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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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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地,云梦泽,巫山。
这一带是天下最为湿润的地界,暮霭沉沉草木菁华,氤氲暖昧能直熏到骨子里。
话虽这么说,却没人敢在楚王猎场里真的掉以轻心,虎豹豺狸,毒蚁蛇蝎都借着暖雾匿形,谁也说不上,下一步能惊动什么牛鬼蛇神。
这时一阵轻盈的风掠过错落树丛,一只文狸动了动小尖耳朵,警觉地抬头嗅嗅,忽然跑开了。
轻风来势迅疾,撞上一块陡峭山石,竟毫不减速,凭空消失在满崖壁的藤蔓间,而后弹指一瞬,在山的一另侧,乔木叶子倏然被风吹起,哗啦啦响成一片。
在一个由峭壁相夹而成的小缝中,轻风停下脚步,残影终于跟上主人,显现出一个翠色如洗,玲珑精致的女子模样来。
此地云雾更胜,简直像是用灶烧出来的,糊得人睁不开眼。女子抬起手,赶苍蝇似的挥了两下,见作用末微,不禁皱起眉:
“这么个破地方,也就你住得下去。”
窄缝数十步,豁然开阔起来,地面平滑镶金铺玉,陈设琳琅奢靡,霞绸彩缎挂得到处都是,俨然是一处小宫殿。
殿内与山外不同,雾气一扫而空,仿佛是两处世界。
然而没了云雾,却填了别的,阳光从山顶落进这方小天地,好似卒然被大力扭曲,裁成一缕一楼的细小游光,如蛛丝般在金玉和轻纱中轻歌曼舞。
“蒸蒸脸,对你没坏处,我这瑶池水凝的仙雾,怎么到你这成了破玩意儿了。”
这声音娇娇糯糯,几分嗔怪,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以及少女嗓子独有的沙哑,有一种天成的贵气。
流光溢彩间,一个绮罗华裾的身影踱步而出:
“真是稀奇了,你还能想起我来。” “哦,我去找伶伦,顺道来问你借昆仑镜一一我找到华华了。”
“真的啊?”少女先是惊奇,随即又噗嗤一声:“怎么挑了这么个破年景,这倒霉蛋儿可真太会投胎了。”
“快点翻出来,赶路呢。我都想好了,拿你的镜子给她一照,不怕她不认帐,等她都想起来,我们再寻个好去处,到时候邀你喝酒。”
“甘茶。”少女出声打断她,不动声色地敛起神情,她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种肃然的威严:“如今的人间烂事多,没人爱掺和,我劝你明哲保身,莫要自寻烦恼。”
绿衣女子看着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细想:
“你什么意思?”
“七百年前,鬼神大战,魔头陈钧背叛神界,神使姜尚舍神格以镇魔头,也不过安宁了两百年,人间便又陷入混战,如今局势晦朔,你的朋友生成凡胎,遇到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晓得你一根筋,不怕死,可仙神入世是大禁忌,过了火怕是连我都保不了你。”
少女无奈地叹息一声:“你啊,本就只剩了孤魂一缕,就算将身家全赔进去也难救她,到时候什么也捞不到,不值得。”
她想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
“那是她的命。”
甘荼听着她的话,无数过往闪过脑海,眼底逐渐渗出恐惧,她声音有些颤抖:
“她会怎么样?”
少女低眉顺目,不徐不缓地斟了一口茶,螓首蛾眉,端得一派雍容:
“凤凰轮回劫,生生世世不死不休,怕是她没有与你道遥的命。”
这话杀人诛心,甘荼蓦地睁大杏核眼,不可置信:
“她才十几岁!”
少女擒着一丝笑静静看她:
“或许你还记得,她是几岁进的不周山么?”
甘荼瞬间呆愣在原地,她神色几近哀求,想在端庄的少女脸上端详出些许转圜的生机,可少女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良久不变,逼得甘荼不得不认命,她闭了闭眼说道:
〝那么多废话,到底给不给?”
少女叹了一口气:“执拗。”
而后掌上一翻,递出一面古朴的铜镜。
甘荼拿上昆仑镜,火急火燎地折身离开了金壁辉煌的小宫殿。
少女没料到她这等提了裤子就走的负心汉作派,抻着脖子唤她:
“这就走啦?喝盅呗?诶我这还有好些宝贝呢……”
襄陵城,盘家宅邸
盘雨栾将将能下地,跟阿枫来喜在小院子里围坐着烤肉吃。
盘冲给女儿罚了半个月的禁足,导致盘雨栾在家闷得要死,又馋外面的吃食,只能央阿枫每日偷带进来。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虽说买东西的银子都是盘雨栾的,但阿枫每日跑腿也是实打实的,在阿枫的趁火打劫下,跑腿费就折算成了所有东西都要给他多带一份。
于是这一阵子里,阿枫每日都在盘家吃饭,出来进去好不自然,盘雨栾甚至觉得这厮都胖了一圈。
三人酒足饭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唠到院墙上的爬山虎长得快的时候,盘雨栾猛然想起来那天一头藤蔓头发的女鬼:
“来喜,我跟你说,我摊上大事了!”
来喜:“有什么事比老爷要跟你断绝父女关系还大吗?”
“不一样”盘雨栾一脸认真且害怕地说:“我撞了鬼了!”
阿枫也想起来了,在旁边磕着瓜子捡乐:“对,还是个寡妇鬼呢。”
盘雨栾白他一眼,跟来喜说:“是真的,就咱俩挨打那天,我回来路上看见的。”
来喜:“是吗,长什么样?吓人吗?”
盘雨栾想了想:“倒是挺好看的,但她全身都是绿的,眼珠子也是绿的,头发是藤蔓,上面还有叶子,没有脚,走路都是飘的。”
阿枫插话:“照你这么说,她不一定是鬼啊,也没准是个树精。”
盘雨栾:“你别打岔,她还跟我说话了,她说要回来找我,来喜,你说我是不是被鬼缠上了?”
来喜被她说的有些瘆得慌,搓了搓手臂:“她怎么跟你说的?”
盘雨栾:“她先是看了我好一会儿,好像认识我似的,然后说终于找到我了,之后又说要去找另一个人,让我等她。哦,她还叫我什么…花花?”
阿枫拍手:“你看,这不就对上了,她是树精,眼神不好,以为你是花精呢。”
来喜:“竟然有点道理啊……”
盘雨栾:“不对不对,那她还说了另一个人,叫什么灵什么的,肯定不是花草了。”
阿枫:“也对啊,树灵,花灵。”
盘雨栾:“都说了不是了,灵在前面,好像叫…灵轮?”
“噗”阿枫乐得一口酒喷出去:“轱辘精!哈哈哈哈哈!”
盘雨栾一拳砸在阿枫胳膊上。
原本略微紧张的气氛经过阿枫一搅合,瞬间烟消云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觉已经月上枝头。
初秋的天不凉,晚风习习,吹得人晕乎乎的,桂花树下的少年少女喝醉了酒,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院子里。
桂子悄悄落下,满园香甜。