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二章 ...
-
“芸萱,你把我刚才的数据放到哪儿了?”同事小方极不满的嚷嚷,芸萱吐吐舌头,自己今天确实很失常,说魂不守舍也不过分。
可是,她是情有可原的。
今天,她将和楼叔叔正式见面,这是他们十三年来第一次见面,不,应该说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她还记得8年前感染上风寒,昏睡数日,几乎丧命。当时身在意大利的知楼从王校长那里得到消息后立刻马不停蹄赶到台湾,停留3天,在确定她退烧后方才离去。只可惜,她一直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但记忆中她依稀感觉到他清冷的指腹划过她发热的脸庞,他温柔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
那种感觉如梦似幻却非常真切,每每想起他的指尖划过脸颊如风拂水面的感觉心都还会怦然而动。
芸萱翻遍整个实验室都没能找到那份数据。
“芸萱,找不到你就帮我重打一遍吧!”
“不行!”她用高八度的声音大叫一声,连自己都怀疑这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吗。
“干嘛?”小方认真地审视了她片刻,“有约会?又是那个柳浩之吧?”
“嗯?”芸萱一愣,继而点头,“嗯,是啦是啦。”
“那你快去吧,24岁的老女人,再不努力一点可真是嫁不出去了。”
芸萱来不及回敬她的揶揄,只是笑笑说:“谢谢学姐,你最好了。”拎起皮包飞快的跑了出去。
出租车司机竟然找不到江知楼提到的“定风波”茶坊,到了永安路,她只好下车来自己去寻找。她的手上是昨天记下的地址,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手机里好温柔,就像他一贯带给她的感觉,而她的声音就变得颤颤悠悠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这家茶坊,原来是新开张的,怪不得司机们都还不熟悉。
茶坊分上下两层,门前一个大大的半弧形草坪,植着几株凤竹青松,使整个茶坊显得幽雅别致。
芸萱在门口拢了拢自己的秀发,她的长发柔软油黑令不少闺中好友艳羡不已,此刻被轻轻晚了一个髻挂在脑后。接着扶了扶自己的黑边眼镜,理了理身上的白色套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啊,茶坊里灯火辉煌,亮却不晃眼,里面也摆设着不少绿色植物,竹椅竹凳错落有致,连窗棂也是由木条榫接而成,一片复古风气。最引人注目的是米黄色的墙壁上挂着数个长条木匾,里面镶嵌的不是山水画而是若干首词,并且这些词都有相同的词牌名——《定风波》,和茶坊的名字相映成趣。
芸萱看到的第一首是苏轼的: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第二首:
“莫笑怀酒独萧寡,问君落花何处寻。
闻声到处思空树,谁懂?一丝凉意盖身清。
望天苍茫无风暖,谁知?只得秋雨催我行。
孤鸿影落无涯处,谁问?欲却寻来欲似迷。”
第三首: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锺。
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
卷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要春风。
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
第四首,第五首,眼光扫过处终于发现了在一个角落独坐的男子,他一边品着茶,一边向她微笑。芸萱也不由得淡淡的微笑了,一定是他,她的楼叔叔!
她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去,并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容貌,棱角分明的轮廓,英气逼人的眉,长长的眼线,高挺的鼻梁,性感的嘴唇,最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黑眸,像最纯粹的黑宝石,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摄人心魂。芸萱避开那直视的光芒,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些狗仔队不愿放过他的任何花边新闻,为什么大家都断言他订婚的那天自杀率一定陡然上升。
只是,除了这种“惊艳”的感觉,她还感到一种熟悉,她在哪里见过他吗?不会吧,他从小就离开了台湾了啊,一定是在电视上看到留下了印象。芸萱这样想着,人已经走到了江知楼的面前。
江知楼起身相迎:“芸萱。”
一声亲切的呼唤立刻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芸萱大方的展颜一笑:“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楼叔叔,你骗了我。”她狡黠地一笑。
“嗯?”
“你每次都对我说自己‘又老又丑’,现在我怀疑你这话是在讽刺我呢。”
知楼亦展颜一笑,看看面前这个可人儿。她清丽素雅,灵气逼人,在他的面前微显局促,光线折射处是她的黑边眼镜,眼镜后面则是两汪清泉,清澈见底不染纤尘,像极了灵动的鲜活的清泉,流转着百种风情。只是,她的发式有些老气,穿的白色套裙也中规中矩。
他一挥手,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子走来,手捧着紫砂壶,很快,在他们面前表演了一番茶艺。这女子年纪虽小,动作却清楚利落颇为老道,若干工序之后,一股淳厚的香气便充盈于空气之中了。
“谢谢。”知楼客气地对那女子笑笑,女子走开,只剩下他们两独享这壶上等的好茶。
那袅袅的热气腾空而起,芸萱觉得好似一炷香烟,烟雾氤氲,他在那头她在这头,好像两颗相互寻找的星宿,碰了面,却又不敢轻易走近,只好在烟雾之后各自沉吟,脉脉相对。“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蓦然想起这几句,芸萱在心里感慨了片刻。
“这茶叫什么名字?”
