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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初秋的温情 ...

  •   韩依言像迷路一样走在再熟悉不过的永清街上,手里是已经凉透的抹茶拿铁,他第一次感觉自己那么丧气,回想起刚才路小冉的那句“你像失恋一样”,他才发觉自己从未热恋,早已失恋。

      打开盖子,三两口往嘴里灌,冷得尝不出抹茶的味道,只有苦,他顺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他继续往前走到学校,他不知道是什么指引他来,一个记忆点、一杯苦抹茶、一支香烟……

      校门绕后是中山大道,他拐进小巷子,停在“尚茶”门口,栅栏里荒芜一片,残枝败叶,夏天里它还不是这番景象,店内老板不再是老夫妻,而是一个年轻人男大学生。

      “那个原来的爷爷奶奶呢?”韩依言走进店内,不经意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沙发,恍若刚才有人曾惬意地躺过。

      “哦,那是我外公外婆,外公前不久病了,卧床,老人家还挺惦记这店子,也不让转让,说和年轻学生待在一起自己也越活越年轻。”年轻人还挺高兴遇到外公的熟客,“喝点什么吗?”

      “抹茶就好。”韩依言走进店内,坐到沙发上等候。

      “好甜啊。”拿到抹茶品尝的第一口,韩依言觉得味道有些甜腻,反而皱起眉。

      “现在的学生孩子都喜欢这个口味啊。”店主笑道。

      物是人非,店内的唱片机也搬走了,换成了蓝牙音箱,不再是什么交响曲而是网上流行的口水歌,他何须因为这些改变恼火,他们只是为了顺应时代潮流。

      隔壁是一家音像专辑店和书店并存的店铺,他走进去,一旁的店员要求他手机静音,这里看书可以免费享受音乐小声说话,但是不能打破其他人的环境。

      “依言。”蒋楠在第二排的小包间探出头小声向韩依言打招呼,“你怎么也在这里?”

      “路过进来看看。”韩依言付租金,从架子上拿了本《泰戈尔诗集》,坐到蒋楠边上。

      “你常来这看书吗?”

      “偶尔,一般放着时间不去玩,反而进图书馆的人,都很特别,”蒋楠几乎用气声说话。“他们都有自己的一片世界。”

      “你也有自己的世界吗?”韩依言好奇地问。

      “当然啊,阅读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封锁在一个美好的世界,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蒋楠冲他一笑,放下书,“对你除外,虽然门是关着的,但未必紧锁。”

      “怎么说,需要我一探究竟吗?”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要戏弄我。”

      “那你为什么不明说呢?”

      “我觉得自己没必要那样,越美好的东西越不可去奢望。”

      韩依言凑近蒋楠,用手顺起她的一缕头发,蒋楠也摸着他的后颈、肩部直到腰间,慢慢靠近他的脸颊,轻轻吻下,彼此胶着,她用手探进他的衣服背后,用手抚摸着他,感受他的温度,韩依言也倾身吻住她的唇,抱紧,正要进一步热吻,蒋楠害怕地向后撤去。

      “不再吻一次吗?”韩依言凝视着满脸羞涩的蒋楠。

      蒋楠犹豫了一下,忽然抱住他,扑倒在他的怀里,脑袋蹭了蹭他的坚实的腹部,又坐起小心地看着他,拿起书。

      “我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抱紧了你,”她咽了口气,愧疚地转过身,“我也感觉扑了个空。”

      韩依言沉默不语,他刚才亲吻的一瞬间感受到的不是和她的爱情,而是对某个夜晚,静悄悄地抱着一个人入眠时,未能亲吻他遗憾的补偿。

      他收敛好情绪,微微一笑缓解氛围,他感觉自己伤害了她,拿起诗集像蒋楠一样若无其事地翻看,她很聪明,这个举动给了彼此空间,来回味,或者于他而言是用来冷静。

      蒋楠看不下去书,心里像小鹿乱撞一样不停,说不上欣喜,又带着点小沮丧,她昨天走到车站又折回去,想约魏子诺去看书,顺便聊一会儿韩依言的情况,但是她返回的时候魏子诺已经不见了,门口的自行车篓多了把伞。

      她知道魏子诺一定回去了,心里却总有念头他和韩依言还在一块,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胡思乱想,但是女人的第六感总是不经意间冒出来,离谱地吓她一跳。她应该相信韩依言的,她想。

