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号线》幼稚鬼

11、第十章 开启的潘多

　　九点半的永清街，迎面拂过微凉的风，也有淡淡的秋叶梧桐香。阳光依然和煦，以轻盈的身姿划过灰蒙蒙的街道，纵身跃入茂密枝干的缝隙，给整条大道铺上了黄褐色的地毯。

　　韩依言载着魏子诺骑过永清街，到8号线地铁口，韩依言把车锁在一家早餐店门口，买了两杯豆浆顺便给店里的阿姨打了声招呼。

　　“你的豆浆。”韩依言帮他插好吸管递给他。

　　“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进站上车，不是上班高峰期，车厢里没有什么人，很宽敞，韩依言拉着魏子诺走到地铁最后一节车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从最后一节车厢可以看见地下轨道的隧道，黑漆漆的，还有水在下面淙淙地流过。

　　8号线换乘6号线，魏子诺不知道路，他第一次逛江汉路，只好乖乖地紧跟韩依言。

　　江汉路地铁站出来是一个站台，周围全是高楼大厦，人来人往，各色潮男靓女像走秀一样地匆匆经过，魏子诺像是与世隔绝般从未见过，他这个在江城生活了十五年的少年，实际上只是寄居在学校里，像井底之蛙，他看不见外面，雾蒙蒙的一片，风刮过脸还有些疼。

　　“依言！”

　　蒋楠盯着他们从地铁口出来，在马路对面奔向韩依言，如胶似漆似的贴在他胸口。随后同样过马路的是路小冉和林绪，路小冉头戴坠玉金钗，穿了一身汉服，米黄色齐腰大褂，背后秀有两只白鹤翩翩，深绿马面裙在抬腿的刹那展开碎花内衬，如高雅的山茶花般绽放，吸引所有人目光。

　　林绪也穿着汉服，一身束腰淡蓝袍，如电影里走出的君子，眼睛里微微泛光，瞳孔里只看得清一张面庞。

　　魏子诺想抬手挥又放下，低着头，避过林绪热切的目光，像交汇闪烁的两颗行星，一颗骤然改变轨道，阻止摩擦后产生的后果，那是毁灭和陨落。

　　虽然路小冉和林绪分手了，魏子诺依然觉得自己像是超大功率电灯泡，他掏出便签纸安慰自己，能陪逛街的搭档应该就是它了。

　　路小冉和蒋楠倒是兴高采烈地窜在各个店面，她们砍得一手好价，绝不输上了年纪的油条大妈，但是到了一家专卖店，砍价“恶女”不得不偃旗息鼓，权衡利弊买货了。

　　“依言，我这件合适不，你瞧瞧？”蒋楠穿着一件牛仔夹克，吊牌挂在领口。

　　韩依言有种上课打瞌睡被提名的惊慌感，和魏子诺面面相觑，他在韩依言耳边小声提醒，韩依言豁然开朗，回答道：“这衣服款式配不上你的身材，挑件我们俩搭在一起合适的呗。”

　　蒋楠羞答答地对着他微笑，立即脱下挂回去，继续忙碌地左挑右试，觉得没合适的又出去找下家。

　　魏子诺跟在走面走着走着，莫名感到熟悉，好像姐姐在这附近开了家奶茶店，他看见韩依言他们进了一家店，估摸着时间，自己擅自离开拐进另一条巷子。

　　一阵噼里啪啦的砸东西声音从巷子里传来，越往里走，声音越响，他看见姐姐的店面门口三两个花臂刺青的大汉拿着木棍砸了一台又一台机器。魏子诺从旁边中餐店操起一把铁架椅折叠起来冲过去，往后蓄力一抡劈到领头的大汉身上，砸开一道口子，魏子诺接着卯足力气把铁架椅子往他胸口甩，哐当一声巨响摔在地上。

　　“滚！信不信老子跟你拼命！”魏子诺走进店铺后门里，握着一把切柠檬的水果刀，指向那几个人嘶声大吼，面部涨红。

　　挨打的大汉不服气地想冲上来，另外两个按住他，三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他才回头安抚瑟缩在后面呜咽的魏子晗。

　　“姐，他们怎么招惹你。”魏子诺放下刀，把闭门器拉下，只留底部的一道缝透光。

　　“原……先隔壁有家也是……是卖奶茶的，他们那家又贵又……又难喝，做不下去了，说……说我抢了他们生意，先拿红油漆刷……嗯呜……恐吓话在墙上，现在找人又砸场子。”魏子晗哽咽着说道。

