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游》亭阿四

7、我是谁 清晨，

　　清晨，旭阳初生。

　　盘雨栾罕见地穿戴整齐，点了几个随侍，要出门。

　　来喜打着哈欠：“小姐，你刚退烧，又要作什么乱子啊？”

　　盘雨栾罕见的没恼她：“我有事要问李伶伦。”

　　“要揍他吗？”阿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伸出一只拳头。

　　盘雨栾身边的下人早就习惯了阿枫的随时随地出现，没有人表示惊讶。

　　“嗯…”盘雨栾认真思考了一下：“暂时不用。”

　　阿枫有些可惜：“好吧，要打的话千万别忘了叫我。”

　　盘雨栾：“于老头不是不让你跟人动手吗？”

　　阿枫：“师父不让我欺负普通人，他不算。”

　　他想了想又说：“大不了回去挨顿打，这口恶气我必须要出！”

　　来喜觉得好笑：“被惦记的是我们小姐，你受的哪门子气？”

　　这回不等阿枫反驳，盘雨栾先开口了：“你在外面没听到，那个李伶伦，说话真的能气死人，要不是有事问，我也想打。”

　　话说回来，阿枫好奇：“你要问什么？”

　　盘雨栾想起那个折磨她一晚上的梦，那个山崖上的女人，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寒噤：

　　“我梦到了他们说的那个人。”

　　“那个什么华？你要去问李伶伦一个梦？”阿枫笑了：“你要解梦还不如去问我师父，他虽不精，起码也能说上两句。”

　　盘雨栾：“不算解梦，我说不好…那个梦实在是太真了。也许那个安素华是真的存在。”

　　从她醒来，就一直在想那个痛苦的梦。

　　不只是那过于真实的疼痛和绝望，她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

　　那些从未见过的景物和歌谣，总是给她一种奇异的，熟悉的感觉，就好像她在那个世界渡过了一生，然后把它们都忘记了。

　　她说不上自己是不是怀念它们，毕竟那个世界的她看起来过的不怎么样，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人就是李伶伦和那个鬼想找的人，她想知道这人是谁，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行人又一次来到望花楼，这一次门口侍卫很自然地放行，盘雨栾脚步都没有停顿，轻车熟路地向主房走去。

　　侍女照旧走上前拦阿枫和来喜：“随从留步。”

　　阿枫皱眉：“都说了我不是…”

　　侍女低眉顺眼：“主人吩咐，尤其是于枫少爷。”

　　“嘿！”

　　好，这回连人都不用见，就已经能把人气半死了。

　　盘雨栾求知心切，递了一个没事的眼神，自己走进了李伶伦的房间。

　　几乎是在盘雨栾进门的一瞬间，房间的门被两侧垂眉静立的侍女悄然合上，同时盘雨栾注意到了茶案上袅袅升腾的茶烟。

　　与第一次见面时仓促布置的冷茶不同，这次是新茶，刚刚煮熟，火候正好。

　　盘雨栾没有说话，她坐到李伶伦为她准备的座位上，等李伶伦出来见她。

　　不多时，李伶伦从房间连通的山水庭院走出来，手上提着一只鸟笼，里头的雀儿蓝颈红背，拖着长长的尾巴，似乎不满意被关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蹦。

　　李伶伦把笼子挂到墙上，笑吟吟地把食指抵在唇上，对雀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鸟歪起头，黑色眼珠看了看盘雨栾，又看了看李伶伦，真的不叫了，站在横杆上，啄自己的羽毛。

　　盘雨栾先开口：

　　“你知道我要来？”

　　李伶伦转过身，笑着微微颔首：

　　“静候多时。”

　　他的眸子落在盘雨栾身上，笑意温柔而专注，好像不是等了几刻钟或几个时辰，而是等了千千万万年。

　　盘雨栾不讨厌这种注视，但也绝谈不上喜欢，就是觉得怪怪的，满身不自在。

　　她对寒暄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李伶伦为什么等她来，她抬起眼直视李伶伦，单刀直入：

　　“安素华是谁？”

　　李伶伦一怔：“你知道了？”

　　盘雨栾：“我梦到了。”

　　“本来不该让你知道的。”李伶伦入座，他认真抚平了自己的衣袖，好整以暇地回望，他又露出人畜无害的笑眯眯的表情：

　　“盘姑娘觉得她是谁呢？”

　　盘雨栾静了一下，她如实地说出自己的直觉：

　　“是我。”

　　她带着询问的目光看过去，李伶伦笑容更深，他认可了盘雨栾。

　　得到肯定的盘雨栾反而迷惑起来，她问：“可是为什么？”

