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落江心（六）》不过如此

3、第一章

　　2001年，台北。
　　
　　今天好天气，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杜芸萱加快了脚步向自己所住的小楼跑去，小楼坐落于城东的一片住宅区内，不高亦不豪华，但是，这是她生活了16年的地方。
　　
　　打开楼下的信箱，不出所料，他的信到了。芸萱的脸立刻就像四月间的鲜花，绽放得无比绚烂。
　　
　　“妈，我回来了。”
　　
　　“瞎叫什么，姑姑在休息呢。”芊柔轻轻的责备她。自从八岁那年的火灾之后，芸萱和母亲就来到台北投奔舅舅，芊柔是舅舅的女儿，幼年丧母。自从舅舅几年前因肺癌逝世后，她们三个女人就相依为命了。
　　
　　芸萱吐了吐舌头，欢快的走进自己的小屋，关上门，扑到床上，快速拆开信，迫不及待的读起来。
　　
　　萱儿：
　　见信如晤。我将于8月中旬抵台，想到即将和你见面，心里惴惴不安，怕当你见到楼叔叔之后，会嘲笑我的满脸皱纹。漂泊数年，终于可以回到台湾，竟有近乡情怯之感。虽然你在信中屡次描绘台湾的现状，我仍想象不出台湾的今日是怎样的面貌。九月是你的生日，我已经开始苦恼该给你准备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十三年了，我曾许诺过每年都给你准备一份与小提琴有关的礼物，到第十三份礼物，我已经黔驴技穷。不如小萱儿指点一下，应该准备什么样的礼物才好？你的手机号码我已经收到，到台湾处理好公事之后会尽快和你联系。对了，和我同来的还有我的未婚妻，罗如菲，我已多次向她提起过你，相信你见到她之后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祝，平安。
　　江知楼
　　2002．8．2
　　
　　看完信，芸萱翻过身来躺在大床上，把信纸贴在胸前，过一会儿又拿起来重读一遍，如此反复数次，直到能背熟为止。眼睛的余光落到了床旁边的大壁柜，她跳起来，拉开壁柜，里面的珍宝赫然映入眼帘。最显眼的是一支货真价实的小提琴，那是他送给她的十二岁生日礼物，是他从意大利一家著名琴行中亲自为她挑选并派专人送到台湾的。另一支一寸长的小提琴模型，据说是米兰著名的珠宝设计师用紫水晶细心设计打造的，还有一个则是用一百颗天然珍珠镶钻而成……而芸萱最喜欢的是放在最醒目处的用树根雕刻而成的小提琴，手掌大小，玲珑精致，并非这件饰物价值不菲，而是因为，他说，这是他在阿拉伯时向那里的手工艺人讨教亲手雕刻而成。想到此，芸萱的嘴角又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令她本来已清丽绝伦的脸上又增添了一丝光彩。
　　
　　“芸萱，出来吃饭。”那是芊柔的声音。
　　
　　“来了。”急忙把壁柜关上，小心翼翼的把信塞进枕头下面，芸萱跑了出去。
　　
　　母亲也从卧室里走出来，拐杖在地面指指点点的声音早就是这个家里熟悉的旋律。芸萱迎上去，扶住了母亲——双目失明的母亲。母亲从小素有眼疾，父亲死的那一年更是哭伤了眼睛，之后第五年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原本想要贷款为母亲好好医治的，但固执的母亲不愿意花这笔钱，确实，她们很穷，自从那一年拒绝了闻家上千万的赔偿金后，她们的家产就少得可怜了。舅舅死后，家里更是没有劳动力，若不是芸萱得到好心人的资助，芊柔找到了一份工作，实在不能想象这个家该怎么支撑下去。
　　
　　“莲子汤？好香噢，姐你实在太能干了！”芸萱夸张的嚷嚷，芊柔的一点点虚荣心立刻得到满足。
　　
　　一家三口坐定之后，芸萱突然跑去把电视打开。这几天，关于他的消息太多了，而她一条也不想错过。
　　
