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落江心（六）》不过如此

2、楔子

　　1985年，高雄。
　　
　　“咱们到底到什么地方了？”
　　
　　死寂的夜晚，幽深的森林，只有两三个火炬的光亮点缀了这一片漆黑，火光闪过处映出了几个少年精致的脸庞。他们一行有四、五个人，均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每个人都身着登山服，名贵的登山服，从他们标致的容貌、傲慢的谈吐、入时的打扮不难看出是一群富家子弟。
　　
　　不错，他们都是台湾几家著名企业的公子。五人居其中的那一人看起来最有领导气势，他，闻可枫，正是这个小团体的核心。这年暑假，他们五人结伴来到闻家在高雄的庄园度假，晚上，本来准备到附近的山上露营，但这山上的丛林缠缠绕绕令他们迷失了方向，现在，不得不寻找下山的路，以确安全。
　　
　　“方向有没有搞错？”这是王宇元的声音，他个子稍矮，脸微圆，是五人中最为胆小的一个，大伙儿都称他为“王语嫣”。他对可枫最为崇拜和死心塌地，自诩为可枫的死士。
　　
　　“放心吧，咱们很快就能走出去。”可枫表情冷峻，但他的话却掷地有声，给每个人都吃下一颗定心丸。
　　
　　“快看前面，我看到村落了！”这是袁绍文的声音，他是袁氏房产的小开，身材挺拔，五官标致，标准的美男子，可是，说话常常阴阳怪气，心思也颇为世故，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可枫总有一些抵触。
　　
　　远处那星星点点的灯火虽然微弱，但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无疑是一种鼓励。先前的那种恐惧渐渐散去，旅游的兴致又昂然起来。
　　
　　“终于找到家了，哈哈。”王宇元的声音没了先前的颤抖，逐渐高昂。他的手抚过旁边的灌木丛，轻松的哼起流行歌曲。
　　
　　可枫紧绷的脸也渐渐松弛了下来，他确信自己不会在山上走丢。他可不像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一个人被丢在山里准被狼吃掉，他有着极强的方向感，而他对天文和地理知识的精通，也是无人能及的。
　　
　　火光在他的脸上扫过朦胧的暗影，映出他俊美的脸庞。他的一双黑眸在火光中分外明亮，随着心情的好转，那瞳眸便越来越显示出动人的光彩。
　　
　　“嘿，前面有烟火！”王宇元又发现了新大陆，兴奋的大喊。
　　
　　“是啊，咱们也可以在这里点上火，遥遥呼应嘛。”又是袁绍文的声音，话语中浮着一种怪怪的气息。
　　
　　“对啊，对啊，不如咱们也点一把火庆祝庆祝。不能露营够扫兴了，燃点篝火补偿一下吧。”
　　
　　“你少来了，王宇嫣，这里风大，火势哪能控制？”岳空企业的大公子岳文桓瞪了王宇元一眼，用一种鄙视的目光，“愚蠢！”
　　
　　谁知这句话恰恰激起了王宇元的愤慨，他生平是最讨厌别人说自己愚蠢的：“你才愚蠢。这里怎么不能燃篝火了，可枫，点火给他瞧瞧！”
　　
　　“就是，这里正好是点火之地，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烧了这一片林子值几个钱？难道我们还赔不起这钱？”袁绍文继续煽风点火。
　　
　　“对。”王宇元气呼呼地看了岳文桓一眼，然后又用战友般的眼光向袁绍文投去信任的一瞥。
　　
　　“可枫，快点火啦。”王宇元连连催促。
　　
　　刘洪和闻可枫尚未参与这场争执。此刻，却也休想置身事外。
　　
　　“快点啊。”王宇元有些发急，岳冷冷的眼神无疑更加激起他的好胜之心。
　　
　　可枫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不由打了个冷颤。晚上寒风凛冽，一旦点起火来怕是控制不了火势。不过也对，即使烧了这林子，又值几个钱？但……如果真着了火，也不是闹着玩的事。看着宇元那恳求的眼神，可枫懒懒地耸耸肩，仍未作回应。
　　
　　“呵呵，”袁绍文一声冷笑，“算了，闻大少爷也有不敢做的事。”
　　
　　可枫被这声冷笑激怒了，他更加大声地冷笑一声：“笑话，有什么事我不敢做？王语嫣，还不快去找些叶子。”
　　
　　“是、是。”王宇元乐呵呵的跑开了。
　　
　　袁绍文站直了身，收回那挑衅的目光，心里反而害怕，他那话只不过是为了给可枫一点下马威，谁知道这个疯子真的要争着口气。如果真的着火，那可是谁也脱不了干系的，想到此，心不由得揪紧。
　　
　　岳文桓同样担忧，只是不敢吭声，这种场景，谁吭了声谁就会遭到耻笑。
　　
　　刘洪更是噤若寒蝉，呆呆立在一旁。
　　
　　看到那几人怪异的表情，可枫在心中冷笑。这些所谓朋友，不过是些外强中干的家伙，一到紧要关头就都干说不敢做，除了逞口舌之能，他们还能干什么大事？而自己，作为闻氏企业的二公子，早就被人夸作是有将相之才，他，才是真正的王者。
　　
　　火焰迅速燃起，他们挡住风来的一面，那堆小火焰在漆黑的森林里显得格外耀眼。王宇元越发得意，脸上笑容灿烂，向可枫投去崇拜的眼神。其余各人在火旁取暖，也都甚觉惬意。
　　
　　忽然一阵风刮来，可枫心里闪过不祥的预感。
　　
　　“快，把火熄了，快！”
　　
　　“嗯？为什么？”王宇元傻傻地问。
　　
　　“快！”可枫抬高了音调，其余各人才反应过来，可是，已经太迟！
　　
　　霎那间，狂风掠过，火苗四处播散，很快，周围的丛林都燃起火来，火势继续扩展，顺着一条沟壑飞速蔓延。他们五人脱下身上的衣衫拼命的扑着火焰，却只是螳臂当车。
　　
　　“快跑，快跑！”可枫高声叫喊，于是五人急忙向山脚下飞奔而去。
　　
　　当他们站定后，气喘不止，回过头去，更可怕的一幅画面出现了：在那着火的沟壑之后，还有一个人影！
　　
　　五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呆住。
　　
　　那个人，一定是在山上守夜的护林人！
　　
　　可枫看着那个人影，自己傻傻地定在原地，那个影子渐渐变成一个火人，在狂风中乱舞着，乱舞着……
　　
　　法院低调处理了这件纵火案，这是五大家族联手荫蔽的结果。
　　
　　在法庭上，可枫一直低垂着头，但是，那个男人的家属——那个叫尹枚的女人那凄厉的哭叫声久久盘旋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四十岁的女人，在法庭上号啕大哭，这哭声，在多年以后还回响在可枫的耳边。相比之下，那个八岁的小女儿，却显得格外冷静。她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凳子上静静地坐着，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泪水，但她咬着下唇克制自己不让那泪珠滚落，她乖乖的伸出手去扶着自己的母亲，那稚嫩的小手怎么能够负荷母亲的重量？心疼，任何人看见都会觉得心疼。
　　
　　是他，杀死了她的丈夫她的父亲，是他，拆散了他们的家庭。
　　
　　他是魔鬼吗？
　　
　　也许是吧。
　　
　　可是，上帝并不惩罚他这个魔鬼，有了家族势力的保障，他免去了进入教改所的厄运。
　　
　　在十六岁那一年，他知道了那个小女孩的名字：杜芸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