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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李伶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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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挣扎,盘雨栾决定还是要进去见见这姓李的未婚夫。
对于李官人和绿衣女鬼的目的,三人各执一词。
盘雨栾觉得是女鬼来找她索命;来喜觉得索命不该花这么多钱,没准是报恩;阿枫则还是认为他们认错人了,把盘雨栾当成了什么花精。
三人分析了一阵,一致认为阿枫的猜测是最合理的,一来盘雨栾确实从来不认识这二人,二来无论是求娶索命亦或报恩,只要说清是认错了人,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抱着侥幸心理,盘雨栾勇敢的迈进了望花楼。
门前侍卫一听是盘家大小姐,恭恭敬敬地将她请进门,几番通传,楼中侍女领着三人走向最大的客房。
客房门前洒扫得一尘不染,门楣旁端端正正挂着一枚腰牌,纹样精巧雅致,中间簇拥着三个字:
“李伶伦”
看到这个名字,三人心中皆是一惊,暗道果竟然真是。
阿枫不着痕迹地走到前面,把两个姑娘挡在身后。
走到门口,侍女客气地拦他:“随侍留步。”
阿枫皱眉:“我不是随侍。”
侍女还想说什么,盘雨栾一把推开她,拽过阿枫:
“他是我朋友。”
客房很宽敞,却不见寻常酒楼里的奢靡装饰,一扇绣屏,几簇翠竹风流俊雅,看得出来是主人家住进来后自己布置过的。
盘雨栾环视一圈,没有看见人,茶桌上却摆着两盏茶。
于是她径直走过去坐下,阿枫也不客气,走到另一边,直接端起茶喝了起来。
阿枫的行径看得盘雨栾一惊,拼命给他使眼色,想让他吐出来别喝,这时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响起来,正是之前偷听到的清润嗓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早闻姑娘花容月貌,谁料如今一见,竟比诗中更胜一筹,不枉我选这望花楼来与姑娘相见,这襄陵也就是此处,才配姑娘芳华。”
一个人从屏风后走出,他身着一袭暮山紫的暗纹织锦长衫,样貌清俊,笑容温和:
“小可李伶伦,见过素华姑娘。”
襄陵城位于楚魏交界,离两国的都城都有些距离,民风淳朴,盘雨栾和阿枫在襄陵土生土长,从没见过这么文绉绉的人。
这一套下来给阿枫看得嘴角抽搐,盘雨栾也好不到哪去,她好像吃了个苍蝇,面容扭曲地说:
“那什么,你可能搞错了,我不叫什么华。”
李伶伦一愣,抬眸仔细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定什么,随机忽然反应过来。
“啊。”李伶伦拱手笑道:“是在下一时糊涂,盘姑娘恕罪。”
阿枫在旁边看乐了,嗤笑道:“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转头对盘雨栾说:“你看吧,我就说他们找错人了。”
李伶伦不给盘雨栾说话的机会,丝滑地接过话头:“并未找错。”
“在下心悦盘姑娘已久,携重金聘请盘姑娘为妻,万望姑娘给小可一个机会,与我回到楚国,必然白首不离,此生不负。”
阿枫眼角直抽抽:“你拉到吧,叫着别人的名字,还说什么心悦已久。”
李伶伦:“在下不知盘姑娘名讳,只私心里觉得素华之名与姑娘甚是相称,方才一时糊涂说错了话,并无他人。”
盘雨栾:“李大人,你我从没见过,更别说钟情,若是认错了人,现在说开了,你去把亲退了,我就当从没这档子事。”
李伶伦再次否定:“绝未认错。”
他说着,甚至伸出三根手指起誓:“我对姑娘之心,日月可昭,天地可鉴,今生唯姑娘不娶。”
阿枫跟这种掉书袋说不来,烦躁得很,干脆把长刀解下来拍在桌子上:“你少来这些虚的,你有图谋我们之前在窗外都听到了,爷不管你安的什么心,别冲她,否则我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李伶伦被戳破,却不急不乱,一直注视盘雨栾的目光这才匀过去看了一眼阿枫,面上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这位少爷,我与盘姑娘的婚事问过天地礼法,问过高堂双亲,怎么还要得您应允?请问您与盘姑娘是什么关系?她的宗亲兄长?还是…她的相好?”
一句话,给阿枫噎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几次想辩驳,却发现真的根本无从辩驳。他没有任何立场干涉盘雨栾的婚事。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本来对李伶伦就没什么好感的他,立刻把这个人挂上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标签,散发出浓浓的敌意。
盘雨栾没注意到阿枫的情绪变化,理了理思绪,找到一个好角度:
“李大人,既然没有错认,为何造我的谣?”
李伶伦:“哦?此话怎讲”
“你跟我娘说,三年前上巳节,你我私定终身。”
李伶伦颔首:“确有其事。”
“你放…”盘雨栾差点没忍住:“我怎么不记得?”
“去日甚远,当日相见又实在仓促,盘姑娘身边热闹,想来是忘却了我这个平平无奇的人了罢。”李伶伦这样说,敛住眸光,甚至流露出几分落寞伤心。
盘雨栾咬住牙,忍住骂娘的冲动,事无巨细地盘问上巳节的事,只要是可能有旁证的细节,李伶伦都笑着说得分毫不差,唯独多了一段盘雨栾自己都不知道的艳遇。
这短短的几刻钟经历,除了盘李二人,没有任何人在场,没留下任何可以证伪的痕迹,可以说是滴水不漏。问到最后,盘雨栾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事,然后被自己遗忘了。
首战告负,盘雨栾和阿枫齐齐攥着拳头磨着牙走出望花楼。
两人走后,望花楼主室内,一道纤细翠绿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望着盘雨栾离开的方向,轻轻地叹息。
“她真的不记得了。”
随后又补了一句:“连你都不记得了。”
李伶伦展开扇子,和她并肩站到一起:“转世投胎入轮回,这才是正常的。”
“我知道。”甘荼的神色浮上几分委屈:“我就是有些难过…你说,她不会连我都忘了吧……”
李伶伦摸了摸她的背,算是安慰。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去找帝姬要了镜子吗,昆仑天机,记录着世间所有前尘往事,用了它,华华就能记起你了。”
甘荼闷声道:“她上辈子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我不想让她想起来那些,就算要看,也要一切都安定了再说,至少不是现在。”
李伶伦:“可你不让她知因果,这对她而言,真的是好事么?”
甘荼被说的语塞,她低下头:“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帝姬说,她命中注定要再续前世的孽缘,我不敢让她想起来前世的事,尤其是…我怕她反而会陷进去。”
伶伦若有所思,拿扇子敲掌心:“这样啊…怪不得你要去深山老林盖房子,隐居山林,不让她接触凡人确实是规避孽缘的好办法。”
甘荼被伶伦的话提醒了,她拍了一下脑门:“哦对!我得去看看房子盖的怎么样了!”
说完这话,甘荼化成一阵清风,穿过窗棂飘向远处。
她走之后,李伶伦一直温和微笑的嘴角弧度消失,他看向窗外,盘家府邸的方向。
修长的指节敲着扇骨,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他考虑事情时的习惯。
他有一双眼尾微微下垂的桃花眼,微笑的时候,看人的时候,都很是温和漂亮,没有丝毫攻击性。
而在这样微眯起来的时候,一种漫不经心的锐利从桃花眼上挑的部分渗透出来,又被下垂的眼尾遮掩过去,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怜悯。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一样静默良久,然后忽然舒展眉头,像是想通了什么,关上窗子,没有再向外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