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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纸人的恋爱愿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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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入睡前李修衍还担心纸人不需要睡眠,他可能要在地上度过一个清醒且悲伤的夜晚。事实证明担心是多余的,他不仅睡得很熟,而且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货架上。
店铺开门了。
他是被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吵醒的,店主在和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年女性聊天。起初他以为是顾客,后来感觉这是旁边哪个店里跑来串门的。
串门的婆婆坐在店主的同款小凳子上,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昨晚我在店里听见你这里吵得很,奇怪的声音响个不停,可吓人了。”
店主不以为意:“肯定是老鼠,也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之前我放在地上的一箱苹果就被那玩意啃穿了,还有东西被碰掉了。”
婆婆的声音更小了:“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还听不出?你店里的不像是老鼠——像是人走路的声音,就是轻得很。”
店主一下警觉起来:“进贼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可能,东西都好好放着呢。再说了,哪有人会偷到我这里来,人家都嫌晦气。”
婆婆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她凑近店主:“不是贼,有不干净的东西。”说话间她瞄了一眼李修衍。
“得得得,你们老人家老爱把着这一套,我干这一行都不搞这个。”店主说完便站起身,有客人进门。
见店主迎客去了,婆婆只好悻悻起身,回自己店里。在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李修衍,眼神充满嫌恶又带着一点害怕,像是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全程斜眼注视着他们的李修衍:“……”虽然她说的的确是事实,但他还是受到了伤害。
之前他还妄想过这是一个人和非人生物和谐相处的美好世界,果然不可能。
李修衍在脑海里调出纸人的那段愿望,这段话就像一个隐藏的悬浮框,他想一下就会自动弹出。
恋爱愿望被翻来覆去的解读,李修衍不断地抽丝剥茧,寻踪觅迹,在脑子里把与之相关的所有的可能性和关联性做出一个列表,标注序号和优先级。做到最后他进行不下去了,表里的内容优先级都太低,第一优先的是他要从这里出去。
李修衍的胡思乱想在卷帘门被拉下后落下帷幕。他又荒废了一天。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反省着,开始思考会不会有什么缝隙可以让他钻出去。他虽然是个纸人,但并不是单薄如纸,体内的支架和层层糊上的纸让他颇为立体。
怎么说也要有三十厘米这么高,不然我不出去。不过三十厘米的那还叫缝隙吗,应该是个洞,我到哪去找洞……
再一次翻下来成功站起的李修衍靠在货架上,尖尖的手指抵着下巴做思考状。
这回他没有开灯,认为黑暗能帮助自己的思维更加敏捷。
门在被突然拉起的那一刹那,他为自己没有开灯的机智举动而庆幸不已,正要倒下假装自己只是个被放肆的老鼠碰倒的纸人时,外面昏黄的灯光映在进来的那人脸上。
不是店主。
李修衍瞬间改变主意,仔细观察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这人一进来就立马拉下门帘,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店里四处摸索,翻箱倒柜。
是个小偷,今天店主还说没人会光顾他这里,话果然不能说的太死。
小王把柜台的玻璃敲碎,半蹲下身把里面仔仔细细地搜了个遍,全是纸钱之类的破烂,没有一个值钱的玩意。捣鼓完左边的柜台,他对右边的如法炮制,依旧没找到他想要的。
他“呸”地啐了一口,把目标转移到货架上。
鞭炮,寿衣,草纸,他举着手机一路照过去,一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在灯光里。
小王头皮发麻,浑身一颤,手机也没拿稳,掉在地上。
忽然间一道亮光由下至上照亮纸人全身。
“操操操,吓死老子了。”小王心有余悸,小声骂着,颤颤巍巍地捡起手机。
“原来是个纸人,老子他妈的差点以为遇鬼了。”小王捡起手机对着纸人的脸照了照:“什么鸟姿势。”
小王松了口气,正要继续探索,纸人的手动了动。
沉下去的心悬回嗓子眼里,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一点声响。
嚓。
小王瞪大双眼,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那只抵着纸人下巴的毫无血色,畸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朝他伸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他的一刹那,小王向后倒去。他以为自己会晕,但没有。他惊恐地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倒爬着,直到背后撞上一堵冰冷的铁门。
它在笑!它在对我笑!