      -当人微笑时,世界爱了他;当他大笑时,世界便怕他了。
      ——飞鸟集

      韩依言望着这句话出神,“微笑”是礼貌的、令人愉悦的,又或是无奈的,内心的创伤面对世界却一笑了之,谁都喜欢笑脸而不是一个人最胆怯、无助的模样,“大笑”是释怀的,放任的,也可能是歇斯底里最后的绝响,为之动容、悲情的。

      他想到了魏子诺,这个一眉微笑,一眼大笑,娇柔倔强又天真烂漫的人。

      店里播放着旋律舒缓的音乐,韩依言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后靠着休憩,蒋楠向右侧身,半躺在他的肩膀,舒服地看着书。

      萧瑟的秋风吹进被子,魏子诺打着哆嗦,感觉喉咙像吞了火焰一样干燥疼痛,他赤丨裸着下床,关上窗户,漏风的刺耳声他也习惯了,裹上被子打了个喷嚏,想咳嗽,又禁不住咳嗽火烧般的撕裂 ,只好忍着喉咙。

      父亲一早出门运货,这个点母亲应该去麻将室赶场子,姐姐也去经营她的小店,除了自己没什么人可以依靠了。

      他难受得睡意全无,起身穿衣,感冒药也过期了,厨房里什么剩饭剩菜都没有留下,茶几上也没有钱,手机里的钱昨天就花完了,饭卡还没到月末,不能用来换现金。

      他头一次在现实中体会到家徒四壁这个词,他不知道是昨晚着凉了受的感冒,还是被传染了,他觉得自己没那么矫情需要有人照顾,先烧了壶开水,一半喝水垫肚子,一半放温敷头。

      他首先拨通了常愿的电话,他今天一整天的课,没有时间。他上下翻来覆去地看那不过十个人的通讯录,还是不好意思打。

      如果他生病了,韩依言会不会也来照顾他呢?他知道这是个矫情的举措,但还是禁不住试着拨通电话。

      没有拨通。他自嘲着笑了笑,躺在沙发上纠结了一下,放下自尊心打第二次,暗自下决心,就这一次!

      拨通了。

      “喂,魏子诺同学有事吗,韩依言在睡呢。”蒋楠拿起桌上震动的电话,接通。

      “打扰你们了……”

      魏子诺瘫软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白花花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是哭了还是笑了,只感觉胸口好闷,他肚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吃,却想呕吐,火辣辣的痛感刺激他的五脏六腑。

      他讨厌、憎恨自己的多疑多虑,自作多情,又羡慕坦率直白,无忧无虑,潇潇洒洒的那些人。

      他认为自己就应该不和韩依言相识,何苦为难自己,虽然想法是这些,他依旧老老实实地盘算了一下圣诞节礼物的钱数,他至少得证明自己爱过。

      而在中山大道的小图书馆,韩依言意愜风醒,感觉肩头上重重的,他晃动了一下胳膊,蒋楠害羞地坐起,把手机递给韩依言。

      “刚才魏子诺给你打了两个电话,说没什么事。”

      韩依言不自知地皱着眉,眼神里充满了焦虑,接过手机就硬塞在口袋里,生怕再次被拿走了不成。草草地和蒋楠道别后,委托她帮忙还书。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拨魏子诺的电话,但只能听见“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他第六感觉得魏子诺肯定出事了,一路上急慌慌地赶到8号线,在魏子诺平时回家的那站下车。

      地铁上他不安地握着栏杆,一车空位他也没心情坐下,甚至双腿都恨不得在门开的一瞬撒开冲刺。

      ABCDEF,望着这分别通向不同小区的六个出口,韩依言愣住了。他压根不知道哪一个出口通向魏子诺他家,硬着头皮闯了个最近的E,突然想起来魏子诺中秋那天晚上拍了张从自家阳台俯瞰江城的图片,从这个图片里的十字路口和建筑,他找到魏子诺的小区,但是单元门户又是难题。

      压力总会给人一种动力,他灵机一动,随便上到一户顶楼,用手机摄像头拍照俯瞰,然后找到类似的楼房三栋,他一一爬到楼顶,一层一层地试看高度,是否吻合照片。

      终于,他找到了,一座涂满新油漆的老单元,下面的车棚里停了辆违和的拉风摩托车。

      总算是松了口气,他缓和气息,故作镇定地上楼,随即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怎么是你?”

      两个人异口同声。

      楼梯间,林绪、韩依言两个人怒目相视。

      “你怎么不陪你女朋友去啊,这有我了。”

      “你怎么知道他家位置?”韩依言问道。

      “关你什么事?”