　　“为什么不找城管呢？”魏子诺抽了一把纸递给她。

　　“没……没用，他们有……有关系。”魏子晗一边擦泪一边平复情绪。

　　“他妈的欺人太甚！”

　　“你昨天晚上哪里过的夜？你现在怎么又在这里？”魏子晗冷静下来他。

　　“同学家，今天陪他们逛街。”魏子诺如实回答道，说道同学，他赶紧给他们发了消息。

　　“柜子里有钱，你拿点用吧，喝水吗？”魏子晗起身清理这一地狼藉。

　　“五大杯水果茶吧，我自己做。”魏子诺拿五个杯子，从冰柜里拿出冰好的水果，倒出原茶加配料兑水，分在各个杯子里，加了点椰果和冰块，打包完后魏子诺撑开门，捧着五大杯同姐姐道别就去追赶韩依言他们了。

　　“韩依言，你们的水！”魏子诺看见他们四个人的背影，叫停住，挨个分水。

　　“哇，谢谢，你刚才去买水了吗？太好了吧。”蒋楠正好觉得口渴，接过水果茶就打开品尝。

　　魏子诺不想当面说刚才的糟糕事，怕扫了大家玩乐的兴致，默认了自己去买水。

　　“小朋友，那家店有件衣服我觉得适合你。”韩依言指着一家潮牌说，“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事先说好了只陪你们逛街的。”魏子诺皱着眉，给韩依言使了个眼色。

　　“你就试试，我想看看你穿起来啥样，刚才林绪试了一下也想买。”路小冉也在一旁劝说。

　　一群人推搡着魏子诺进了店，服务员笑盈盈地尾随其后，韩依言直接走到尽头把一件渐变带帽夹克取下，魏子诺望着这件衣服，发现里面印着英文字母“Promise”，心里痒痒地想买，但是有原则的他拼命摇头，嘴里念着：“不买不买。”

　　四人走出店时，林绪取下衣服打包，扫码付完款，拿着纸袋追赶上，恨不得把那句“谢谢下次光临”甩的远远的，没有人发现林绪做了什么。

　　“我们先吃顿饭吧，有家自助餐不错，人均100就行了。”蒋楠提议道。

　　林绪看着魏子诺的眼神，大概知道他的为难，找个理由拒绝，正要开口，韩依言抢着说：“不用自助餐，今天你们陪我和蒋楠出来逛街，我请你们撸串吧！”

　　“哟，韩大哥豪气！”路小冉应声喝道，蒋楠整个身体靠过去拥抱他，魏子诺松了口气，倒是林绪脸色阴沉沉的，咬牙切齿，心里暗骂韩依言。

　　韩依言领头走进一家成都串串香，找了张靠墙的桌子，蒋楠挨着他坐，路小冉和林绪坐他们对面，魏子诺搬了张凳子自个儿坐靠墙的对桌。

　　魏子诺饭量本来就不大，加上又是别人做东，他这一顿强行给自己加条件，只吃十串就不多拿一串。

　　韩依言在他们几个说说笑笑时眼睛却盯着魏子诺，看他只喝汽水愣是不动嘴，趁人不注意，韩依言抬脚伸向魏子诺，用自己的脚托起魏子诺的脚，韩依言挑眉示意魏子诺别矜持，敞开吃，魏子诺一个侧身躲过，接着他继续用脚踝在他的小腿上蹭蹭，魏子诺竖起筷子轻轻戳了戳桌子，咳两声，那韩依言不依不饶，用膝盖悄悄顶向他两腿之间——小魏子诺

　　“你大爷的。”魏子诺鼻血吊挂着流出，他连忙用手托住起身去洗手间，其他人以为他上火了，继续进餐，韩依言羞愧地跟上。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魏子诺大量用水清洗自己的脸，冲淡的血水糊了洗脸池，他继续用水冲洗。

　　“真的对不起，我错了。”韩依言一边坏笑一边帮忙抽纸递出，魏子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气冲冲地怼开他，自己单独抽纸，对着镜子擦拭着，两人一起回到了位置。