小王吓得神志不清,拼了命地往后挤,手指塞进门底的缝隙中用力往上提,
背后一空,他整个人栽了出去。小王顾不上那么多,连滚带爬地跑回大马路上。他一边狂奔,一边发出“啊啊啊啊”的惨叫声。
李修衍听着逐渐远去的叫声,对自己威慑力的认知提升到一个新高度。
卷帘门被落荒而逃的小偷扒开一小半,李修衍透过那道宽阔的门缝观察路面情况。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一双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看来是深夜了,路上没有行人。
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就是有点对不住贺老板——串门的婆婆叫店主“小贺”——他可以出去了。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如果是身高不到一米或者可以弯腰跪地的纸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门缝去往外面的世界。遗憾的是他是个挺高挑——大概一米六,腰不能弯腿不能跪的纸人。
李修衍坚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比划了下两个柜台之间的间距,估摸着差不多可以。他走到柜台旁,脚下尽是玻璃碎片,小心地仰面倒下,整个身体正好嵌在柜台之间的空地上。李修衍开始发力,朝着门缝翻滚。他像是一辆爆胎的自行车,一顿一顿地向前滚动。
他成功滚过门缝,马上就要滚到人行道上。
店铺的地面和人行道之间有一个小小的高度落差,这个落差加速了李修衍的滚动速度,直到撞到人行道边缘的绿化带围栏上他才停下。
“噫……噫”
他熟练地腾空而立,为自己的悲惨遭遇叹气不已。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橙黄色的灯光洒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和年久失修的马路上,白日灰尘满天,熙熙攘攘的小城街道在深夜里变得安静祥和。前方不远处失修的交通信号灯绿色长停,与之相伴的是一旁快餐店洋溢着红光的招牌,招牌上的白胡子领结老头面带微笑,似乎在告诉李修衍我这通宵营业,你最好不要靠近。
李修衍环顾周围,转身向光线更昏暗的那头走去。
人行道上的地砖有的微微翘起,有的破了一半,还有的直接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积满浑浊污水的方形小坑。李修衍谨慎地避开水坑,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的脚就湿没了。他走路依旧生硬,但经过两天的练习,至少摆脱了一步一颤动的处境。
街道向左拐弯,所有的路合成一条大道,中间断断续续横着一些护栏。暗红色的木质古式建筑起起伏伏,矮小的仿制牌楼不时出现在路边,连接着幽深静谧的弄堂小巷。李修衍漫无目的地穿行在仿古街上,在名为“傻子瓜子”的店前驻足痴望,数分钟后,他噫了一声,继续向前。
这时他才注意到对面有个人低头朝他走来。
李修衍先是一颤,随即定睛一看,对方在低头玩手机,步子不快不慢,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附近也没有车子大树之类的遮蔽物,而且纸人走的慢,没法逃跑。
念头一转,他走到瓜子店门口,紧贴在大门上,尽量隐藏在阴影里,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鞋跟踩在青石板上。
“嗒”
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可闻,还有连续几声的消息提醒音,接着是轻柔的说话声。
“刚下班呢,累死我了。”
“天天让我注意安全,都不来接我,还好意思说。”
“哪有那么多……”
突然没了声音,万籁俱静,仿佛时间被按下暂停键。
李修衍感到不存在的心脏在怦怦乱跳,他下意识往前贴的更紧,抱着鸵鸟埋头的侥幸心理。
三秒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先是走的越来越急促,然后小跑起来,最后变成快跑。
默默转身,李修衍望着路人狂奔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一个晚上还没过去,他已经吓跑了两个。
这活没法干了。李修衍一脚踢开路上的小石子,垂头丧气地慢慢走着。还找恋爱对象呢,等明天一早他就得被围观群众关到笼子里交给大师驱邪。
突然间他理解了之前秃头同事所说的为了爱情不惜一切代价,当时他还跟那同事说,干我们这行的还是为了头发不惜一切代价比较现实。现在报应来了,轮到他为爱情粉身碎骨。
我应该先找个容身之所,李修衍心想。他正好路过一个巷子口,巷口灰白色的牌楼,狭窄的幽暗长巷,阴沉可怖的气息弥漫在这条深不见底的老旧巷子里。
这个环境挺适合我的,李修衍伫立在巷口沉思,就是地上有点湿,不知道我的脚受不受得住。
他犹豫不决,想着换条巷子看看。前方传来一阵嬉笑声,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打闹着,你推我搡地向这边走来。
李修衍不再犹豫,果断走进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