      要知道,林绪听从路小冉加了沈渝开的冷宫群,然后得知了魏子诺他家住址,常愿多嘴地在群里反馈魏子诺生病了,林绪骑着摩托拿着外卖就奔过来了,刚上楼放下外卖,重锤了一下门,趁他没出门急匆匆跑下楼,结果撞到了韩依言。

      突然,林绪的电话响了,他不耐烦地掏出接通,是林子记打来的,店子那头又有要紧事情要处理。

      “算你赶得及时,他烧没退,”林绪瞪着韩依言,语气沉重地说:“作为他还信得过的好兄弟,一定照顾好他,否则……我找你算账。”

      林绪的后半句狠话吞吞吐吐地咽下肚,但还是用肩膀狠狠地怼了一下韩依言,一股火丨药星子味在空气弥漫,两个人锋芒相对。

      韩依言总感觉林绪用意很深,像每次都故意和自己较劲,无论是上次打球还是言谈交流中,林绪一直在争,尽管韩依言一步步宣誓主权,可林绪那是压根没退缩,反倒迎难而上,愈挫愈勇。

      可他又怕先一步于林绪行动,会破坏两个人的朋友情谊,甚至是最最基本的同学关系。

      到时候,怕是真的会成为永不再说话的陌生人。

      战战兢兢地走上楼,韩依言看见魏子诺正打开门,一脸惊讶地望着地上的外卖。

      “这是你买的?”

      “我带你出去吃,这个已经坏了,你给我,我拿下去丢掉。”韩依言弯腰准备抢走地上的外卖。

      “你以为谁会吃啊?”魏子诺拉门谢客,韩依言跨步上前,伸手撑住门。

      “你感冒了,先吃完饭,和我一起去社区诊所看看。”韩依言抓住他的手,往外拽。

      “你他妈谁啊,关心我?我就算生病也没指望您能屈驾寒舍,今儿个真是蓬荜生辉,”魏子诺挣脱开,泪痕在毫无生气的脸上若隐若现,生硬地吐出一句“我没病,你有病。”结束了两人的交谈。

      他转身带上门,袖口一抹眼泪,便是两腿一软,背靠门瘫坐着。

      韩依言觉得他是烧糊涂了,冷静再谈,同样靠在门边,坐下,脑海里闪过昨日雨夜,魏子诺暴露他最脆弱的一面,忽然他隐隐约约地能感受魏子诺的颤抖和抽泣。

      永清街落满梧桐叶时,秋风渡江面扶杨柳时,晚霞斑斓西风残照时,韩依言才舒展麻木的双腿,在楼下药店买了盒感冒灵,再次敲门。

      轻轻地,轻轻地,连节奏都带着歉意。

      无人回应。

      他有些失落地回家,像极了路小冉早上所说的那样,他确确实实是失恋了。

      漏风的门底涌进寒风吹得魏子诺直发哆嗦,冷得嘴唇发抖,他走到房间裹起被子,靠着墙半躺着,不知何事萦怀抱,又似千万种事,风也萧萧,泪也潇潇,醒也无聊,梦也无聊。

      不过他确确实实打了个盹,醒来觉得自己好像做的有些过分了,下楼丢垃圾才发现门口的那一袋子感冒灵。

      他又想哭了,但还是忍住了。

      晚上,魏子诺发烧的厉害,被送到社区门诊打针,姐姐魏子晗给老师打电话请半天假。

      又是周一,韩依言破天荒地起早床买了两份早餐,他骑着单车哼着曲,穿梭在雾气朦胧、冷冷清清的永清街上。

      秋意更浓了,飒爽的凉风送来阵阵桂花香,街边时时有落叶,聚合又离散。

      韩依言把煎饼牛奶放在魏子诺的桌上,甩下书包,靠着椅背吃早饭。猜想魏子诺这会儿生闷气,经过自己一番“哄骗”,他就会原谅自己,中午再带他出去耍……

      班上同学起初是一个个进班,临近打铃,便是一群群的。等班上人都差不多齐了,老王也进班上早自习了,韩依言的前座还是空空的。

      路小冉想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同桌的空板凳上,却韩依言一手拦下,他恼火地说:“你怎么占他位置,他会来的!”