　　楼叔叔，这一次你的来信可比新闻来得慢呢。她在心里想着，总觉得至少自己应该比台湾那些报社的记者更早知道他归来的消息阿。不过，也不能够责备他，这么多年了，他们唯一的通讯工具就是信，不用电话，不用电子邮件，速度自然慢了些。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他们早已有了这样的默契，只用鱼雁传情，只是，他们的关系并不是分隔两地的情人。
　　
　　财经频道：
　　
　　……昨日，国际备受瞩目的美籍华人江知楼在美国华商大厦举行交接仪式，将其在美国的可动资产全部转卖。据悉，江知楼此举是为了将大部分企业转到台湾发展。
　　
　　……江知楼已在数月前收购台湾的岳空企业，并与岳空企业负责人岳文桓先生在华盛顿举行秘密会晤，岳空企业不日前已发出破产声明，江知楼是否有回天之力，业内人士众说纷纭。
　　
　　……江知楼将于八月十五日抵台，择周末上午十点吉时，在广安路远美大厦为资产冻结17年之久的闻氏企业举行开幕仪式，并于通顺饭店设宴，邀请业界人士共襄盛举。闻氏企业十年前已将主要产业移至台南发展，台北的几家公司冻结已久，闻若飞老先生曾宣称台北的产业决不出售，如今江知楼如何得到这部分产业的让与权令业界人士猜测不已。
　　
　　……江知楼曾在华商大厦举行记者招待会，亲口回答将在台湾长期发展事业，其于数年前在台北成立的诸家子公司近期也进行了大幅度整顿，届时，岳空企业、闻氏企业、江氏集团将进行合并重组，而新任董事长江知楼必将成为台北最受人瞩目的企业家。
　　
　　娱乐频道：
　　
　　上周，美籍华人江知楼携未婚妻罗如菲小姐共赴波多黎各并受到皇储接见。江知楼，现年32岁，白手起家，在美国、加拿大、意大利、英国均有自己的产业，据业内人士保守估计其身价已逾百亿美金。罗如菲，具有中国及波多黎各血统，曾获得环球小姐冠军称号。这对金童玉女自订婚之日起就受到各方人士的瞩目。据悉，此二人将定居台湾，在宝岛长期发展。
　　
　　银屏上闪过几个江知楼与罗如菲的镜头，只是一闪而过，不能看得清楚。芸萱有些扫兴。
　　
　　“你干嘛呢？眼睛看着碗里好不好？大花痴。”芊柔微嗔，“做梦也稍微现实一点吧，别人是大富豪，怎么也和你扯不上关系啊。”
　　
　　“我没有花痴。我关心时事不行吗？”芸萱急急地辩解，脸上都急出了两朵红云。谁说扯不上关系了？他和她已经认识十三年了，自从十三年前他从英国发来信件要求助养她开始，他们就成为密不可分的亲人了。是的，他是她的助养人，从玛丽安教会学院的中学时代到台大的大学时代，都归功于他的资助，他是她最信赖的楼叔叔！
　　
　　母亲忽然啪的放下筷子，拄着拐杖进了屋。只剩下芸萱和芊柔在原处发愣。
　　
　　“妈……她怎么了？”
　　
　　“还不都是这新闻害的，你明知道这闻氏两个字姑姑是听不得的。”
　　
　　“噢。”芸萱低头吃了口饭，确实，为什么楼叔叔要接手闻氏的产业呢？哎，她在乱说什么呀，这些都是商业上的运作，怎么可以要求楼叔叔也和自己一样对闻家深恶痛绝敬而远之呢？
　　
　　“大华哥还好吗？听说还没找到工作？”芸萱换了个话题。
　　
　　“谁知道他，一向眼高手低的，我说现在电脑行家到处都是别那么自负清高，他还是那股劲儿，找工作一向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芊柔责备着，脸上却洋溢起异样的光彩，这就是恋爱中的女人吧，怎么也遮挡不住的幸福神色。芸萱在心里笑着，真让人羡慕啊，这段青梅竹马的恋情，而自己呢，唯一的一段恋请还是以失败而告终的。
　　
　　洗过碗，她回到自己的房里，在床前坐下，轻轻的把信抽出，再打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她一向节俭，但这个首饰盒却花去她不少钱，因为这是用上等楠木专门打造而成，里面的竖格亦是有特殊的功用。在刚才的信件上写下一个编号154，然后再插入到一个竖格里。对，这个盒子里装的是他过去十三年里寄给她的154封信件。