“庐山云雾,因茶树生于云雾飘渺的山岭峰岩之间而得名。”知楼为她斟上一小杯,他的动作徐徐缓缓,一看便知是精通茶道之人。
芸萱啄上一小口,果然茶色醇香独具温润韵味,不由称赞一句“好茶。”
“萱儿也懂茶?”终于,他叫她萱儿了,芸萱心里一喜。
“我哪里懂,只是觉得无比清香罢了。”
知楼又是一笑:“说起清香二字,我想起静参道士把茶的品等分为香,清,甘,活。香而不清,犹凡品也;再等而上,则曰甘,香而不甘,则苦著也;在等而上之,则曰活,甘而不活,亦不过好茶而已。”
“没想到一道茶能引出这么多的道理。你若早告诉我,我一定称赞这茶无比甘活,而不只是说清香了。”芸萱微微赧颜,“楼叔叔精通茶道?”
“不是,如菲的奶奶精通茶道,如菲从小便很喜欢,我只是偶尔跟着学学。这座茶坊也是刚刚修好准备送给如菲作为礼物。”
原来如此,第二口茶下去,那幽香之感却淡了一些。
“不提这个,今天又不是为了喝茶而来。等如菲来了让她好好给你传教去,她对任何人一谈起茶道都一幅诲人不倦的样子。”
“啊?今晚如菲姐也来吗?”不小心咽下了一片茶叶。
“我是说以后。”
松了一口气,芸萱的嘴角又勾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见他始终打量着她的一身装束,芸萱觉得不自在起来,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打扮非常老气,回台大给同学讲课时都觉得自己大别人整整一辈。可是,女为悦己者容,她长期以来都是孤家寡人,自然也不需要为了谁辛勤打扮。再说,生科院里的女性大多数都是这副打扮,她们和女博士的待遇差不多,早已习惯被看作是“第三类人”,风格自然也有别于普通女性啦。
“看够了吗?得出的结论是我又老又丑对吗?”她习惯性的扶了扶自己的黑边眼镜。
“当然不是,你很美。”知楼轻笑,“不过你可以更美。虽然在科学院工作,也不必把自己打扮得一幅老学究的样子。”
“哦,我是不太会打扮呢。平时在实验室都穿工作服,也顾不上。”
“你的眼镜很特别。怎么不戴隐形?”
“哦,隐形眼镜容易产生角膜缺氧和生理代谢障碍,进一步发展如果影响到角膜内皮细胞的能量代谢,还可能使角膜水肿……”她突然打住话头,因为看到他笑意盈盈的明眸,是啊,人家只是随便聊起个话题罢了,她怎么一本正经的给别人讲解起科学知识了。她一向说话也不是这样没水准的啊。
“我下次带你去佩一幅轻一点的眼镜吧,你的鼻梁好像都被压垮了。”他只是随意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你住在哪里?”
“中山路南段。”
哦,那恰好在她的科学院和家之间的地段。那一段比较繁华,住在那里不是很容易被记者发现吗?也许,他已经到了大隐隐于市的境界?不太明白。
“你家里……”
“你会……”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知楼又品了一口茶。
“你会在台北定居吗?”芸萱问。点头阿,快点头阿,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期盼着一个肯定的答复。报纸电台不都这么说的吗?为什么他还迟疑呢?
“也许吧。”黑宝石的光辉突然黯淡了一些,“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嗯,很好,妈的身体还是老样子,过了这么多年眼睛失明也习惯了。芊柔姐还是在幼儿园工作,情况都很稳定。”
“你母亲的眼睛……还有医治的机会吗?”
“我想应该有,她偶尔能感受到强光。”芸萱回答着,不明白他这样问是否还有别的含义。突然担心他会提出帮母亲治病的请求,因为他对她实在是太好给她的实在太多,如果他真地提出这要求自己该如何婉拒呢?然而,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萱儿有男朋友了吗?”
芸萱摇摇头,纤纤玉手轻轻的拂着杯缘,低着头避过他探究的眼光。
“我们吃饭去吧。”知楼拿起风衣,攀着她的肩带她走了出去。他的手温暖而宽厚,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很高呢,身材挺拔颀长,幸亏自己长得不是太矮,如果他当时助养的是王晓慧——那个迄今为止只有一米五四的女孩,那他搂着她的场面可真是太滑稽了。
在走出门口的那一刹那,芸萱再一次瞥见那第一首《定风波》——“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好一个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坐上他的银灰色BMW,一起吃过晚餐后便来到台大校园,她带着他参观了生科院的教学楼、她曾经的宿舍、礼堂和操场,末了,两人就在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上漫步。
“你怎么低着头走路?”