      “我就占用一会儿,又不碍事。”

      韩依言这时才发觉自己反应过激,他立马松开手,却断了魂似的在语文早自习上大家郎朗读《离骚》的时候,自顾自拿着英语单词表背。

      一上午的文科,韩依言上得直打哈欠,到第二课撑不住了,明目张胆地靠着椅背睡觉。

      当然,老师们一般都不会管两种人,一种是学神境界自己支配时间学习的,另一种是学渣境界自己想方设法创作时间娱乐的,总之,他们的共同点是真的很会利用时间干自己想做的事情。

      中午铃响韩依言才醒来,前桌依旧只有一个粉嫩嫩的书包,他走出教室吹吹风,看见隔壁班上的地中海班主任还在拖堂讲早恋的危害,一下课,蒋楠完全把地中海主任的话当耳旁风,挽着韩依言的手就奔下楼。

      蒋楠回家后仔细想了想,觉得是自己太多疑了,她在校门口跳起来补偿他一个吻,韩依言再一次猝不及防地被“偷袭”,他害羞地拍了拍蒋楠的头,梳理她的刘海。

      打完针勉强退了烧的魏子诺提着狂奔回家做的一顿啤酒鸭肉饭,想着中午带给韩依言当做酬谢。嘴角挂着笑意迈进校园,抬眼就看见韩依言和蒋楠毫无遮拦的恩爱。

      只是心里突然麻麻的,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侧对着他们套上卫衣帽,戴上口罩,顺势撕掉手背上的药棉,挺直了腰杆走过去。韩依言校服外套衣角的拉链扫过他手上的针眼,一阵冰凉,冷得他起鸡皮疙瘩。

      他也没有同韩依言问候,他觉得此刻转身会让他难堪,只是回眸看他,他倏然间想起自己QQ好友申请的问题,心间一发颤。他感觉彼此的情谊显得如此单薄牵强,后退一步恢复普通同学关系,前进一步又怕倒退回陌生人。

      进了教室,魏子诺把饭塞在了韩依言的抽屉里,连同自己桌上的那一袋油掉的煎饼还有牛奶。

      路小冉自觉地拿开书包,腾出位置。

      请了半天假回到学校的魏子诺先去宿舍查看一番,他把晾干的衣物收好,洗了把脸拿起饭卡赶在食堂最后快关门的时候买一个花卷,刷上辣酱,继续呆在他的秘密花园享用。

      国庆节以后的分班月测,他打算彻底和后座说拜拜,觉得自己应该收敛那颗蠢蠢欲动的春心。他想着未来的出路,要么存钱出国,听说在那里允许两个同性在街上相拥、热吻,要么自己一个人度过余生,早起烹暖茶,晚来温黄酒,饮酒看晚霞,空看独欢喜。

      他自认为第二种现实一些,想到自己还在啃花卷馒头,扑哧一声笑出来,痴心妄想啊。

      “你还好吧?”路小冉打量着眼前这个虚弱的同桌。

      “挺好的。”魏子诺也的确挤出虚弱的微笑,“上午的笔记借我一下,谢谢。”

      除了笔记,路小冉还递给魏子诺一张演唱会门票。

      他一看是自己从初中开始一直喜欢的歌手焦迈奇,顿时欣喜若狂。

      “你哪搞来的啊?”魏子诺笑问道。

      “家里人给的,多出来一张。”路小冉随便扯个理由搪塞过去。

      真是太巧了,魏子诺从未告诉过她自己喜欢的宝藏歌手。

      魏子诺抄完笔记就侧头睡下,想了想,把饭从抽屉里拿出来倒在垃圾桶里,再包里掏出了五十块钱放到韩依言笔袋里,接着埋头就睡,闷得一桌子全是水汽。

      午休铃响后,缓步进班的韩依言看见休息的魏子诺,又看见笔袋里的五十块钱,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愿意接受现在的处境,只好敷衍拉扯着,维系这一段来之不易的情感,到时候若后好转再和他谈谈心。

      蒋楠是个好女孩,她该怎么办?

      韩依言害怕蒋楠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他得一点一点地试探。

      铃响后,全班同学回位,韩依言还是按奈不住,扯了扯魏子诺后领子,想和他聊聊心。

      “欸,别睡了,咱俩到外面聊会儿吧,听说国庆完就要分班,你有啥打算?”

      “打算和现在这个即将散伙的班作告别,忘得一干二净的那种,反正就是感情越淡越好,免得到时候分班这舍不得那舍不得的。”魏子诺微微舒展了麻痹的身子,想偏头看韩依言的反应,懒得动,就望向窗外,“首先一点,一山不容二虎,学校的各种资源我都要和你争,我先把你忘了,省得以后做了仇人念及旧情为难。”

      “我操,真没想到你这么狠啊,有良心么?”韩依言没说完,魏子诺插上耳机倒头就睡,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啦?”韩依言愤愤不平,觉得这人真是乖张。

