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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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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雨栾从望花楼回到家后,忽然发起了高烧。
来喜喂她喝了一大碗姜汤,她便昏昏沉沉入睡了。
这一觉,她做了好多梦,好长好长的梦。
有时在冰冷的深渊,有时在无限地下坠,有时被困在腥臭的沼泽。
这些梦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一片漆黑,盘雨栾睁不开眼睛,也无法视物,身体的感触却无比真实。
冰寒的水,掠夺她身体的所有热量,刺痛骨髓,灌满鼻腔,让她无法呼吸。
失重,本能的恐惧,无尽的折磨,她想叫,却也发不出声音。
黏腻的淤泥,像柔软却坚固的锁链,让她脚下生了根,寸步难行,空气中的恶臭灌满肺部,无处可遁。
她有时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大多时候不能,可不管有没有意识,有没有挣扎,她都醒不过来。
她只能一直被困在那具躯壳里,困在黑暗之中,困在绝望深处。
直到她被折磨得已经麻木了,无知无觉中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忽然感觉到了光亮,影影绰绰,透过眼皮一点点亮起来。
之后,她听到了声音,嘈杂的人声,混乱的,咒语一样的人的声音,拖着回响,在她脑子里拉扯得生疼。
她能听见每一个人说话,男人,女人,老人,甚至有孩童稚嫩的嗓音,但她听不清,只觉得他们在喊着一个名字。
是什么呢?是人吗?还是什么东西的名字?
她勉励睁开双眼,看到了一个巫祝的脸。
这是一个年迈的老者,磨碎的矿粉涂在皱纹上,在他瞪眼时龟裂成大地上的河脉。
巫祝围绕着她,一遍又一遍吟诵无法被听清的祝词,那声音发声怪异得很,类似的语调盘雨栾只听过一次。
是什么时候听到过呢?是在哪里来着呢?
盘雨栾费力地想,那是一个黄昏,绿衣裳的漂亮姑娘坐在摊棚里,背对着她哼了一支小调。
是她。
她叫甘荼,甘芳满野,开到荼蘼。
那年芒种,她用一株红甘草,救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姑娘。
之后这个姑娘便不走了,一直陪她住在不周谷,直到她远去东方,红甘草长满了山坡,甘荼没办法跟她一起走。
她允诺很快回去,她说止了大水,即刻回不周山。
到底是食言了啊。
甘荼找不见她,又该哭鼻子了。
早知道就该带上她的,回到不周山,去那片山坡上找到那株红甘草,装进陶罐里,装进玉鼎里,把她带到东方来。
啊,还是罢了。
甘荼若是来了东方,要怎么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呢?
盘雨栾轻轻笑了一下,她抬起手,取下头上镶满宝石的冠,那冠很沉,她其实并不喜欢。
她将头冠放到巫祝的手上,巫祝双手捧着它,浑浊的双眼看着盘雨栾,无喜无悲。
她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极川涧,传说这条深渊通向冥府,是人世间的泪水汇聚,流往忘川的最后一程,涿鹿之战开始后,这条渊涨得越来越快,她想:
这水一定很苦吧。
有人拿着金刀靠近她,在她身旁跳起古老的舞步,在做最后的通神仪式,告诉神明,他们将奉上最珍贵的祭品,恳请神明,在这滔天的洪水之下庇佑他们。
神明?哈。什么是神明呢?
会施云布雨,能长生不老?还是飞天遨游,隐遁化形?
若是这样算的话,她何尝不是神明呢?
他们祭拜的那些人,他们吹一口气,便是万仞飓风,跺一下脚,就要倒一座山,他们只顾相争,哪里曾怜悯过人类呢?
他们只顾争个昏天黑地!争个日月倾,海倒流,诸神缄默!
盘雨栾没有管他们,她静静地看向西方,天低低的,灰蒙蒙的,远方的山像一条龙,安静地伏在天地相接处,挡住了她的不周山。
通神舞毕,他们一齐扑涌上来,金刀刺进她的胸膛,她的血涌出来,殷红殷红,流满了黄金祭台的沟壑。
人声到达鼎沸,千万人从胸腔中整齐地发出呐喊,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犀夔兽鼓的声音。
一个字一个字,不再带着拖沓的回响,声声分明,震得人心脏好疼。
盘雨栾在那一刻听清了所有人呼喊的名字:
安 素 华
“啊!”
盘雨栾从床上猛地坐起,额头上满是汗水浸湿的发。
梦里千万人嘈杂又磅礴的呼喊似乎还没有从耳边褪去,心脏好像被什么压得喘不上气,她大口呼吸着,起身爬下地,找来了笔和竹简。
她的手微微颤抖,写下了“安素华”三个字。
不是花花,不是滑滑,是华,安素华。
这是那个被剖开心脏,扔下深渊的女人的名字。
这是她盘雨栾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