“哦,我习惯看着地上的格子走,不喜欢踩在线上,喜欢踩在格子中央。”
“怪毛病!”他笑着。
“怪毛病!”芸萱一怔,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她的耳边。曾经,另一个男子也这样笑她,并且陪着她在这条林荫道上来来回回走了两年,那,是她唯一一次恋爱啊。
“在想什么?”知楼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中。
“没有。”为什么要去回顾呢?过去的一切都是一个并不美丽的梦罢了。
“据我分析,在这种情况下想起的多半是大学时代的恋情。”他的手捂着下巴,抿着嘴打量她,她的身上有着成年人难得的天真,她不通世故,甚至连情绪都不会隐藏。
在她大四那一年,曾寄给他一封奇怪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他背叛了,我失恋了。”他不敢追问具体的情况,但心里始终惦念着这段旧事。
芸萱苦笑,是啊,大学时代的恋情。那段恋情开始的很快,因为他,柳浩之,从大一时就对她展开了疯狂攻势,只是她总是躲在那副黑边眼镜的背后对她的努力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直到大三那一年,她突然开悟了,决定把握青春谈一场恋爱,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他们正式成为了男女朋友。只是没想到大学毕业不久,她最好的朋友蒋梦琴跑来告诉她,自己有了柳浩之的骨肉。
愤怒,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的欺骗和背叛。于是她带着冷漠的眼神大方的挥挥衣袖,给了他们祝福,而自己却悄悄的躲藏起来慢慢添着自己的伤口。虽然她在学术上以冷静、严谨著称,但在感情上亦是不能洒脱超然,痛快地哭了一天一夜,烧掉属于他们过去的一切东西,然后,只给知楼寄去了一封短信。
“他背叛了,我失恋了”短短八个字,为的是不让他看出她的伤心,可是,心还是怔怔痛着,因为那是她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恋爱。
后来,她在台大继续攻读硕士学位,他们夫妻二人去了新竹发展,彼此少有联系。一年之后,传来梦琴难产身亡的消息。芸萱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恨过他们,反而梦琴的死给了她最大的打击,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心痛。生命如此脆弱,在生命面前说仇恨,说对错,都是那么渺小。当她听到浩之带给她的梦琴的遗言时,哭得不成人形,他说:“梦琴让我告诉你,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请你原谅。”没能在梦琴有生之年对她表示自己早已释怀,便成为了芸萱最最遗憾的事。
“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吗?”知楼敏锐地发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泪花。
看到他关切的眼神,芸萱简要的叙述了一番,只是避去了自己独自伤心的那一段。其实这段往事早已被她尘封起来,不忍回顾。现在,浩之带着晴晴——他和梦琴的爱情结晶回到台北,他们俩已成为最好的朋友——那种永远不可能进一步发展的好朋友,而过去的一切大家都闭口不再提起。
“这就是你至今仍然不交男友的原因吗?”
“啊?”芸萱不解的抬起头。
“你们以前也常在这条路上散步?”芸萱发现他思维跳跃得很快,自己常常还来不及回答一个问题,他就又提到了别的事情上。
“是的,经常的。”她从小到大就被人说成是古板冷漠,浩之也是个不懂的浪漫的人,于是在这条林荫道上漫步就是他们两个笨脑袋能够想到的最浪漫的事情了。她从来都低着头走路,决不踩到线上,于是浩之也会揉揉她的头发说“怪毛病!”那语气好像是极不屑呢。
“咱们回家吧。”
“哦。”芸萱回过神来,刚好碰到知楼的眼神,看不出任何的感情。自己也真得很奇怪,大学时代已经过去那么久,怎么现在倒开始怀旧起来,一直以为自己不是那种感情丰富的人啊。但就在这个特别的夜晚,走在他的身边,却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遥远的旧事,仿佛当时积累的痛全在此刻出动,荡漾起一点感伤。
“楼叔叔,到家里坐坐吗?妈她们一定还没睡。”车停在小区门口。
“不用了。”他的脸上闪过奇异的光芒,“以后再说吧。帮我问候伯母和芊柔。”
“哦,我忘了。我一直没敢告诉她们资助我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江知楼先生呢。”
“你不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别人撒谎,也不喜欢自己撒谎。”
“哦,”他随和地一笑,“那你告诉她们吧。”
“算了吧。”芸萱笑了,“你说得对,若真把消息泄露出去,记者会把我们家的门槛踩烂的。”
见知楼还在发愣,芸萱自己按下了中控锁。“再见。”
芸萱渐渐走远,知楼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她的身上收不回来。
16年了,看起来,她应该是生活得很好了,希望过去的一切罪孽都得到了弥补。
洗漱完毕,芸萱走到了梳妆镜前,她的青丝散在肩后,取下大大的黑边眼镜,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曼妙的女子,宛若天仙。自己美吗?可以更美吗?轻拂着自己的脸,试图遮住脸上泛起的一点红晕。
关上灯,期待着夜晚能有一个好梦。
遥远的一栋公寓里,有一个人正伫立窗前,看着远方那点柔柔的灯光熄灭,他也轻轻松了口气。希望那个可人儿能够有一个好梦,希望她那双大眼睛里再也不要出现那样盈满的泪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