　　林绪在前台买了一罐冰旺仔牛仔，递给魏子诺，他接过，客气地道谢，把牛奶敷在鼻子上，这下韩依言安分了许多，却有时吃着吃着回味起刚才事情莫名发笑。

　　餐后，韩依言和蒋楠合着买了情侣装，路小冉和蒋楠又买了闺蜜发卡，差不多都满足了，各自散伙，临行时，林绪递给韩依言一件衣服，眼神示意魏子诺，韩依言点点头。

　　“多少钱,我付给你？”韩依言的眼神似乎又恢复了冰冷，如玻璃渣滓般尖锐，仿佛同他对视的人瞳孔会被凿穿。

　　“送给他的，不收费。”林绪感觉韩依言这人奇奇怪怪的，非和自己过不去。

　　“五百，够了？”韩依言夺过纸袋，把钱硬塞到林绪荷包，然后拍拍他的肩“我替他领过你的心意。”

　　韩依言抱着纸袋跑进地铁站，追上魏子诺，笑脸盈盈地扑向他。

　　“你怎么还跟着我，怕我还不够嫌弃你啊？”魏子诺假装无视他，自顾自往前走。

　　“我真错了，不小心碰……”韩依言走上前撩开他的刘海，把纸袋递到魏子诺面前。

　　“我知道你买了，不用搁这炫耀。”

　　“送你的，原谅我吧！”

　　“我不需要扶贫，好吗？”魏子诺推开袋子，刷卡进站，韩依言在后面追上，说道：“林绪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魏子诺转头半信半疑地望着韩依言，韩依言补充道：“真的，你没看见他刚才逛街一直拎着袋子吗？”

　　魏子诺笑着接过袋子，提着，甚至都没有打开瞧，流露那惊喜的表情。

　　倘若在2018年收到这份礼物，他会捧在怀里，视作珍宝，但是往事如烟，地铁风吹两阵就淡了，到站就散了，他只是单手提着，真真正正地当做生日礼物，不再欺哄自己，或是强行赋予它一种情感。

　　6号线转到8号线，从4号车4号门到8号车8号门，魏子诺守着第二根柱子，数着显示屏上的站数，韩依言守着第三根柱子，数着他眼眸的星子。

　　或许，在这一刻，他弯弯绕绕、兜兜转转才明白、清楚自己迷恋上一个没有结果的人。

　　或许，早在那个午后的江滩上，看着他醉酒后眼睛里映着流云、江涛、飞鸟和自己……

　　或许，是五分钟后他下车，自己流连的目光长久地凝望，渴望一个救赎。

　　魏子诺下车时他忘了道别，也许他压根没想道别。

　　明明到了最熟悉的家门口，魏子诺还是徘徊着，他不知道自己开门进去会怎样，在深呼吸五次后，他插入钥匙拧开门，发现刚才都是多虑了，家里空无一人，只有夕阳躺在客厅，静悄悄的。

　　魏子诺进门，把纸袋放进杂物柜，如同那旧报纸一样，过了那个时间段，它就失去了价值。

　　除非它一直鲜活在心间，成为铭记的历史。

　　厨房水池里还留着周六的盘子，魏子诺坦然地打开水龙头，在日落前把盘子摆上架子。

　　秋天赋予多情者无数的遗憾，沉淀在心头，成了愁，他从未想过自己距离魏子诺如此相近又如此遥远，就像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不息，永不相见。

　　夜晚，韩依言找不到日记了，他明明记得一直放在床头的，他丈量着自己和魏子诺的距离，数着数着便睡了，眼前恍若开过一列地铁，找不到一个人。

　　下个星期一到星期四全校进行班级周测，校运动会在周五开展，同学们既欢喜又悲伤，学生时代便是如此，可以纵容、放肆、哪怕叛逆一场也没关系。

　　韩依言把魏子诺落在他家的哈士奇带到学校，魏子诺洗好韩依言的衣服也带到学校。

　　他们考完后总是有一群同学围着他们，逼问试卷难度，□□，或者年级名次。两人总是相仿地置之一笑，不必说，这就是学霸的默契，韩依言拿了第一，魏子诺第二，只不过这次考试的奖学金再也不由魏子诺自己支配，他恋爱基金这个念头只好打消。

　　路小冉虽然陪他俩逛过街，学习上依旧水火不相容，争得你死我活。

　　考完试后便是心心念念的校运会了，魏子诺强迫自己耐力锻炼，报了一千五百米长跑，韩依言这种流氓长腿肯定不被体育委员放过，不过魏子诺报名还是让体委大吃一惊，佩服得五体投地。

　　周四的夜晚，魏子诺打着手电筒，没有课后作业，他拿针缝补着哈士奇的肚皮，轻轻抚摸着他的毛，抚慰它的心伤，也填补自己的缺憾。

　　这段时间魏子诺和常愿虽没有时常来往，但是同窗情谊一直都在，随着时间累积成茧。

　　校运会上，每个同学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完全不亚于漫展，三两凑一起，几乎可以凑一部《小魔仙》或者动漫。

