，直接套上校裤，就去星巴克点了块面包和一小杯抹茶拿铁，他望着手机通讯录里的蒋楠电话号码，迟迟没有拨通。

　　“哟，韩童鞋啊！”路小冉从旁边的长腿椅跳下，坐到韩依言对面，“你看起来像失恋了似的，怎么，和楠楠吵架了？”

　　“没。”韩依言端起咖啡又放下，犹豫了一会儿，看着路小冉说：“失陪，我还有事。”

　　韩依言拿起咖啡推门而去，和推门进来的林绪擦肩而过。

　　“小冉，你约我来有什么事吗？”林绪在前台刷了杯抹茶拿铁，转身问道。

　　“我想听你讲讲你的QQ特别关心‘泡芙好吃吗’的故事。”路小冉抿了口摩卡，八卦地望着林绪，“哎呀，就是最近闲得慌，陪我聊天不行吗？”

　　“也行，但是你不能告诉别人。”林绪看见桌上的咖啡渍，走到另一张桌边“换个地。”

　　路小冉翻了个白眼，又端起咖啡回到了老地方。

　　“我喜欢的人是你同桌。”林绪漫不经心地吐出这句话，却让周围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魏子诺？”路小冉这个中华原耽小文库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原来是你之前来我们学校帮他抄书啊，天啊！”

　　“你千万不能告诉他！”林绪狠狠地望着路小冉，“我还是信得过你的为人的。”

　　林绪把自己视角的故事告诉了路小冉，路小冉时不时吐槽一句魏子诺简直是个大直男，这点小心思他都不知道。

　　“那他最近和他的铁哥们韩依言玩的可好了，要不你找他聊聊，没准他可以帮你。”路小冉提议道。

　　“得了吧，我看见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那眼神，傲慢、冷酷、直白，不是个好打交道的。”林绪挤着眉头，感觉咖啡今天做的有点苦，自己又加了一包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