      魏子诺把头深埋在臂弯里,就算压抑得喘不过气,他也不示弱地动弹一毫,耳机里焦迈奇自弹自唱《明了》。

      “我是傻瓜也全都明了,
      你不用说这没关系明了,
      出格的话顺势倒向了玩笑明了,
      反正我颠沛了这么久,
      再流离也还好……”

      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像往常一样找蒋楠,只是静静地待在班里观察前座魏子诺——他不慌不忙地偷偷在物理课上写完作业后又看看窗,望望天,吟诗作赋,乱七八糟的。

      每次想和魏子诺说话都被他憎恶的眼神驳回,像长了刺一样,扎不扎别人不知道,自己倒是有被扎到。

      打了晚自习下课的铃,韩依言再三组织语言,甚至在心里打了上百遍腹稿,终于要脱口而出的话却看见魏子诺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孔,还是怯怯地放弃了,只挤出一句:“我们还能做朋友不?”

      “这次你考过我,我就和你做朋友。”魏子诺表面上抛出机会,内心却暗笑,此次他胸有成竹,前几次都是因为文科试卷太简单,拉不出差距,这次月测分班考,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了。

      “一言为定!”

      韩依言手比拉钩,魏子诺直接无视掉,他悻悻地告别后,骑上小单车在永清街上疾行,把枯黄的落叶碾压得沙沙作响。

      这个星期他们各科上明争暗斗,韩依言文科上也不打瞌睡了,还破天荒地找路小冉打印资料,认真记起了笔记,中午也没有找蒋楠一起吃饭,点外卖送门口自己去拿。

      或许,他想用时间来澄清一件事,逃避一件事,他总是找牵强的借口推辞她的邀请,糟蹋她的美意。

      直到周六学校课后服务完之后,一切有了个了断。

      “依言,我们这个星期见面次数不过五次,还有三次是偶然碰见。”蒋楠在校门口出去的路上拦住韩依言,几乎嘶吼着责问道:“我还是你女朋友吗?”

      韩依言也觉得这样躲着藏着没意思,准备摊牌了。但是左右顾及蒋楠的暴脾气,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只好在自行车上沉默不语,挠了挠头,窘迫地望着蒋楠脚下的一块绿色地板砖。

      “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这样、就这样……你不主动找我,我他妈还懒得搭理你,”蒋楠看见他低头无措的表情,心里怄气的不行。她本以为激一激他就能挽回一切,才发现实际上人家行动甩了她,只不过是她提出来罢了。

      “干脆到我们没有了交集,或许我还能冷静的和你做个朋友。”蒋楠睁大了眼,忍着打转的泪水。她其实还是想留给自己退路,同时给彼此台阶下,“反正什么都随缘了,我没有那么无理取闹,而且没必要仰望而去太高贬低自己。”

      “我……没那么犯贱。”她在泪水止不住的一刻别过头,话语不清哽咽着补充道。

      韩依言没有想过挽回和辩解,只是挠了挠头,茫然无措地望着她噙着泪水跑回沈渝的怀里。

      “死渣男。”沈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代价,让他足矣愧疚一辈子。

      等到人潮都散了,街上就剩孤零零的几个人,韩依言才缓过气,推着车慢慢回了家。虽说是被甩了,但他却意外地感到放松。

      他应该好好感谢蒋楠,让他暂时知道自己当下真正在乎的,不是和蒋楠在一起明目张胆的黏腻,而是和魏子诺,那种忽明忽暗的窃喜,胡思乱想的猜忌。

      或许自己其实没那么喜欢魏子诺,到底他也说不清,一种朦胧的情愫缠绕在心头。他怀疑只是最近和魏子诺走的近了些,爱慕多了些而已。搞不好下次喜欢的就是分班后的第二名呢。

      一进房门,韩依言一巴掌拍门反锁,撒开包,一股脑扑上床,把柴犬娃娃丢到旧衣柜里,大骂一句“魏小贼,还我心来”,心想干脆不搭理他几天,说不定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会消失不见,也没见以前被许云帆表白的时候有这种感觉。

      距离他不足一千米的魏子诺,打了个大喷嚏,拖着步子爬上楼梯,握着钥匙在门锁前不耐烦地摸索,好不容易进了家门,差点被门口歪七硕八的拖鞋绊倒。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整理好鞋子。

      家里昏暗暗的,客厅里烟雾缭绕,茶几上烟灰和瓜子成堆,桌角垫着一张折叠得较厚的报纸保持水平。

      七八年的老电视里放着雷人的抗日神剧,那抗日和解放的时间点乱七八糟地穿插,里头的史实错误他都揪出无数个了,魏子诺也曾多次在微博匿名私信编导注意,结果还是该哪样就哪样瞎鸡儿篡改历史。

      魏然端着遥控器,眯着眼半躺在沙发上,魏子诺悄悄地靠近去取遥控器,魏然一个激灵闪开手。

      “你不睡着了么?”