　　
　　她生命里最重要的财产应该就是这154封信和十二件生日礼物吧。
　　
　　手轻轻的拂过那些信件，随意挑出几封来，再一次细细研读。
　　
　　杜芸萱：
　　见信好，收到了你的感谢信，只觉得言语之间非常客气，我想那信一定是老师逼你写的吧。我希望成为你的朋友而不是你的恩人，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江知楼，19岁（你应该叫我楼叔叔，不要不服气，因为我已经是成年人，但你只是个国小毕业生，呵），正在剑桥经济系和法律系攻读双学位。我很小就离开了台湾，在英国长大，父母早亡，只有外婆健在，她老人家已定居加拿大。我能体会作为一个小孩，为家境所迫难以得到高等教育的悲哀，所以决定在台湾助养一名小孩。很巧阿，千万名小孩之中我刚好发现了你，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吧。王校长说你是个坚强懂事的小女孩，进校后一直表现很好，这很让我满意，因为我也是一个坚强懂事的人哦。玛丽安教会学院是台湾不错的一家女子学院，环境教学都让我放心，只是我听说负责宿舍老嬷嬷极为苛刻，你可千万被她逮住，她的惩罚可是极为不人道的，还有没事就别生病哦，据说医院里的修女十分刻板，感冒一类的小病也让人挂三天吊瓶。有任何的困难都可以向我说，我说过，我希望成为你的朋友。你的感谢信里说不知道怎么回报我的“恩情”，很简单，第一，顺顺利利考上大学；第二，不要闯什么大祸（因为在玛丽安学院我就是你的监护人哦）；第三，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
　　好了，祝，快乐平安。
　　江知楼
　　1988.9.20
　　
　　那一年，她11岁，他19岁。
　　
　　当她读到他亲切的话语时，感到莫名的温暖，从此心不再设防。
　　
　　而他在剑桥的月色下纠结着眉，一遍一遍祈祷她能够幸福快乐。
　　
　　芸萱：
　　你的来信已收到，你说大姨妈的打扰让你无比心烦决计来世再不做女人，呵呵，我忍不住轻笑。每个女孩都会经历这个过程，你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因为从此以后你就真正长大了，不再是小女孩，而你的身体甚至可以孕育新的生命了。这种变化不必害怕不必担忧不必掩藏，因为这就是青春的标记啊，珍惜青春吧，为自己的青春而骄傲吧。
　　你不只一次问我剑桥的风景，现在的我正在露天咖啡座里一边啜饮咖啡，一边回信。不远处就有垂柳，时而有柳絮拂过脸庞。康河畔的景色尽收眼底，那流逝的河水总带给人无限惆怅。你曾说喜欢文学，徐志摩的诗让你爱不释手，如果此刻你在我的身边一定会感到喜悦。
　　暂写到此，祝，快乐平安。
　　江知楼
　　1990.3.23
　　
　　这一年，她13岁，他21岁。
　　
　　她只想把自己作为小女孩的秘密向他倾诉。
　　
　　他则在康桥旁边为她默念着这首老诗：“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芸萱：
　　能够猜到我在哪里吗？我在米兰度假！你问我如果我时常更换住址会不会把你的来信错过，告诉你，绝对不会！昨天晚上，我去了史卡拉剧院，很羡慕对吗？不错，蒙那克、卡拉丝、提芭蒂、多明哥、帕华洛堤、卡列拉斯等世界级男女高音翘楚都是在这个剧院演唱的。昨天听了歌剧《蝴蝶夫人》，果然很棒，里面有一段小提琴独奏，让我不禁想到何时才能听到你为楼叔叔拉奏一曲？提到此，今年的生日礼物又让我绞尽脑汁了。你说学院的课程越来越没有意思，说之所以还用心去考个好分数只是为了因此更大的自由，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每个学生都会经历这种叛逆的时期，你的方式确实是最正确的，王校长总是向我表扬着你的勤奋好学。读你想读的书，做你想做的事，不过要记得答应过我考上大学的承诺。