　　最先进行的是短跑项目，魏子诺在看台上捧着一本《意林》，顺便琢磨自己最近写的散文，周末拿出来润色一下发表，自从他的日记本掉了，他的日记都存在手机备忘录，有时候两三天一写，有时一个星期一写，但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包含同一个人。

　　“魏子诺，帮我个忙好不好，我今天突来亲戚拜访，你顶我上去跑个400。”路小冉捂着腹部，皱着眉恳求道。

　　“那个你先休息。”魏子诺放下书，拍拍屁股就上场了。

　　魏子诺和裁判说明情况，以一个男生的身份参加女子跑步。赛道上一共十一个人，每个班一个，金发小女生沈渝在三号跑道上。裁判一吹哨子，十一个人奋力冲出跑道，魏子诺作为男生遥遥领先那一群女生，不过沈渝似乎穷追不舍，保持第二紧跟魏子诺。

　　“哎哟，好痛。”背后传来沈渝的声音，魏子诺减缓速度回头关心一看，发现沈渝笑嘻嘻地比了个鬼脸超过他。

　　“你中计了，白痴！”

　　沈渝正要超越魏子诺，突然脚一滑摔下。

　　“哎哟——哎哟，真的疼。”沈渝抱着膝盖，五官拧成一团，看起来很痛苦，魏子诺停下来扶起她，抓住她的胳膊时候，手臂内侧漏出一串英文字母纹身，他来不及惊呼，当下要紧的是救伤。

　　扶过沈渝到医务室，魏子诺匆匆绕道走到看台，发现路小冉已经抱着他的《意林》津津有味地读起来了。

　　“你作文写那么好是因为看这个吗？”路小冉死死盯着这本书，望穿秋水般希望能看出什么提分宝典。

　　“作文其实就是套作，平时写多了就好。”

　　“哎，你们这些人总是藏着掖着，净说些假大空。”

　　魏子诺真心回答，却被以为是搪塞敷衍，他付诸一笑，默默不语。

　　差不多也歇息好了，还有一场接力赛跑他就要上场跑长跑了，其实拿名次什么的他倒是没想，单纯借此机会，磨练一下意志力，此刻望着赛道上奔跑的人，心开始加速跳动，他感觉自己其实是慌张的，连忙深呼吸，调节状态，心里默念：跑完全场你就是最棒的！

　　又一次站到赛道上，这下赛道上二十多个人，他选择了四号跑道，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幸运数字，韩依言紧挨着他站在三四号交界处，所有选手都摆出姿势，魏子诺站在这一群人中显得格外矮小。

　　魏子诺自己抬眼看去就是一座座山川……

　　哨声一响，所有人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抢一道，魏子诺不紧不慢地在空旷的四道跑，抓住机会抄到一道，第一圈，他稳稳保持在第五，紧跟住前面的高个子，第二圈，他开始感觉大腿有些酸痛，时不时有人超过他，他稳定心态，不紧不慢地，他知道自己的爆发是在最后一圈。400的跑道，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些选手已经感到体力不支，头晕目眩，感觉大地都在随着自己迈出的步伐颤动着。魏子诺当然也是如此，他甚至感到自己耳朵放大了一倍呼吸声和心跳声，外界的鼓掌欢呼声音像蒙上了一层纱巾，显得朦胧迷幻。

　　第三圈跑完还剩下300米，已经有些人自暴自弃式地停下扶腰踱步，魏子诺趁机加大摆臂幅度，挺起自己的胸膛，闭上眼睛往前冲，耳边呼呼的风声他听不见，心跳噗噗的跳动他感不到，大腿的虚脱酸痛他忍耐着，他在挑战自己的极限！

　　脑袋昏昏涨涨，四肢发麻，体力抽空……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韩依言的怀抱，天花板的电风扇……是教室。

　　“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餐！”韩依言紧锁眉头，质问魏子诺。

　　“我果然还是太弱了吗。”魏子诺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说道。

　　“你第一名，跑完就晕了。”韩依言慢慢扶起他“你怎么这么傻，体力不好还负荷运动。”

　　“还好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魏子诺看着韩依言满脸担心焦躁，心里觉得暖暖的。

　　韩依言没有告诉他的是，他昏迷的时候，他吻了他的额头，萧索的清风，晕染了两个人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