      “我精神着呢!”

      魏子诺无语地瘪瘪嘴,走进杂物间兼书房兼卧室的小屋子,娴熟地摸到开关掰开,一次,灯没亮,上下再一次,灯还是没亮。

      他不耐烦地大声喊道:“老头,我房里灯坏了怎么没修啊,你叫我怎么写作业!”

      “斑马养的,你再嚎什么嚎,你自己克修,实在不行就克你姐屋里,那叫别人山区小孩怎么学的呢?再说了,寒门出贵子,要不是老子……”魏然一个挺身坐起,把遥控器往茶几上那么一磕,嘭的清脆一响。

      “切。”魏子诺小声牢骚,扯开窗帘,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赤脚跳到床上,掏出手机掰开壳子。焦迈奇的演唱会门票妥妥地被他安置在这里,还有一丝余温。

      接着荧幕的光线,他细细端详,巡演时间是9月23号,晚上八点,光谷那一块。

      天啊,时间是下个星期一,还跨区。魏子诺紧紧攥着票,求而不得的心痛啊,且不说这件事他没法子和家长提出,就算说出来了,这门票也死无全尸了。

      他脑袋突然窜出来个大胆的想法:逃课,只要是能逃出去看一场,挨一顿揍也无妨,学校那边应该不会惩罚太严重……

      魏子诺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这种想法,若是搁以前,他谨遵中学生行为准则,绝不会多想。
      但现如今自从和韩依言认识后,他觉得自己心境上开放了许多,没有那么所谓的书呆子和古板。

      与其眼睁睁看着这张票过期无效,倒不如留个纪念,魏子诺打开闪光灯咔嚓一声拍好照片,配文:“小糯米惨兮兮,虽然得到了姐妹团团主@武汉你路姐资助的演唱会门票,但好可惜去不成。”发到动态。

      算了,睡一觉安逸,作业大不了明儿一早起来写,他把QQ设置忙碌,自动回复“晚安”,即使有人找他无果而失落,一句晚安温柔足矣。他拿着内裤摸出去洗完澡后,几乎赤条条地奔回卧室,借着温存的暖意裹上被子笼络睡意。

      不知是梦还是睡的浅,半夜迷离间,他感觉有人经过床前,刷刷地拉开帘子,在书桌停留片刻,带上门离开。

      不用想也知道是魏子晗了,家里只有姐姐知道魏子诺怕黑,她每次趁魏子诺睡着后就拉开帘子,带上门。

      窗外是柔和的月亮,魏子诺若是梦醒了,看见明晃晃的清辉洒下便不会害怕;门外是世故的人家,他做了噩梦惊醒,八成是听见父母们凶巴巴的吵架声。

      没有蜡烛代替灯,也没有银河代替路,彼时的江城还未睡眠,梧桐树旁的窗子轻轻推开。韩依言趴在阳台上,抬头望月亮,想不懂古人思乡闲情雅致,他一点儿都不思念自己的家人,反正一年到头,他们全世界东奔西跑,也就回来几次,这个房子仿佛只是他们一家三口歇脚的客栈,他无非充当着店小二的角色,没什么悲伤的,只是羡慕那些家庭完整和睦的。

      自从他记事起,开端便是他们离婚的那天,自己还在舅舅怀里毫不知情地吃甜筒,哄骗着玩植物大战僵尸,向日葵才种满一排,他们却各自散去。

      他记不清父亲那时的表情,是喜是悲,觉得倘若自己知道了,反而会更伤心,倒不如不知。母亲是哀伤的,回头看他的眼神充满不舍。

      如今,他低头玩着手机里的植物大战僵尸,向日葵还没种满一排,特别关心的动态提示铃就响起了。

      此时已不可能是蒋楠,她应该早删了自己,那一定是魏子诺了。他铲掉一个个向日葵,退出游戏,点开小窗动态。他似乎从来没有种满过向日葵,总是留着一方土地,他同自己周旋,总是得不到结果。

      “大麦焦迈奇演唱会门票……周一晚八点……看不成了?”韩依言转头跑进卧室,下载大麦,查询发现票已售空,刷新几次都是售空。

      他赶忙在二手平台上冲了个会员,重金下帖,求门票一张,发誓一定要拿到门票,不仅要满足魏子诺去看演唱会,而且要陪他看一场,世间浪漫他希望同他一起度过,怎能少了演唱会。