　　江知楼
　　1993.9.1
　　
　　这一年，她16岁，他24岁。
　　
　　她一直来不及告诉他，自己长期以来苦练小提琴只是因为他曾在信中提过一句最爱小提琴那悠扬的乐声。
　　
　　他也没有告诉她，之所以不会错过她的每一封信是因为在收到她的回信前他决不会轻易离开原来的地方。
　　
　　萱儿：
　　收到你的礼物，我感到意外的惊喜。哦，对了，我现在在美国了，刚刚拿到两个硕士学位可以松一口气，而我在英国的公司业绩也非常理想，而你的礼物则是第三个惊喜。你在照片中好美，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你向我要照片作为回礼，看来我只好让你失望了，楼叔叔又老又丑，在你的青春光芒中只能黯然失色。你邮寄来的布娃娃很可爱，原来你也喜欢流氓兔。你问我喜不喜欢，这还用问吗，小萱儿喜欢的东西，楼叔叔也一定会喜欢。你说想报考台大生物系，很好啊，只要是你的决定，我都充分支持，没有异议。至于你说对中文系也很向往，我的看法是，文学可以陪伴你的一生，不会因为攻读生物就失去读书的乐趣。
　　在美国向你问好。
　　江知楼
　　1994.5.31
　　
　　这一年，她17岁，他25岁。
　　
　　她寄去了自己的照片和亲手缝制的流氓兔，并且对他“又老又丑”的托词感到愤愤。
　　
　　他一遍遍看着照片上她的明眸皓齿想把她的模样刻入脑海。
　　
　　萱儿：
　　你最近来信总是问我女朋友的情况甚至对她的关心多过对我的关心，怎么？是不是我的小萱儿也开始恋爱了？你确实应该交个男友了，20岁的女孩当然应该有爱情陪伴。今年夏天我和美惠到威尼斯度假，那座水上城市真的很漂亮，美惠不喜欢坐船——这和你很不同，我记得你上次和同学坐船到珠江游玩后，用了三篇信纸也没把旅行的兴奋心情唠叨完。有机会希望你也能到威尼斯游玩。你问我有没有想过到台湾发展，说实话，我考虑过，只是不是现在，我的产业以北美这边居多，要转移到台湾需要很长的时间，不过，我终会回到台湾的，毕竟，我也很想念那一片土地。
　　江知楼
　　1997.12.20
　　
　　那一年，她20岁，他28岁
　　
　　他只是无聊的在异国他乡找了个女友，恋爱，分手。
　　
　　她则固执地认为自己的青涩初恋在这一年冬季崩溃。
　　
　　萱儿：
　　你问我研究生毕业后是继续在台湾生物科学院工作还是到美国来找我，我想还是应该尊重你的意见，哪里更适合于你的发展，还有一点就是，我在美国代的时间不会太长了，目前我已着手将北美的生意逐渐转让，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可以回到台湾。你来信提到大学时的好友难产的消息，我觉得非常痛心，希望你也能早日从悲哀中释放出自己。同时，我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你：明年一月份，我将在波多黎各和我的女友罗如菲订婚，她有一半中国血统，是一个美丽温顺的女子。
　　江知楼
　　2000.11.13
　　
　　这一年，她23岁，他31岁。
　　
　　她为他将回到台湾的信息激动不已，同时反复思量着美丽温顺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和波多黎各的美丽女孩定下婚约，心里却有一丝不知名的愁绪。
　　……
　　
　　芸萱收起了这一摞宝贵的信件，上床睡觉了。
　　
　　外面的星星好明亮，在想象中，楼叔叔也有着一双明亮的黑眸。
　　
　　一、二、三，还有三天，三天以后，她就能够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