　　那个被万人簇拥着杀死的女人，为什么会是一个连小小的襄陵城都没怎么出去过的小姑娘呢？

　　李伶伦没有回答她，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盘姑娘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盘雨栾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挠了挠头发：

　　“我爹总想让我嫁人…但是除了这事我过的还算不错，所以我应该是喜欢的吧？”

　　李伶伦又问：“喜欢安素华的生活吗？”

　　盘雨栾想起梦里惨烈的痛苦，皱起眉，打了一个哆嗦：“谁会喜欢啊！”

　　李伶伦看见她的反应笑出来：“看来盘姑娘做的是个噩梦。”

　　他没等盘雨栾搭话，接着问：“那么就算是这样，你也想知道安素华的事吗？”

　　李伶伦浅亚麻色的眼珠看向盘雨栾，那双眼睛在白日光下颜色很浅，澄澈得像一面镜子。好像能过透过盘雨栾，将极远极广的，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囊括进眸中。

　　他明明挂着浅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似乎只是在忠实地倒映一切。

　　盘雨栾明明在他眼中，她却觉得自己只是在看一面镜子，她只是镜中万物之一。

　　这个人不在乎万物，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盘雨栾咽了一口吐沫：

　　“我喜欢哪种生活，跟我想知道安素华的事有什么冲突？”

　　李伶伦轻笑一下，认输似的摇了摇头：

　　“确实不冲突。”

　　盘雨栾心下一喜，李伶伦却话锋一转：“不过现在不是好时机。”

　　盘雨栾皱眉：“什么时候是好时机？”

　　李伶伦颇为无赖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等你愿意跟我离开襄陵城。”

　　“……”

　　比不要脸，盘雨栾也是没输过的。一种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挑衅的感觉，立刻让盘雨栾习惯性地跟着耍浑。

　　她翘起二郎腿，挑眉：“我愿意，说吧。”

　　李伶伦卡壳了一瞬间，随即又娴熟地接上笑容：

　　“盘姑娘不要戏耍于我，在下会伤心的。”

　　盘雨栾大爷似的挥挥手：“不骗你，真的。”

　　李伶伦示弱一般垂下眼笑：“这样的话我就只好说了…盘姑娘想知道什么？”

　　盘雨栾想了一下：“安素华和我是什么关系？”

　　李伶伦：“她是你的前世。”

　　盘雨栾：“她是谁？”

　　李伶伦：“不周山的主人，东昊国的王后，雨师妾国的首领，我和甘荼的朋友。”

　　“听起来还蛮厉害的…”盘雨栾消化了一下李伶伦的话，她问：“那什么国的人为什么要杀自己国家的首领？”

　　李伶伦罕见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我不知道…我那个时候不在。”

　　盘雨栾点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安素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伶伦想了想：“要评价她，很不好说，不如你去见见她，就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了。”

　　盘雨栾惊讶：“我能见到她？她不是死了吗？”

　　李伶伦点头：“你确实不能直接见到她，但她认识的人，她去过的山川湖泊都记得她，你可以通过别人的记忆见到她——比如我的。”

　　这个概念对于盘雨栾的脑子来说颇为抽象，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搞明白李伶伦在说什么。

　　李伶伦索性起身，走到盘雨栾面前，缓慢地俯下身，伸出纤长干净的手，去抬盘雨栾的脸。

　　盘雨栾下意识地想躲，李伶伦轻笑，嗓音温柔：

　　“别怕，一个小法术而已。”

　　盘雨栾紧绷身体，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任由李伶伦贴过来。

　　额头相碰的瞬间，一道明亮绮丽的景象在盘雨栾眼前出现，水纹一样荡开，吞没了盘雨栾所在的现实。

　　那是一处极秀丽的山谷，草木清华，天光浩荡，五彩辉煌的巨大鸟儿在山谷上空盘旋，碎玉般长鸣。

　　其中一只鸟儿翩跹降落在盘雨栾身前，霞光一般的尾羽几乎铺满了一座小山丘。

　　鸟背上有一个白衣的仙人，青红两色的绶带在她臂弯间缠绕漂浮，两条小蛇乖顺地伏在她耳边，漆黑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又如溪洪一泻而下，蜿蜒无尽。

　　她向盘雨栾看过来，白净的脸上长睫浓密，眉间一点朱砂。

　　既清浅，又浓丽。

　　这张脸，和盘雨栾长得一样。

　　她缓缓地笑起来。

　　她的眼睛和李伶伦的感觉很像，温柔空灵，细碎的光折射在灰色眸子里，温柔得好像能承载万物。

　　不一样的是，她不是镜子，她看得见万物，她爱着眼底的万物众生。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盘雨栾脑子好像空了。

　　她想不到任何一件事，说不出任何一句话，连心跳似乎都缓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