      这件事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鞭策他,不由自主的行为,也并非他一时头脑昏胀的决定,他敢说绝不后悔。

      韩依言躺床上玩着手机,顺藤摸瓜从百度、微博、贴吧各处搜索焦迈奇,了解这个能被魏子诺喜欢的歌手。他花了一晚上听他的歌和弹吉他,学会弹唱焦迈奇的歌,这样,以后和魏子诺聊天也可以制造所谓“巧合”。想到这里,他似乎已经看见魏子诺嘴角甜甜的笑意……

      如果是在居民楼,他这种两三点抱着吉他弹《怎么我睡不着你也不知来救我》,一定会被大爷大妈投诉扰民,并且一大早会被强迫顶着两个黑眼圈示众。

      -额,你这个病呢也是比较棘手的了,你觉得谁能救你呢?

      -一句晚安。

      唱完歌词的最后一段,此情此景,韩依言正需要一句晚安代替无数失眠夜里的安眠药。虽然他的卧室就是顶楼,却没有被楼上的弹珠吓到,他猜是天上的星星吃多了糖果,太重掉了下来。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凌晨三点半,他给魏子诺发送消息。

      -晚安。
      -【自动回复】晚安。

      魏子诺的意料之中,韩依言的出乎意料。一弧嘴角勾勒的笑意微酸,一盏燃尽半夜的昏黄微醺,不约而同的美好。

      他想想,还是撤回了,于是界面只呈现出魏子诺孤零零的一条晚安。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点击重新编辑。
      -【自动回复】晚安。

      六点钟魏子诺颇感满足地睡醒了,蹬了蹬腿,缓冲麻痹的四肢,房间里昏暗暗的,踩着湿漉漉的拖鞋,他想去开灯,忽然记起灯早就坏了,苦笑着赤丨裸地坐在课桌上,呆呆地望着雾蒙蒙的窗外。

      这么多年,他渐渐习惯在黑夜里安抚自己,似乎初中的那几年都很安稳地度过了,自从遇到韩依言后,他不知自己为何又开始惧怕黑夜漫长,黎明遥遥无期。

      穿上短袖衫,随意套上校裤,打开门,吹着晨风洗漱,白牙膏的薄荷味,自来水的金属味,充斥在口腔,他渐渐清醒,铁栏杆外的永清街又现袅袅炊烟起,生活还会日复一日地运作,时间挥动着镰刀的虚影之下,每个人都是戴着镣铐的奴隶。

      魏子诺煮了几个鸡蛋用盘子盛着,自己拿走一个走进房间,剥开鸡蛋壳,小口咀嚼。他望着桌面上静静地躺着的焦迈奇演唱会门票,又看了眼枕头边的门票,他瞪大了眼。

      “姐,你给我买的?”

      他拿着票跑到魏子晗房间,她正在对着发光的小镜子化妆。

      “我眉毛都差点被你吓的画歪了。”魏子晗对着镜子挑挑眉,描上几笔,“这就是我买的啊,时间是周一晚上,我带你出去啊。”

      “啊?”魏子诺惊讶地合不拢嘴。

      “咯,到时候我帮你写请假条。”魏子晗舌头一弹,朝魏子诺笑了笑,“我就不去了。”

      “但是我有一张票了,同学送的,这张票就多了。”魏子诺把票放在桌上。

      “啊?那我岂不白抢了,那这票怎么办啊,要不你去的时候在门口蹲点卖了?”

      “也行,但那不是有个啥平台嘛,可以卖掉的,荞麦皮估计还有很多抢不到的。”魏子诺提议道。

      魏子晗听他的注册了软件,填完个人信息后,拍好照片挂在帖子上,一提交成功窗口突然跳出几条对应匹配的消息。

      “哇,真的诶!”魏子晗点开对方的信息,“武汉市洪山区……这个不行,太远了,送不到。”

      “这个人给的悬赏好高啊,你看看这个。”魏子诺直接点开最后一个用户信息。

      “永清街44号,咦——离我们好近啊,就这个吧。”魏子晗接收单子,把地址复制给魏子诺,“你今天写完作业给人家送过去,我一会儿还要开店。”

      “行。”魏子诺拿回票,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在脑海里一晃而过,还没有交代清楚,站着想了会儿,却只是问道:“那帮子畜生还有来骚扰吗?”

      魏子晗抬头看了眼魏子诺,笑着摇摇头:“多穿件外套,凉了。”

      魏子诺挠挠头走回房间,搭上校服开始写作业,大概八点的时候,他听见姐姐走到门口的穿衣镜前搭配衣服时吩咐了句“我走了你搬过来写作业”。

      起初听时不觉,待门轻悄悄扣上的一瞬,方才觉得那隔间屋子里窗台上的光,照在眼里明晃晃,洒进心间碎成一片亮敞。

      他没有搬走,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完成作业,好像只要是自己习惯的小窝,即使环境不怎么样,却总是能带来安全感。

      这一上午攥着门票,他是坐不住的,时不时停下笔,蹲在凳子上反复地看,听见清脆的铃声就想察看QQ、微信上闪烁的红点,实际上每次除了订阅号和新闻,空空如也。他早该习惯这样的方式,而不是明知会失落却还是抱着希望一试。

      干脆手机开静音,之后姐姐的电话他也没有接听,后来看微信留言才知道买家已经三番五次催促发货了,已经耽搁了半个小时,魏子诺偷工减料地少翻译了几句文言文,看着字数差不多够了就草草地收拾收拾。

      磨磨蹭蹭到中午,爸妈正准备出门,魏子诺掐好点,脱下宽大的校服,等门关上砰的一响,他光着身子冲出房门,在阳台晾衣架上取下晒干的内裤和衣服换上,顺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魏子诺戴上钥匙圈,藏在衣服里贴近肌肤,凉冰冰的,每走一步都受刺激。他定位导航,一步步摸索,可是越走越感觉不对劲,这方向明明是韩依言他家的小院子啊。若真是他买的票,魏子诺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毕竟自己昨天说了那么绝的话,现在突然去送票,打脸的肯定是自己啊。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巷陌,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永清街44号蓝色挂牌突兀刺目、讽刺般高挂在韩依言家庭院的墙上。

      魏子诺攥着票,一片茫然地站在门口,纠结着,犹豫着。他无数次把手轻放在冰凉的木门上,又无数次在路人经过时,故作冷静,面带微笑地悬空敲门——碰没碰到心里明了着。

      直到木门有了他的温度,旁观者也熟视无睹了,他才下定决心,最后,最后,亲吻着门票,卷着它如数的金额,连同一起地夹在门把手的缝隙里。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昧着良心收他这份钱,倘若只有一张票,而且韩依言也想看,他宁愿送给他。可与其说是良心驱使,不如说是一颗爱恋痴情的心作祟。

      咬紧牙关,他重重一拍门,撒开腿、头也不回地往回逃。

      那感觉真特么刺激,像做贼偷了什么值钱的宝贝一样兴奋,却又像在作案现场丢了身份证一样惊慌。

      一路撒了欢地唱着歌,狂奔回家后,魏子诺一个筋斗翻过茶几瘫在沙发上抱着枕头,一会儿又兴奋得瞎扑腾,倒立在沙发上,双腿夹着枕头,心里却总觉得少点什么,阳台边的风呼呼地吹过,扫在他红透的脸颊,他无助地大喊大叫。

      只要有声音,热闹起来就好。他撑开双臂,摸索电视遥控摁开开关,一个不小心侧翻摔下沙发,也不管茶几磕到腿的淤青和痛啊;无所谓地爬上沙发,想了想还是摔下舒坦些,让四肢贴着冰凉的地面,让瓜子壳刺痛背脊,就那么望着灰蒙蒙斑驳一片的天花板,也不管电视是什么频道。

      他是经不住一个人狂欢喜的,或许又是习惯了一个人的狂欢。

      天啊,喜欢的小众偶像,没想到韩依言也会喜欢,并且他们将会看同一场演唱会。

      可这些难以抑制的强烈欢喜总是令他感到忧愁,这一次真的是疯过头了,零碎的记忆画面一幕幕上演,欢畅的、哭泣的、狂欢的、寂寞的……

      “在你这一生路过的风景里,我算什么;在你这一辈子仰望过的星海里,我又是什么呢……”

      “我真的不想走啊……”

      也不知是刚才一下闹腾磕疼了,还是……一行清泪顺过他脸颊上的褐痣,绕过耳朵,滴落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静默着……

      被一声汽笛长鸣惊醒了,睁开眼,依然是黄昏,夕阳染过眼前防盗网网住的一片天空,一排麻雀在栏杆上歇脚。

      魏子诺感到一片惘然,四肢还是麻痹的,缓过再起身拖拽着步子挪到洗手间,看见镜子里一道斜斜的泪痕微微地反着淡淡的光,想凝神细看时,一刹那光线游移,便黯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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